第167章 通緝令(1 / 1)
晨霧還沒散盡,安陽城的西城門口已經堵成了一鍋粥。
潮溼的水汽裡混雜著汗酸味、牲口的騷味,還有幾個人早起沒刷牙的口臭。周陽縮著脖子,把那一身半舊不新的灰布短褂往下拽了拽,儘量讓自己看起來像個還沒睡醒的苦力。
他手裡提著個破竹籃,裡面裝著幾根蔫吧的蘿蔔和一塊發硬的豆腐,那是為了這身行頭特意去早市上淘來的道具。
“這城裡是不是出了什麼大事?”
旁邊一個挑著擔子的漢子抹了一把臉上的露水,踮著腳往城門方向瞅,“平時這會兒早就放行了,今兒怎麼連柵欄都落下來了?”
周陽沒接話,只是把頭埋得更低,用眼角的餘光掃視著四周。
城門洞兩側的牆上,今早多了幾張貼紙。漿糊還沒幹透,順著牆皮往下滴著水漬。那紙張泛黃,上面蓋著鮮紅的大印,離得老遠都能聞到一股子肅殺氣。
那是海捕文書。
或者說,是通緝令。
幾個身穿飛魚服、腰佩繡春刀的校尉正站在城門口,手裡拿著畫像,一個個地核對過往的百姓。他們的眼神像鷹隼一樣,在人群裡來回刮蹭,稍有異動,手就按在了刀柄上。
“都給我排好隊!別擠!”
一名小旗揮舞著手中的馬鞭,抽在柵欄上發出“啪”的一聲脆響,“今天鎮撫使大人親自坐鎮,誰敢亂跑,就別怪我不講情面!”
聽到“鎮撫使”三個字,人群裡一陣騷動。
周陽感覺身邊的秦霜身體微微僵硬了一下。她今天換了一身荊釵布裙,臉上抹了一層淡淡的鍋底灰,原本那張清冷絕豔的臉蛋此刻看起來蠟黃蠟黃的,像是個長期營養不良的村婦。
但這並不能掩蓋她身上那種長期身居高位養出來的氣質。
周陽輕輕撞了她一下,壓低聲音道:“別看,那是死人看的。”
秦霜深吸了一口氣,視線重新落回手中的菜籃子上,只是攥著籃柄的手指有些發白。
“沒想到陳千戶動作這麼快。”她的聲音極低,只有兩人能聽見,“連鎮撫使都搬出來了。”
“這有什麼想不到的。”周陽撇了撇嘴,嘴角勾起一抹譏諷的弧度,“丟了那麼多官銀,還要把屎盆子扣在咱們頭上,不來點大人物壓陣,怎麼顯得這件事‘鐵證如山’?”
他微微抬頭,目光穿過人群的縫隙,落在城門正中央的那張最大的通緝令上。
畫像畫得還算傳神,尤其是那雙眼睛,透著一股子精明和狡黠。只是畫師似乎對他有什麼偏見,把他的臉畫得稍微圓了一些,看起來像個剛吃飽的地主家傻兒子。
旁邊的那個女子畫像,則是完全走了樣。雖然標註著“秦霜”二字,但畫上的人一臉橫肉,看著更像個殺豬的悍婦,跟身邊的冰山美人完全搭不上邊。
“這畫師該扣工錢。”周陽在心裡默默吐槽了一句,“把我也畫得太醜了點。”
畫像下方,一行大字格外刺眼:
【勾結天理教,盜取官銀,持械拒捕,罪大惡極。凡提供線索者,賞銀百兩;助擒拿者,賞銀千兩,賜百戶職。】
“一千兩銀子……”
周陽咂了咂嘴,似乎在認真思考把自己賣了換錢的可行性,“我的身價倒是漲了不少。”
秦霜沒心情聽他貧嘴,她緊張地盯著那些正在盤查的錦衣衛。那些人雖然不認識她,但若是那領頭的鎮撫使眼尖,隔著人群認出她的身形,那他們就真的成了甕中之鱉。
“我們出不去。”秦霜的聲音有些發顫,“鎮撫使身邊跟著兩個高手,氣息綿長,腳步沉穩,至少是內勁後期。”
“廢話,那是正經的高手,不像我,是個野路子。”周陽依然一副沒心沒肺的樣子,但眼神卻已經飛快地在城門口掃視了一圈。
城門共有三道關口。
第一道是外圍的柵欄,由普通的兵丁把守,負責初步篩選。
第二道是城門洞,那是重點盤查區域,那幾個拿著畫像的校尉就守在那裡。
第三道,則是城門內側的甕城,那裡站著鎮撫使和他的親衛隊,那是最後的防線,也是最難逾越的一道坎。
整個城門口,至少部署了三百兵力。弓箭手在城牆上站成一排,箭簇閃著寒光,對準了下方的百姓。
這就是所謂的“鐵桶陣”。
“咱們要是硬闖,有幾成把握?”周陽問了一句。
秦霜沉默了片刻,苦笑著搖搖頭:“零成。還沒衝到城門洞,就會被射成篩子。而且,一旦暴露,陳千戶那邊肯定會有後手。”
“那就硬闖不得。”周陽迅速否決了這個方案,“這買賣虧本風險太大。”
隊伍還在緩慢地蠕動。
離那道生死線越來越近。
周陽甚至能看清前面那個老農臉上驚恐的皺紋。那老農因為手抖,拿不出路引,被校尉一腳踹在了膝蓋上,跪在地上瑟瑟發抖。
“下一個!”
校尉不耐煩地吼道,目光掃向了周陽和秦霜。
秦霜的心跳瞬間加速,她下意識地想要去摸藏在袖子裡的短刃。
一隻手輕輕按住了她的手腕。
周陽的手很熱,掌心帶著一層薄薄的老繭。
“別動。”
他傳音入密,聲音穩得不像話。
“幹什麼呢!磨磨蹭蹭的!”校尉幾步走上前,手裡的畫像晃了晃,目光在兩人臉上來回掃視,“抬起頭來!”
周陽緩緩抬起頭,臉上堆起了一副唯唯諾諾的笑容。
“官爺,小的給您請安了。”
他一邊說著,一邊把手伸進了懷裡。
校尉眼神一凜,手瞬間按在了刀柄上:“幹什麼!”
“官爺別誤會,別誤會!”周陽嚇了一跳似的,身子往後一縮,手忙腳亂地從懷裡掏出一個皺巴巴的布包,一層層揭開,露出裡面幾塊碎銀子。
那銀子成色一般,還沾著些許油漬。
“官爺辛苦,官爺勞累。”周陽把銀子往校尉手裡一塞,臉上笑得像朵菊花,“小的這兩口子是城外李家莊的,今兒個是來給老孃抓藥的,身上也沒帶什麼像樣的路引,您看……這能不能通融通融?”
周圍的百姓都屏住了呼吸。這種時候敢塞銀子,那是膽子大。
那校尉愣了一下。他原本以為這兩人有什麼異動,沒想到竟然是個懂事的路人。
他掂了掂手裡的碎銀子,大概也就二三錢的樣子。這點錢,對他來說也就是頓酒錢。
“拿去買酒喝吧,官爺。”周陽繼續陪著笑臉,身子微微佝僂著,顯得格外卑微。
校尉冷哼一聲,把錢收進袖子裡,眼神在秦霜臉上停頓了一瞬。
“這娘們是你婆娘?”
“是是是,婆娘身子弱,怕生人。”周陽連忙點頭,順勢擋在了秦霜面前,“家裡老孃病重,急著回去呢。”
校尉不耐煩地揮了揮手:“滾滾滾,下次出門記得帶路引!要是讓上面的大人們看見了,我也保不住你們。”
“謝官爺,謝官爺!”
周陽千恩萬謝地拉著秦霜往城門洞裡走。
兩人剛走出幾步,身後突然傳來一個渾厚而威嚴的聲音。
“慢著。”
這兩個字,像是兩記重錘,狠狠地砸在秦霜的心口。
是鎮撫使。
秦霜感覺背後的汗毛都豎了起來。她能感覺到,一道銳利的目光穿透了人群,落在了他們的背上。
周陽的腳步頓了一下,但他沒有回頭,只是依然保持著那個佝僂的姿勢,像是沒聽見一樣,繼續往前挪動。
但他心裡清楚,這時候要是停下,反而更可疑。
“大人?”那名校尉轉過身,恭敬地行禮。
鎮撫使騎在一匹高頭大馬上,隔著幾十步的距離,眯著眼睛看著那對背影。
剛才那一瞬間的氣息,有些熟悉。
“那兩個人,身份核實過了嗎?”鎮撫使沉聲問道。
“回大人,就是兩個普通的鄉民,說是回去給老孃抓藥的。”校尉連忙回答,“小的剛才看過,沒什麼問題。”
鎮撫使微微皺眉,似乎在回憶著什麼。那種感覺稍縱即逝,他最終搖了搖頭:“罷了,繼續盤查。陳千戶說了,那兩個反賊狡猾得很,一點都馬虎不得。”
“是!”
周陽拉著秦霜,腳步不快不慢地穿過了城門洞。
直到徹底走出了甕城,混進了城外那條擁擠的小道,那種如芒在背的感覺才稍稍消散。
但他依然沒有回頭。
又走了大約兩裡地,拐進了一片茂密的樹林裡。
周陽才長長地吐出一口氣,一屁股坐在地上,那張唯唯諾諾的臉瞬間垮了下來,換上了一副後怕的神情。
“媽的,嚇死老子了。”
他抹了一把額頭上的冷汗,剛才那一瞬間,他其實手已經按在袖子裡的火摺子上了。如果鎮撫使真的要追上來,他就準備放火燒林子,製造混亂再跑。
“你剛才……”秦霜看著周陽,眼神有些複雜,“那是你身上最後一點銀子了吧?”
“那是咱倆全部的家當。”周陽翻了個白眼,沒好氣地說,“為了活命,只能清倉大甩賣。這種時候,錢就是身外之物,命才是本錢。”
秦霜沉默了一會兒,輕聲說道:“若是那校尉貪得無厭,或者鎮撫使真的追上來,我們就完了。”
“賭的就是機率。”周陽從地上爬起來,拍了拍屁股上的土,“那校尉收錢習慣了,條件反射。鎮撫使隔得遠,看不真切。這都是在賭。”
他轉頭看向秦霜,臉色變得嚴肅起來。
“現在咱們出了城,但這事兒沒完。陳千戶封鎖了城門,很快就會把搜查範圍擴大到城外。咱們身上沒錢,沒馬,跑不遠的。”
秦霜點了點頭,她努力平復著呼吸,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我們不能走官道,也不能去附近的村鎮。”秦霜看著周陽,“你有辦法嗎?”
周陽沒有立刻回答,而是摸著下巴,眼神閃爍。
“走陸路肯定會被追上。”他喃喃自語,“陳千戶那是地頭蛇,他在安陽郡經營了這麼多年,眼線遍佈。咱們兩條腿跑不過四條腿。”
“那就走水路。”秦霜忽然開口。
周陽眉頭一挑:“水路?”
“安陽郡依水而建,城外的護城河連著淮水。”秦霜走到一棵大樹旁,用樹枝在地上畫了個簡易的地圖,“如果能夠找到船,順流而下,只要出了安陽郡的地界,到了雲夢澤附近,就算是到了安全地帶。”
“想法不錯。”周陽蹲下來,看著地上的線條,“但是,城外的碼頭肯定也被封鎖了。私船出港要驗貨,咱們現在的身份,一露頭就得被抓。”
“不是所有的碼頭都有人守著。”秦霜指了指地圖上的一個點,“城北三十里,有一處廢棄的排水閘口。那是前朝留下的暗道,直通城外的蘆葦蕩。那裡水位淺,大船過不去,官府的人一般不會注意那裡。”
“你是說,咱們從那裡鑽出去?”周陽眼睛一亮。
“我有那條暗道的鑰匙,也知道機關的開啟方法。”秦霜說道,“那是錦衣衛內部的絕密逃生通道,只有歷任百戶才知道。”
“這麼刺激?”周陽搓了搓手,“那還等什麼?趕緊走啊!”
“但是……”秦霜的話鋒一轉,臉色有些難看,“那個閘口最近剛剛加固過,加了一把新鎖,還要配合一塊特殊的通行令牌才能開啟機關,否則就會觸發警報。”
“新鎖?令牌?”周陽愣了一下,“誰加的?”
“城防營。”秦霜咬著嘴唇,“因為那條暗道位置隱蔽,城防營一直想把那裡變成自己的私產,用來走私或者藏私房錢。雖然被我們壓下去了,但他們還是以‘防止奸細混入’為由,在閘口上加了一道禁制。”
“城防營……”周陽咀嚼著這三個字,腦海中閃過一個名字。
他突然想起了什麼,伸手在自己那個破竹籃的夾層裡摸索了一陣,掏出一本泛黃的小冊子。
那是他從亂葬崗那個當鋪老闆手裡順來的賬本。
他之前只顧著看裡面那些賄賂的名單和金額,還沒來得及細看具體的條目。
此刻,他翻開賬本,手指飛快地在密密麻麻的人名和數字上劃過。
終於,他的手指停在了一行字上。
【城防營都尉,趙猛,孝敬紋銀三千兩,疏通北郊暗道,名為防洪,實為私運鹽鐵。】
周陽的嘴角慢慢咧開,露出一口白牙。
“巧了。”
他把賬本合上,在手裡拍得啪啪作響。
“這世界真是太小了。”
秦霜看著他那副表情,有些疑惑:“怎麼了?”
“你說那個什麼通行令牌,是不是就在這個趙猛手裡?”周陽笑著問。
“按照規矩,應該是。令牌和鑰匙是分開保管的,鑰匙在我這,令牌在他們那,兩樣齊全才能開啟。”秦霜點點頭,“怎麼,你認識他?”
“何止是認識。”
周陽站起身,將那幾根蔫吧的蘿蔔從籃子裡拿出來,隨手扔進草叢裡,然後把那本賬本小心翼翼地揣進懷裡,貼身放好。
“這位趙都尉,可是個大金主啊。”
他拍了拍胸脯,那裡貼著的那本賬本,彷彿不是紙,而是沉甸甸的黃金。
“咱們不僅知道他在哪,還知道他幹了什麼好事。”
周陽轉過身,看向北邊那片連綿的山影,眼中閃爍著獵人看見獵物的光芒。
“而且,我還知道,他現在肯定不想讓任何人知道那個暗道的存在,更不想讓人知道他收了黑錢。”
“走吧,秦百戶。”
周陽邁開步子,腳下的枯草發出清脆的斷裂聲。
“咱們去拜訪一下這位趙都尉,找他借塊令牌用用。”
秦霜看著他的背影,雖然不知道周陽哪裡來的底氣,但她莫名地覺得,這個男人手裡拿的,根本不是一本死賬,而是一把能開啟生死之門的鑰匙。
她提起裙襬,快步跟了上去。
“這趙猛可是個練家子,據說手底下有幾百條人命。”
“那正好。”周陽頭也不回地說道,“加錢辦的事,不僅要包通關,還得包打臉。要是他識相,這錢咱們就借;要是不識相……”
他嘿嘿一笑,那笑聲在空曠的樹林裡迴盪,讓人聽了有些發毛。
“那就讓他知道,有些便宜,是不好佔的。”
此時,安陽城外的晨霧漸漸散去,露出了後面那條通往北郊的隱蔽小路。
周陽手裡沒有劍,但他整個人就像是一把出鞘的利刃,鋒芒畢露。
一場新的“交易”,正在等著他去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