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8章 最後的交易(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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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如墨。

安陽城的宵禁比平日更嚴。街頭巷尾,每隔幾步就能看到巡城的衛兵。他們的腳步整齊又沉重,每一步都踏在這座城的神經上。

官道上,周陽和秦霜的身影如同鬼魅。

他們避開主幹道,專走那些陰暗的窄巷和屋簷。秦霜的輕功本就不弱,但跟著周陽,她總感覺自己要用上十二分的力氣。對方似乎對這座城的每一條暗路都瞭如指掌。

“你就這麼確定,他會見我們?”秦霜的聲音壓得很低,氣息平穩。

“他會的。”周陽回頭,衝她笑了笑。那笑容在黑暗裡看不真切,卻透著一股子胸有成竹的邪氣,“一個怕死又貪財的人,沒有什麼賬本是打不開的。何況,我手上的這本,是要他命的賬本。”

他說著,拍了拍懷裡。那裡沒有賬本,只有一疊空白的紙張。真正的賬本,在秦霜那裡。這是他們早就商量好的。

城防營都尉府,坐落在安陽城的北面。這裡比不上太守府的氣派,也比不上陳千戶府的奢華,但自有一股肅殺之氣。高牆聳立,門口兩盞燈籠的光,只能照亮門前一小片方地。門口的哨兵站得筆直,腰間的刀在燈下閃著寒光。

尋常百姓,繞著這裡走都嫌近。

周陽帶著秦霜,卻像回自己家一樣熟門熟路。他們沒有走正門,而是繞到了府邸後方的一處矮牆。牆下,一棵老槐樹伸出粗壯的枝幹,正好搭在牆頭。

周陽沒怎麼發力,人就順著樹幹翻了上去。他蹲在牆頭,朝下伸出手。秦霜稍一猶豫,也握住他的手,借力躍了上來兩人悄無聲息地落在後院的泥地上。

院內一片寂靜,只有遠處偏廳傳來隱約的猜拳聲和女人的笑罵聲。

周陽拉著秦霜,貼著牆根的陰影,繞過假山和迴廊。他的每一步都落在草地上,沒有發出一點聲音。秦霜跟在後面,看著他的背影,心裡有種說不出的感覺。這個男人,總是在最危險的地方,表現出最驚人的從容。

都尉高德,正在自己的書房裡。

他沒有去前廳應酬。前廳那般人物,他懶得應付。他更喜歡一個人待著,數數今天剛收到的銀子。

書房裡點著一盞明亮的油燈。高德挺著個啤酒肚,手裡拿著一串沉甸甸的鑰匙,正對著一個上鎖的紫檀木盒子,滿臉紅光。

“吱呀——”

一聲輕微的推窗聲,讓他整個人都繃緊了。

他猛地回頭,手摸向了腰間的佩刀。

“誰!”

一個黑影從窗戶翻了進來,動作輕盈得像一片葉子。緊接著,第二個黑影也翻了進來,身形高挑,帶著一股冷冽的寒氣。

高德的心臟咯噔一下。他想喊人,嘴巴剛張開,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一道黑影已經撲到了他面前。

快!

太快了!

高德只覺得眼前一花,脖子就傳來一陣輕微的刺痛。他所有的聲音,都被這根小小的炭筆給堵了回去。他想掙扎,卻發現自己的身子軟綿綿的,一點力氣都使不出來。

是點穴!而且是高手!

周陽收回炭筆,隨手扔在地上。他居高臨下地看著癱在椅子上,用驚恐眼神瞪著自己的高德,臉上沒什麼表情。

“高都尉,別緊張。”周陽的語氣很平淡,就像在跟一個老朋友打招呼,“我們只是來談一筆生意。”

秦霜已經關了窗戶,將房間裡所有的出路都堵死了。她站在周陽身後,像一尊冰冷的雕像,眼神裡沒有任何情緒。

高德的額頭上,冷汗一顆顆地冒了出來。

他認得眼前這個男人!通緝令上畫的分明就是他!怎麼會?他怎麼會在這裡?城防營的看守都是廢物嗎!

周陽沒理會他內心的驚濤駭浪。他走到書桌前,很自然地拉開椅子坐了下來,甚至還給自己倒了杯茶。

“看來都尉的夜生活很豐富。”周陽端起茶杯,吹了吹熱氣,目光掃過那個紫檀木盒子。

他不用問,也知道那裡面是什麼。

“別用這種眼神看我。”周陽放下茶杯,聲音冷了下來,“我不會殺你。至少現在不會。我們來做個交易。”

他朝秦霜遞了個眼色。

秦霜從懷裡取出那本厚厚的賬本,輕輕放在桌上,翻開了其中一頁。

那一頁上,用工整的楷書寫著三個字——高德。後面跟著一長串數字和人名,記錄著一筆筆來自城防營的“軍餉損耗”。

高德的瞳孔驟然收縮!他的呼吸都停滯了!

這本賬本,他記得!是陳千戶讓他做的!裡面記錄的不僅僅是安陽郡城防營的爛賬,還有他和更上頭的人來往的證據!這東西要是捅出去,他死一萬次都不夠!

恐懼像無數只螞蟻,啃噬著他的內心。

周陽的手指,輕輕敲了敲賬本上高德的名字。

“高都尉,認識這個字吧?”他笑了起來,笑容裡帶著一絲不加掩飾的惡意,“我們手上的,只是副本。原件,已經放在一個很穩妥的地方了。如果我們三天之內回不去,這東西,就會出現在京城該出現的人桌上。”

高德的嘴唇哆嗦著,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他想求饒,想解釋,但周陽根本不給他機會。對方的眼睛幽深得像一口古井,裡面只映著他自己的狼狽。

“別想著耍花樣。”周陽身體微微前傾,壓低了聲音,“我這個人,雖然愛錢,但更討厭別人騙我。你現在,只需要聽我的條件。”

他頓了頓,豎起一根手指。

“第一,我需要出城的令牌。不是普通商隊的,是你們城防營通行無阻的那種軍牌。”

“第二,我需要一艘快船。要最好的船,最可靠的船伕。明晚三更,在下游五十里的渡口等著。船上,備足清水和乾糧。”

周陽說完,靠回了椅子上,重新端起那杯已經有些涼了的茶,慢悠悠地喝了一口。

“作為交換,”他看著高德驚恐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道,“事後,我們離開安陽郡。這本賬本的原件,連同我們所有的記憶,都會一起消失。高都尉繼續當你的都尉,繼續數你的銀子。我們井水不犯河水。”

高德的腦子在飛速運轉。

他想翻盤,想找人抓了這兩個人。但他知道,不能。對方既然敢夜裡闖進來,就一定做好了萬全的準備。他們能悄無聲息地進來,就能悄無聲息地離開。他只要有一點異動,賬本明天就能呈到御案上。

這是一場豪賭。賭的是這兩個逃亡者,信不信守承諾。

可是,他有別的選擇嗎?

沒有。

周陽看穿了他的心思。他從懷裡摸出一根炭筆,在高德面前的宣紙上,畫了一個奇怪的圖案。那圖案像一隻眼睛,眼瞳的位置,卻是一個複雜的漩渦。

“高都尉,你信不信陣法?”周陽輕聲問。

高德愣住了,不明白他為什麼突然問這個。

周陽伸出手指,在圖案的中心輕輕一點。

剎那間,在高德的視野裡,整個書房都變了樣。牆壁像是融化的蠟一樣往下流淌,桌椅的輪廓變得模糊,無數細細的金色絲線從虛空中浮現,交織成一張巨大而複雜的網。而周陽,就坐在這張網的中央,眼神冰冷地看著他。

高德感覺自己像是被剝光了衣服,扔在冰天雪地裡。所有的秘密,所有的盤算,都被那雙眼睛看得一清二楚。

“你看,我現在能看到你心裡在想什麼。”周陽的聲音像是來自另一個世界,帶著一種非人的質感,“你在想,等我們走了,就派人在下游渡口埋伏我們。對不對?”

高德渾身一顫,冷汗瞬間溼透了後背。他想點頭,又想搖頭,卻發現自己連脖子都無法動彈。

“別做傻事。”周陽收回了手指,眼前的幻象瞬間消失。書房還是那個書房,油燈還是那盞油燈。但高德看向周陽的眼神,已經從驚恐變成了徹底的恐懼。

這個人不是人!

他是鬼!是怪物!

“把令牌拿出來。”周陽的聲音恢復了平時的語調,聽不出任何情緒。

高德不再有任何猶豫。他用盡全身力氣,哆哆嗦嗦地從懷裡摸出一塊黑鐵令牌。令牌上刻著一個“城”字,邊角磨損得很光滑。

周陽接過來,掂了掂,然後看向秦霜。

秦霜點了點頭。

“船,我會安排。”高德沙啞的聲音終於從喉嚨裡擠了出來,乾澀得像是砂紙在摩擦,“保證是城防營裡最好的船。”

“很好。”周陽站起身,走到高德身邊,伸出手,幫他解開了穴道。

穴道解開的瞬間,高德就像一條脫水的魚,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他癱在椅子上,好半天才緩過神來。

周陽沒有看他,而是轉身走向窗戶。

“高都尉,”他背對著高德,聲音很輕,卻像一把錘子,狠狠砸在高德的心上,“現在,我們是一根繩上的螞蚱了。船要是出了問題,人要是被跟蹤了……”

他停頓了一下,回頭,露出一個意味深長的笑容。

“那就別怪我們,拉著大家一起死。”

說完,他推開窗戶,和秦霜一起,再次化作兩道黑影,消失在了沉沉的夜色裡。

書房裡,只剩下高德一個人。

他呆呆地坐著,看著那扇敞開的窗戶,夜風吹進來,吹得桌上的燈火瘋狂搖曳,將他的影子在牆上拉扯得扭曲變形。

過了許久,他才像是剛從噩夢中驚醒一般,猛地跳起來,衝到門口,一把拉開房門。

“來人!快來人!”

衛兵們很快衝了過來。

“都尉,出什麼事了?”

高德看著他們,張了張嘴,卻什麼也說不出來。他能說什麼?說自己被兩個通緝犯上門勒索,還只能乖乖聽話?

他只能揮揮手,讓所有人都退下。

然後,他關上門,背靠著門板,緩緩滑坐在地。

他拿起那塊被周陽喝過的茶杯,杯沿上,還殘留著對方的溫度。他看著桌上畫著眼睛圖案的宣紙,和那本攤開的罪證,身體無法抑制地顫抖起來。

這一夜,安陽城防營都尉,徹夜未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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