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9章 夜渡大江(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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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陽把令牌按在木桌上。

桌面粗糙,令牌冰涼。守關的校尉舉起燈籠,火苗在銅皮上跳。他眯眼看了三遍,抬頭時眉頭皺成疙瘩。

“這牌子……”校尉手指摩挲邊緣,“是高都尉的?”

“不然呢?”周陽靠著門框,袖子裡手指掐算時辰,“都尉剛蓋的印,熱乎著。”

校尉沒鬆手。他轉頭看旁邊兩個兵丁,那兩人手按在刀柄上,站位封了門口。

“鎮撫司有令。”校尉聲音發緊,“今夜封江,所有船隻不準過。”

秦霜站在周陽側後方,右手垂著,指尖碰了碰繡春刀柄。她沒說話,眼神像冰錐子,紮在校尉後頸。

周陽笑了,從懷裡摸出塊碎銀,拋在桌上。

“軍爺辛苦。”銀子滾了兩圈,定在木頭縫裡,“都尉說了,這是軍務,十萬火急。”

校尉盯著銀子,嚥了口唾沫。他手指鬆了又緊。

“要不……”他抬頭,“再核實一遍?我去叫都尉……”

“來不及了。”

秦霜動了。

她一步跨到桌前,左手按住校尉肩膀,右手刀背敲在他太陽穴。校尉哼都沒哼,軟在椅子裡。

兩個兵丁剛拔刀,周陽已經竄出去,一腳踹翻左邊那個。秦霜的刀鞘點中右邊兵丁胸口,那人倒飛出去,撞在木牆上。

“走。”秦霜收刀。

周陽順手抓走桌上令牌,推門衝出去。外面是棧道,木板潮溼,腳下江水轟隆。

他們剛跑過第三個轉角,背後炸開一聲厲喝。

“逆賊休走!”

周陽回頭瞥了一眼。棧道盡頭火把如龍,黑壓壓的人影湧來。領頭那人穿著鬥牛服,腰間金刀在火光裡刺目。

鎮撫使。

“放箭!”

弓弦震響。周陽一把拽住秦霜手腕,兩人撲向棧道邊緣。木板炸裂,箭矢釘入他們剛才站立的位置,尾羽嗡嗡顫。

“跳!”周陽吼。

兩人躍出棧道。十丈黑水,撲面而來。

江水灌進耳朵,冰冷刺骨。周陽憋著氣,抓住秦霜胳膊往下沉。箭矢追入水中,拖出細白的氣泡,力道散盡,無力漂走。

水流湍急,卷著他們往下游衝。周陽蹬腿,試圖把臉浮出水。秦霜卻往下一沉。

她肩頭插著支箭。

血在水裡暈開,淡淡的,像墨汁滴進宣紙。周陽心頭一緊,伸手攬住她腰,拼命踩水。

“松……”秦霜睜眼,嘴角溢位血絲,“你自己走。”

“閉嘴。”周陽咬緊牙關,“加錢買的命,還沒用夠本。”

他撕下衣襟,在她腋下打了個死結,綁住自己手腕。江水推著他們,像推兩根爛木頭。岸上追兵的喊聲漸遠,火把還在江邊晃,像一群獵犬在嗅血跡。

周陽仰面漂著,讓秦霜趴在自己胸口。她的血滲出來,溫熱帶著鐵鏽味,混在江水裡,鑽進他鼻孔。

周陽數著呼吸。一百,兩百。

下游三里,老槐樹,青石碼頭。高德答應的船。

水流變緩。霧氣濃起來,白茫茫的,遮住兩岸山影。周陽踢到石頭,膝蓋撞在暗礁上,疼得抽氣。

他拖著秦霜往岸邊遊。水草纏住腳踝,他抽出匕首割斷。手指摸到溼滑的石頭,指甲蓋翻了一半。

“到了。”周陽喘息。

霧氣裡顯出黑影。是條烏篷船,船頭掛著盞昏黃的燈籠。

周陽把秦霜推上船板。船身晃盪,船伕伸手拉,周陽拍開他手,自己翻上去。船板積著雨水,滑膩膩的。

“開船。”周陽從牙縫裡擠出兩個字,“快。”

船伕點點頭,鑽進船尾。櫓聲吱呀,船身離岸。

周陽把秦霜平放在艙裡。她臉色慘白,肩頭那支箭還在顫,箭桿削斷了,剩半截在肉裡。血浸透半邊身子,青色的飛魚服變成黑色。

“有金瘡藥嗎?”周陽問船伕。

“艙底。”船伕沒回頭,“還有酒。”

周陽摸出藥瓶,掀開秦霜衣襟。她肌肉繃緊,額角青筋暴起,愣是沒哼一聲。

“忍住了。”周陽握住箭桿,猛一用力。

血飆出來,濺在周陽臉上。溫熱的,腥甜的。秦霜身體彈起,牙齒咬得咯咯響。

周陽把藥粉按在傷口上,用布條纏緊。他動作很快,手指穩當,像在包紮一隻燒雞。

“你欠我一次。”周陽說。

秦霜睜眼,看他滿臉是血,突然扯了扯嘴角,“記賬上。”

船駛入濃霧深處。岸邊的火把變成模糊的紅點,最後消失。

周陽坐在船頭,撕開溼衣服擰乾。江水順著甲板流進船舷,滴滴答答。

他摸出那塊令牌,在燈籠下看。銅質表面有道新痕,是剛才磕的。

“值了。”他把令牌拋起,又接住,塞進懷裡。

霧氣吞掉了一切。只有櫓聲,一下,又一下,敲在沉沉的黑夜裡。

櫓聲很規律。吱呀,吱呀。

霧氣溼冷,貼在皮膚上,像一層看不見的薄冰。周陽裹緊了身上半乾的長衫,靠坐在船頭。江風帶著水腥味,灌進鼻子裡。他不喜歡這味道,但比血腥味好。

船伕是個沉默寡言的老頭,只在秦霜多給了一小塊碎銀時,咧開沒牙的嘴笑了一下。然後他就開始搖櫓,一句話也不說。

周陽喜歡這種人。話少,辦事牢靠。

秦霜在船艙裡休息。她的傷需要靜養。周陽給她包紮的手法很熟練,熟練得讓人心裡發毛。紗布繞過她的腰肢,交叉,打結。他的動作很穩,像在包紮一隻剛出爐的燒雞,既小心,又帶著一種漠然。

“你欠我一次。”周陽當時說。

秦霜睜開眼,看他滿臉的血汙,突然扯了扯嘴角,“記賬上。”

船駛入濃霧深處。岸邊的火把變成模糊的紅點,最後消失。世界彷彿只剩下這艘小船,和無邊無際的濃霧。

周陽摸出那塊城防營的令牌,在昏黃的燈籠下看。銅質表面有道新磕的痕跡,是之前和高德對峙時,不小心磕在桌子上的。

“值了。”他把令牌拋起,又接住,塞進懷裡。這塊牌子,就是他們新的護身符。

霧氣吞掉了一切。只有櫓聲,一下,又一下,敲在沉沉的黑夜裡。

忽然,櫓聲停了。

不是周陽停的,是船伕。

那老頭停了動作,握著櫓的手在發抖,臉色比霧還白。他望著前方,嘴唇哆嗦著,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周陽順著他的目光看去。

江心,多了一個影子。

一個黑點。黑點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大。

是一艘船。

一艘通體漆黑的船。船身像是用最濃的墨染過,不反光,把周圍的霧氣都吸了過去。船上沒有帆,也沒有槳,就那麼憑空停在水面上,與他們的船遙遙相對。

死一樣的寂靜。

連風都停了。

黑船上,站著一個人。

那人穿著一身黑色的長袍,袍角繡著暗金色的火焰紋樣。他身形很高,很瘦,像一根插在船頭的標槍。霧氣在他身邊流淌,卻近不了他的身三尺。

周陽眯起了眼。他看不清那人的臉,但能看到那雙眼睛。一雙沒有感情的眼睛,像兩顆冰冷的玻璃珠。

“天理教的人。”周陽心裡咯噔一下。他認得那袍子上的火焰標記。

船艙的簾子被掀開,秦霜走了出來。她的臉色還有些蒼白,但腰桿挺得筆直。手裡已經多了一柄寒光閃閃的短劍。

“監察使。”秦霜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絲凝重。

監察使?

周陽心頭一沉。他在天理教裡聽過這個名號。那是教中地位極高的執法者,專門清理門戶,追殺叛徒。每一個監察使,都是實力恐怖的高手。

沒想到,他們派來了這種角色。

黑船上的人開口了。他的聲音很平,沒有起伏,像石頭摩擦。“方天的傳承,在你身上。”

陳述句。不是疑問。

周陽沒說話,只是將他全身的氣機都鎖定了對方。這個男人很危險。是他逃亡以來,遇到的最強的敵人。

“聖女有令,邀請你迴歸教中。”監察使繼續說道,聲音裡聽不出喜怒,“交出傳承,跟我走。你可以免於一死。”

迴歸?免死?

周陽差點笑出聲。天理教把他當什麼了?一隻招之即來揮之即去的狗?方天怎麼死的,他心裡清楚得很。回了教中,只怕死得更慘。

“如果我不呢?”周陽懶洋洋地開口,身體卻緊繃如弓。

“那就死。”

監察使的回答很簡單。

話音未落,他動了。

他人還在黑船上,但一隻手已經朝周陽的方向虛虛一按。

一股無法形容的威壓,瞬間降臨。

那不是氣勁,也不是拳風。是一種更高層次的力量。真元。

周陽感覺自己像是被一座大山當頭壓下,連呼吸都停滯了。他腳下的甲板發出一聲不堪重負的呻吟,整個小船猛地向下一沉。

周圍的江水,起了詭異的變化。

“咔……咔嚓……”

一陣清脆的冰裂聲響起。船邊的江水,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結冰。冰花迅速蔓延,眨眼間就覆蓋了方圓十丈的水面。江水彷彿變成了一塊巨大的翡翠,將他們的小船凍在中央。

連空氣裡的水汽,都凝結成了冰霜,飄落在周陽的頭髮和肩膀上。

這是真元境高手的威壓。僅僅是一招,就能冰封江面。實力差距,大得令人絕望。

“走!”

秦霜低喝一聲。她知道自己不是對手,但絕不能坐以待斃。她人如電光,短劍挽出一團劍花,主動迎了上去。她刺的不是監察使,而是他虛按的那隻手。她想破掉這股威壓。

劍光很亮,很快。

但在監察使眼裡,卻慢得可笑。

他甚至沒有多看一眼,只是另一隻手隨意地一揮。

一股無形的氣牆撞在秦霜的劍身上。

“鐺!”

一聲脆響,秦霜手中的精鋼短劍,竟被直接震得寸寸斷裂!她整個人像是被一柄看不見的鐵錘砸中,倒飛了出去,重重地摔在船艙的擋板上。

“噗——”

一口鮮血噴出,染紅了她胸前的衣服。她的身體軟軟地滑倒,眼睛裡的光,都黯淡了幾分。

僅僅一招。連一招都算不上,只是隨手一揮。

秦霜就敗了。

“不自量力。”監察使冷冷地評價了一句,目光再次落在周陽身上,像在看一個死人。

周陽的身體在發抖。

不是因為害怕,而是因為憤怒。

一股滾燙的怒火,從他的腳底板一直燒到天靈蓋。他可以不在乎自己的生死,他習慣了在刀尖上跳舞。但他不能接受,秦霜因為他而受這樣的重創。

這個女人,從一開始的相互利用,到後來的並肩作戰。他們之間,早就不是單純的交易關係。這一點,周陽比誰都清楚。

她倒在地上的樣子,像一根針,狠狠扎進了周陽心裡最柔軟的地方。

媽的。

周陽的瞳孔,縮成了兩個危險的針尖。

他看著那個懸浮在冰面上的黑袍監察使,嘴角慢慢咧開,露出一口白牙。在昏黃的燈籠光下,那笑容顯得有些猙獰。

“你惹到我了。”

周陽輕聲說。

他閉上眼。

意識深處,那代表著生命長度的刻度尺,清晰地浮現。三百多年,這是他現在全部的家底。

燃燒嗎?

為了一個不可能戰勝的敵人,為了一個可能很快就會死的女人,燃燒自己用命換來的壽命?

值得嗎?

沒有時間讓他權衡了。

監察使已經失去了耐心。他抬起手,五指張開,對準了周陽的腦袋。這一次,他要捏碎他的頭顱,直接取出魂魄,搜出傳承的秘法。

一股死亡的陰影,瞬間籠罩了周陽。

值了。

周陽猛地睜開眼。

他做出了決定。

“燃燒壽命!”

他沒有喊出聲,只是在心中咆哮。

一股灼熱的暖流,從心臟處轟然炸開,瞬間湧遍四肢百骸。那不是力量提升的感覺,而是生命被點燃的灼痛。他能清晰地感覺到,自己的壽命正在飛速流逝。

十年……二十年……

生命刻度尺的讀數,瘋狂地下降。

但與此同時,他的大腦,進入了一種前所未有的清明狀態。

監察使的動作,在他眼裡,被放慢了無數倍。他手臂抬起的角度,真元運轉的路線,每一寸肌肉的牽動,每一個細微的表情變化,都像是被拆解成了一幅幅清晰的畫卷,在他腦海中推演。

推衍,開始。

以燃燒壽命為代價,瞬間解析對方的一切。

監察使的功法,叫《玄冰真經》,主修寒性真元,至陰至寒。

他的招式,名為“凍結三界”,以真元化虛為實,瞬間冰封萬物。

破綻……

破綻在哪裡?

周陽的眼睛裡,閃爍著無數細碎的資料流。監察使的動作在他眼中被無限拆解,重組。每一個關節的活動範圍,每一縷真元的強弱變化,都被計算得清清楚楚。

時間,在這一刻彷彿靜止了。

找到了!

周陽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玄冰真經》的強大在於其瞬間爆發和覆蓋範圍。但越是強大的招式,越是有一個致命的弱點。在真元爆發的前剎那,會有一絲微不可查的凝滯。那是力量從虛無到實體轉換的瞬間。

凝滯的時間,只有千分之一剎那。

對普通人來說,毫無意義。

但對現在的周陽來說,已經足夠了。

就在監察使的五指即將合攏,那股凍結一切的寒意即將觸碰到周陽皮膚的瞬間。

周陽動了。

他沒有後退,反而向前踏出一步。

這一步,恰好踩在冰面的一個薄弱點上。咔嚓一聲,他腳下的冰應聲碎裂。他藉著這股反作用力,身體像一片沒有重量的葉子,飄了出去。

他的速度不快,但時機,妙到毫巔。

他恰好出現在監察使身前,恰好避開了那股凍結真元的核心,恰好……將兩根手指,遞向了監察使的手腕。

他的目標,不是攻擊,而是觸碰。

監察使的瞳孔,第一次劇烈地收縮了一下。

他沒想到,這個在他眼裡如同螻蟻的後輩,竟然能在他最強的一招下,找到生路,甚至……還能反擊?

不可能!

他想抽回手,但已經晚了。

周陽的指尖,帶著一股奇異的溫熱,輕輕地搭在了他的手腕上。

觸碰到的那一剎那,監察使只覺得一股蠻橫的熾熱,順著皮膚鑽入他的經脈。那不是他自己的玄冰真元,而是一種更霸道,更不講道理的力量。

這股力量,瞬間沖垮了他手腕附近經脈中流轉的玄冰真元。

“轟!”

監察使只覺得自己的手臂像是被燒紅的鐵棍捅了進去,劇痛傳來。他維持“凍結三界”的真元,瞬間出現了一個巨大的缺口。

凍結江面的寒意,戛然而止。

周陽嘴角那抹冰冷的笑意更濃了。

他搭在監察使手腕上的兩根手指,輕輕一錯。

“斷。”他輕聲說。

“啪嗒!”

一聲清脆的骨裂聲,在寂靜的江面上,格外刺耳。

監察使發出一聲悶哼,抱著自己的手腕,踉蹌後退了兩步。他低頭看去,只見自己的手腕,以一個詭異的角度扭曲著。骨頭,竟然斷了。

他竟然被一個後生晚輩,一招之內,斷了手腕。

這個發現,比輸了本身,更讓他感到震驚和憤怒。

“你……死了!”監察使的聲音裡,第一次帶上了滔天的殺意。

周陽沒有理會他的威脅。他只是站在那裡,微微喘著氣。剛才那一瞬間,燃燒了足足三十年的壽命。他的臉色有些發白,但眼神卻亮得嚇人。

“現在,輪到我了。”周陽看著自己的手指,又看了看監察使,慢慢地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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