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8章 破陣(1 / 1)
街對面的陰影像墨一樣濃。
周陽看了一眼秦霜。她沒什麼表情,只是平靜地回望他。風吹起她的髮梢,露出一段白皙的脖頸。
這就是訊號。
兩人動了。沒有言語,像兩道融入夜色的影子,悄然滑過青石板鋪就的街道。腳步落在地上,幾乎沒有聲音。他們的動作很輕,很穩,是無數次訓練磨出來的本能。
平西當鋪的圍牆很高。尋常人根本翻不上去。
秦霜走到牆角,腳下一點,身子便如燕子般掠起。她的手在牆頭上一搭,指尖穩穩扣住瓦片。整個人沒有半分猶豫,翻身上牆。
她蹲在牆頭,朝下伸出手。
周陽將一個麻袋扔上去。秦霜單手接住,輕飄飄地放在牆內。緊接著,周陽退後幾步,一個助跑,同樣蹬著牆面攀了上去。他的身手比不上秦霜,但勝在利落。
兩人落入院中。這裡是當鋪的後院,堆著一些廢棄的貨架和柴火,散發著潮溼的木頭味。院子不大,一眼就能看盡。
根據周陽的推衍,外圍的護衛只有四個,兩個在正門,兩個在後門。此刻,他們都該在打盹。真正的麻煩,是院子裡的陣法。
周陽拉著秦霜,躲進一個巨大的柴垛後面。
月光從雲層裡透出來,灑在地上。周陽能隱約看到一些紋路。那些線條很淡,若不仔細看,根本發現不了。它們縱橫交錯,佈滿了整個後院。
這就是守護金庫的根本。東廠的手筆。
“第一個節點。”周陽的聲音壓得很低,幾乎只有唇形在動。
他指著一個方向。那裡是東牆角下,一塊普通的青石磚。
秦霜點頭。她從懷裡摸出三根細長的銀針。針尾拴著一小截紅線,在微光下像是活物。
她動了。
她的身體貼著地面滑行,像一隻捕食的貓。沒有驚起半點塵埃。很快就到了那塊青石磚前。她蹲下,手指捏住銀針,看準磚縫的某個點位,精準地刺入。
動作快得只剩殘影。
她沒有停留,原路返回,再次融入柴垛的陰影裡。整個過程,不過十幾個呼吸。
周陽一直盯著地面那些光的紋路。
銀針刺入的瞬間,他感覺到整個陣法的氣息有了一絲微不可查的停滯。就像奔流的河水被投下了一顆沙子。
“很好。”周陽說,“還有兩個。小心點,越到後面,陣法的反噬越強。”
秦霜的臉色在陰影裡看不出變化。她只是握緊了剩下的兩根針。
“第二個節點。”周陽指向正對面的南牆。
那面牆上掛著一個破舊的燈籠。
秦霜再次出發。這一次,她的動作更快。但她剛靠近那面牆,燈籠下面的地面上,那些光的紋路突然亮了一下!
周陽的心臟猛地一揪。
他看到秦霜的腳尖在距離地面一寸的地方停住。她整個人停滯在半空,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托住了。這便是陣法的反噬。只要她再往下落一點,就會觸發警報。
周陽的額頭滲出冷汗。
推衍萬全,也抵不過現場的些許意外。
秦霜懸在半空,身子穩如磐石。她沒有絲毫慌亂。手腕一翻,第二根銀針脫手飛出。
不是刺向地面,而是射向那個破燈籠!
銀針穿透燈籠的紙面,沒入裡面的蠟燭。
“噗”的一聲,燭火滅了。
就在燈火熄滅的剎那,地面那些亮起的光紋也跟著暗了下去。秦霜的腳尖輕輕落在地上,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她拔出牆角的銀針,後退,返回。
周陽長出了一口氣。背上已經溼了一片。
“最後一個。”他的聲音有些沙啞。
最後一個節點,也是最危險的一個。它在院子正中央。那裡沒有任何遮蔽物,是一片開闊地。一旦暴露,他們就將陷入死地。
秦霜看向他,眼神裡帶著詢問。
周陽閉上眼。燃燒壽命得來的推衍資訊在腦中飛速閃過。時間,角度,力道,陣法流轉的每一個空隙。
他睜開眼,很認真地看著秦霜。
“聽我口令。”他說,“我數到三,你就出手。不管發生什麼,不要停。”
秦霜緩緩點頭。她的手心裡,捏著最後一根銀針。
周陽的呼吸放得極輕,像是在與整個黑夜的呼吸同步。
他在等。等陣法流轉最慢的那個瞬間。
“一。”
他的聲音低沉。
院子裡很靜。只有遠處隱約的更夫梆子聲。
“二。”
秦霜的身體已經繃緊,像一張拉滿的弓。她的全部心神都集中在了院子裡那片空地上。
“三!”
出!
秦霜的身影從柴垛後暴射而出。沒有走位,沒有迂迴,就是最快最直接的直線衝刺!
就在她衝出去的同時,院子裡那片空地的光芒猛然大盛!無數光絲從地面上湧起,交織成一張大網,朝秦霜罩來!
陣法被徹底激怒了。
周陽的雙眼死死盯著那些光網。他的瞳孔收縮成了針尖大小。
核心區域,那兩個看似在打瞌睡的護衛幾乎同時睜開了眼睛。他們的手已經摸向了腰間的刀。
但秦霜比他們更快。
衝到院子中央的她,沒有理會頭頂的光網,而是將手中的銀針朝著地面上一個毫不起眼的點,狠狠紮了下去!
與此同時,周陽動了。
他不是去幫忙,而是從柴垛後扔出了一個黑色的小瓷瓶。瓷瓶在空中劃過一道拋物線,精準地落在了那兩名護衛的腳邊。
“啪!”
瓷瓶碎裂。
一股無色無味的氣體瞬間彌散開來。
那兩名護衛正要暴起,聞到這股氣體的瞬間,動作猛地一僵。他們臉上露出驚駭欲絕的表情,卻連一句話都喊不出來。身子一軟,直挺挺地向後倒去,再也沒了聲息。
而另一邊,秦霜的銀針剛剛落地。
整個後院的光網,像是被戳破的氣球,瞬間崩潰。所有的光芒在一秒之內消失得無影無蹤。院子恢復了原來的寂靜,什麼都沒有發生過。
秦霜落地,呼吸有些急促。剛才那一瞬間的兇險,就算是她,也感到心悸。
周陽快步走到她身邊,扶了她一下。
“沒事吧?”
秦霜搖搖頭,目光看向正前方。“牆。”
周陽點點頭,領著她走到那面看起來平平無奇的牆壁前。他伸出手,按照記憶中的位置,在牆面上一連敲擊了九下。
每一下的輕重,間隔,都分毫不差。
最後一敲落下,牆上傳來一陣輕微的“咔嚓”聲。一道暗色的縫隙出現,緩緩向內開啟。
一股濃重的金鐵之氣混合著陳腐的空氣,撲面而來。
門後,不是預想中的黑暗。
而是滿眼的金光。
那光芒晃得人睜不開眼。一排排木架上,碼放得整整齊齊的金磚,每一塊都反射著從外面透進來的微弱月光,熠熠生輝。金磚旁邊,是一摞摞比磚頭還厚的銀票,用油紙包著。牆角堆著幾個大箱子,不知道裝的是什麼。
整個空間不大,卻像一個濃縮了財富的洞穴。
這就是東廠在京城的其中一個金庫。
周陽的眼睛也亮了一下。但那不是貪婪,是獵人看到獵物的興奮。
“望風。”
他只說了兩個字,便一頭紮了進去。
秦霜沒有絲毫猶豫,轉身守在門口。她的身影擋住了大部分光,也擋住了唯一的入口。她像一尊門神,耳朵捕捉著院子裡的每一點動靜。
周陽的動作快得驚人。
他拿出準備好的大麻袋,先奔向銀票。他沒時間細數,憑感覺抓了一摞又一摞,滿滿地塞進袋子。然後是金磚。金磚很沉,他一次只能抱幾塊,碼進袋子裡。
很快,麻袋就裝了半滿。已經變得非常沉重。
他沒有停,又去翻那幾個箱子。
開啟一個,裡面是幾本厚厚的賬簿。
周陽眼睛一亮,這東西比錢更重要!他迅速把賬簿塞進懷裡。
他又去開第二個箱子。
箱子裡是一些珠寶首飾,還有幾件看起來就不尋常的兵器。
周陽掃了一眼,只拿了一把造型奇特、佈滿細密紋路的短匕別的刀,直接劃破他的手指。
這把匕首有古怪。
他把匕首揣進懷裡,拉上了麻袋的口子。袋子已經裝得滿滿當當,重得出奇。
他回頭看了一眼秦霜。
秦霜對他做了一個安全的手勢。
周陽不再耽擱,扛起麻袋,搖搖晃晃地走出暗門。
“走!”
他低喝一聲。
秦霜最後看了一眼那堆金山銀海,轉身跟上。
兩人回到牆邊,周陽先把麻袋扔了出去。然後秦霜先上,接著拉了他一把。
他們都明白,不能在這裡久留。
翻過牆頭,他們再次回到街上的陰影裡。身後,那座鐵獸般的當鋪依舊安靜,彷彿什麼都未曾發生。
只有周陽肩上那沉甸甸的麻袋,提醒著他,他們剛剛完成了一件足以掉腦袋的大事。
周陽看了一眼秦霜。
秦霜也正看著他。她的眸子在黑夜裡,比天上的星星還亮。
兩人對視一眼,沒有說話。
他們再次化作兩道影子,扛著鉅額的財富,迅速消失在京城蜿蜒的衚衕深處。夜,重新歸於沉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