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9章 滿載而歸(1 / 1)
夜色很深。
衚衕裡的風像沒有骨頭的蛇,貼著牆皮遊走。
周陽扛著麻袋。袋子很重,每一塊金銀都在裡頭晃盪,發出沉悶的撞擊聲。這聲音在寂靜的夜裡,像是敲在自己心口上。秦霜走在前面,為他開路。她的身影在牆頭月光的投射下,被拉得很長,又很快縮短。
他們儘量貼著牆根走,避開那些灑著月光的空地。
呼吸被刻意放得很輕。
腳下是青石板路,有些地方已經磨損,坑坑窪窪。每一步都必須踩穩。不能踉蹌,不能摔倒。這袋子裡裝的不是金銀,是他們的命。
兩人一言不發。
所有的交流都在眼神和最簡單的手勢裡完成。左拐。停下。前方有人。他們就像兩頭在黑夜中捕獵歸來的孤狼,警惕著周圍的一切。
一盞燈籠的光從遠處轉角處晃過來。
兩人立刻閃身,躲進一個凹進去的門洞裡。那是一個廢棄的院子,門板早沒了,只剩下黑洞洞的入口。周陽後背貼著冰冷的牆,秦霜幾乎貼在他懷裡。他能聞到她髮間一絲清冽的香氣,混雜著夜裡的涼氣。
腳步聲由遠及近。是個打更的。他一手提著燈籠,一手拿著梆子,“梆,梆梆,”聲音在空曠的街上拖著長音。
“天乾物燥,小心火燭——”
那單調的吟唱聲漸漸遠去。
兩人從門洞裡出來。周陽感覺後背的衣料已經被冷汗浸溼了一片。他對秦霜遞了個眼色。秦霜也回望他,眸子裡沒有恐懼,只有全然的冷靜。
他們繼續走。
穿過三條街,繞過兩個城門樓。熟悉的茶鋪後門出現在眼前。那塊用來偽裝的木板還在原位。秦霜上前,輕輕按動旁邊一塊鬆動的磚塊。門軸發出輕微的“吱呀”聲,開了一道縫。
兩人迅速閃身進去。
關上門,插上門栓。整個世界瞬間安靜下來。
客棧的後院裡堆著一些雜物,散發著淡淡黴味。他們穿過院子,從後廚的樓梯上樓。整個過程沒有驚動任何人。
回到自己的房間。
“砰”的一聲,周陽把肩上的麻袋扔在地上。那聲音很實,砸得地板都震了一下。他靠在門上,長長出了一口氣。胸膛劇烈起伏,兩條腿有些發軟。
秦霜走到桌邊,點燃了那盞早就備好的油燈。
昏黃的燈光碟機散了屋子裡的黑暗,也驅散了兩人臉上最後一點緊張。燈光下,秦霜的臉色有些蒼白,但眼睛卻亮得驚人。
“還好嗎?”她問。聲音裡帶著一絲自己都沒察覺的沙啞。
周陽擺擺手,走到桌邊坐下,給自己倒了杯水,一口氣灌下去。“還行。就是有點累。”
他看著地上那個鼓鼓囊囊的麻袋,笑了笑。
“我們發財了,霜姐。”
秦霜的目光也落在了麻袋上。她走過去,蹲下身,解開了袋子口的繩子。
“嘩啦——”
袋子口一鬆,裡面的東西就滾了出來。
不是想象中整齊的銀票。而是更實在的東西。成色上好的金錠,碼放整齊的銀元寶,還有一些散碎的銀角子和銅錢。在燈光的照射下,那些金銀閃爍著誘人的光澤,瞬間讓這間簡陋的客房變得蓬蓽生輝。
空氣裡似乎都飄起了一股錢的味道。
秦霜伸出手,拿起一塊金錠。金錠入手沉甸甸的,還帶著金屬特有的冰涼。她用指腹摩挲著金錠上刻的“京餉”字樣,眼神裡沒有狂喜,只有一種塵埃落定的平靜。
“這些錢,夠我們做什麼?”她問。
周陽也在看。他伸腳踢了踢一塊滾到自己腳邊的銀元寶,發出“鐺”的一聲脆響。
“在京城最好的地段,買一座三進的宅子,再僱上一群下人。剩下的錢,足夠我們這樣折騰一年,什麼都不用幹。”他估算道,“啟動資金,夠了。”
秦霜把金錠放回錢堆裡。她沒有沉浸在財富的喜悅裡,而是開始檢查麻袋裡的其他東西。除了金銀,周陽還順手拿了幾本賬簿。
賬簿用牛皮紙包著,封面已經有些發黃。
秦霜將賬簿一本本拿出來,放在桌上,然後把金銀重新裝回麻袋,紮緊口,推到了床底下。做這些事的時候,她的動作有條不紊,沒有一點拖泥帶水。
做完這一切,她才坐回桌邊,和周陽一起看那些賬簿。
周陽拿起最上面的一本。封皮上寫著“平西當,壬寅年總錄”。
他翻開。裡面的字跡很工整,是標準的管賬先生手筆。
一筆筆,清晰明瞭。什麼時候收了什麼東西,當了多少銀子,贖走了沒有。但周陽沒有在這些日常記錄上花時間。他直接翻到後半部分。那裡是一些特殊的記錄。
沒有物品名稱,只有日期,和一個代號,以及一個數字。
比如:“三月初七,玄字款,三千兩。”
“五月十二,地字款,五千兩。”
再往後,他看到了一個熟悉的詞。
“六月十九,天理,一萬兩。”
周陽的手指在那個詞上停住了。天理。天理教。
他對秦霜說:“這本是東廠的賬。平西當鋪,是他們一個洗錢的錢袋子。”
秦霜的視線也掃過那行字,眉頭微微蹙起。“天理教和東廠,果然有勾結。”
“不只是勾結這麼簡單。”周陽往後翻去,類似“天理”的條目還有很多,金額一次比一次大。“看起來,東廠在給天理教輸血。或者說,天理教在透過東廠,把一些不乾淨的錢洗白。”
這是一個重要發現。但它還在預料之中。
周陽放下這本賬簿,拿起了第二本。
這本賬簿更舊一些,封皮上寫著“庚子年流水”。庚子年,十年前。
他隨手翻開。
前面的也都是一些正常的生意往來。他耐著性子,一頁一頁往後翻。秦霜也湊過來看,油燈的光暈籠罩著他們兩人。
房間裡只有翻動紙張的“沙沙”聲。
突然,周陽翻頁的手指頓住了。
他的瞳孔猛地一縮。
那是一筆紅色的記錄,用硃砂筆寫的,在整本墨黑色的賬簿裡,顯得格外刺眼。
“九月廿三,存入,白銀五十萬兩。”
五十萬兩。
在十年前,這是一筆足以動搖國庫的鉅款。
周陽的目光下移,落在了“去向”那一欄。
“京城指揮使司。”
他的呼吸瞬間凝滯了。
京城指揮使司,錦衣衛自己的衙門。
他再往下看,看到了“備註”欄裡那兩個蠅頭小楷。
“善後款。”
善後款。
周陽的大腦“嗡”的一聲。他猛地抬起頭,看向秦霜。
秦霜也看到了那行字。她的臉,在昏黃的燈光下,一瞬間變得毫無血色。那是一種超越了震驚的白,像是冬日裡最冷的雪。
九月廿三。
庚子年,九月廿三。
這個日期,周陽可能記不太清。但秦霜一定記得。那是刻在她骨頭裡的日子。
秦家滿門被滅之日。
周陽沒有說話。他只是靜靜地看著她。
他知道,現在任何安慰的語言都顯得蒼白無力。真相像一把刀,就這麼赤裸裸地插在了她面前。
房間裡死一般的寂靜。
連燈芯爆開的聲音,都像是驚雷。
秦霜的身體在微微發抖。她的手指,死死地捏住了賬簿的邊緣,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她的眼睛死死地盯著“善後款”那三個字,彷彿要把它們從紙上看穿。
這已經不是一筆普通的賬目。
這是一道血淋淋的命令,一條通向血海深仇的線索。
錦衣衛,用天理教送來的錢,處理了秦家滅門的“善後”事宜。
這背後牽扯的東西,讓人不寒而慄。東廠、天理教、錦衣衛高層……一張巨大的網,在十年前就已經撒開。
周陽拿起桌上那本賬簿。
他的動作很慢。
他沒有把賬簿合上,而是攤開著,將那記錄著血腥真相的一頁,正對著秦霜。
然後,他伸出手,把賬簿,輕輕地推到了秦霜的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