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7章 兩條魚(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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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光很小,只能照亮眼前一小片地方。

劉乾的臉在火光劇烈地跳動著,汗水和淚水混在一起,讓他看起來狼狽不堪。他看著周陽手裡的火摺子,像看著一把能決定他生死的刀。

“走。”周陽只說了一個字。

他一手舉著火摺子,另一隻手抓著劉乾的後領,像拖著一條破麻袋。劉乾踉蹌著,不敢反抗。他怕極了眼前這個沉默的年輕人。這人的身上沒有殺氣,卻比他見過的任何殺手都可怕。

密室很窄。牆角的木板堆著,散發著潮溼發黴的氣味。周陽一腳踢開封堵的洞口,新鮮但混著血腥的空氣湧了進來。

雨還在下。

不大,細細密密的,像一張網,罩住了整個京城。巷子裡的青石板路被雨水沖刷得發亮,映著遠處燈籠模糊的光暈。空氣裡有泥土的腥味,還有血味。淡淡的,卻揮之不去。

周陽拉著劉乾,低著頭,快步走在巷子裡。他選擇的路都是陰暗的角落,避開所有可能有人的地方。劉乾被拽得東倒西歪,好幾次都摔在水裡,又被毫不留情地提起來。

他不敢出聲求饒。喉嚨像是被一隻手死死掐住,只能發出嗬嗬的喘息聲。

百草堂就在前面。

那塊舊招牌在雨中微微搖晃,上面的字跡有些模糊。堂裡沒有點燈,黑漆漆的,像一隻蟄伏的怪獸。

周陽沒有貿然進去。他把劉乾推向牆角,壓低聲音:“在這兒等著。敢動,就死。”

劉乾立刻點頭,身體縮成一團,恨不得將自己嵌進牆縫裡。

周陽深吸一口氣,雨水順著他的臉頰滑下。他貼著牆根,像一道影子,悄無聲息地滑到百草堂的後門。後門虛掩著。他側耳傾聽。

裡面沒有聲音。

他推開門,閃身進去。

屋子裡很靜,只有雨打在屋簷上的聲音。櫃檯上的藥材罐放得整整齊齊,空氣裡瀰漫著藥草特有的、乾燥微苦的香味。

一道黑影從內堂的黑暗中走出來。

是秦霜。

她換了一身深色的勁裝,頭髮簡單地束在腦後。臉上還帶著幾絲溼氣,眼神卻清亮得可怕。她的手上,提著一把還在滴水的繡春刀。

“都解決了?”周陽問。

“兩個。”秦霜言簡意賅,“一個在屋頂,一個在街口對面的茶館裡。”

她擦了擦刀身,動作乾淨利落。刀鋒上沒有一絲血跡,顯然已經清理過了。

“人呢?”

“外面。”

秦霜點點頭,將刀收回鞘中。她走到櫃檯後,從一個暗格裡取出火柴,點亮了屋裡的油燈。暖黃色的光暈驅散了部分黑暗,也照亮了她臉上的一抹倦意。

“帶他進來吧。”她說,“該問清楚了。”

周陽轉身出去,片刻後,將渾身溼透、抖如篩糠的劉乾拖了進來。

劉乾一看到秦霜,嚇得腿都軟了。錦衣衛的官服,哪怕只是勁裝,對他這種小混混來說,也有著天然的威懾力。他“撲通”一聲跪在地上,頭都不敢抬。

“別殺我,大人!別殺我!我說的都是真的!”

秦霜沒有看他。她的目光越過劉乾,落在他身後,一個緩緩從內堂走出來的人身上。

那是個穿著樸素長衫的中年人,身形清瘦,面容白淨,氣質像個讀書人。他就是百草堂的劉大夫。

此刻,劉大夫的臉上沒有了往日的溫和。他看著跪在地上的劉乾,眼神平靜,甚至帶著一絲憐憫。

“起來吧。”劉大夫開口,聲音很輕,“你不用怕。我們不會殺你。”

劉乾愣住了,遲疑地抬頭看了看劉大夫,又看了看旁邊的周陽和秦霜。

周陽把火摺子吹滅,隨手丟在桌上。他拉過一張椅子坐下,翹起腿,一副看戲的樣子。

“劉大夫,”周陽的聲音很平淡,“看來你這個老闆,當得可不一般。”

劉大夫微微一笑,走到桌邊,提起茶壺,倒了三杯熱茶。茶水冒著熱氣,在這溼冷的雨夜裡,顯得格外暖和。

他一杯推給周陽,一杯遞給秦霜,最後一杯,自己端了起來。

“周小兄弟,秦大人。”他對著兩人舉了舉杯,算是行禮,“我的故事,想從哪裡聽起?”

秦霜端著茶杯,沒有喝。她的手指在溫熱的杯壁上輕輕摩挲。她的目光很銳利,像刀子一樣,要剖開這個人的內心。

“從五年前,安陽郡的那場大火開始說吧。”

劉大夫端著茶杯的手,微微一頓。他抬起頭,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有痛苦,有怨恨,但最終都歸於一片死寂。

“秦大人果然什麼都知道。”他輕嘆一聲,將杯中的茶水一飲而盡,像是飲下了一杯苦酒。

“五年前,我還不是什麼大夫。我的名字,也不叫劉乾。我叫劉正德,安陽郡劉家藥鋪的少東家。”

他的聲音很沉,像在講述一個與自己無關的遙遠故事。

“當時,天理教在安陽郡很是猖獗。他們的人看上了我們劉家的一本醫書,叫《青囊遺篇》。我們家不肯給。然後,就出事了。”

劉大夫停頓了一下,似乎在回憶那段不堪回首的往事。

“告發我們勾結天理教的,正是我家的一個遠房親戚,趙坤。他早就覬覦我們的藥鋪和家傳秘方。錦衣衛的人來得很快,不由分說,就給我們定了罪。”

秦霜的眉梢挑了一下。安陽郡,陳千戶。這些名字串聯起來,讓她有了一個模糊的輪廓。

“我記得很清楚。那天晚上,下著和今天一樣大的雨。趙坤帶著一群地痞流氓,衝進我們家,放了一把火。”劉大夫的聲音開始發抖,“我爹我娘,還有我那剛過門的妻子,都被燒死在裡面。我藏在後院的地窖裡,僥倖逃過一命。”

他抬起頭,眼中滿是血絲。

“從地窖裡爬出來的時候,整個世界都燒沒了。我跪在廢墟前,對著天發誓,不報此仇,誓不為人。”

屋子裡一片寂靜,只有他的喘息聲和窗外的雨聲。

跪在地上的劉乾,已經聽得呆了。他怎麼也想不到,這個平日裡溫和待人的老闆,身上竟揹著這樣的血海深仇。

“所以,你改名換姓,來了京城?”周陽問道。

“對。”劉大夫點頭,“我查到,趙坤當年為了求自保,把天理教牽扯了進來,事後又出賣了教裡的人,帶著錢財跑路,躲進了京城,投靠了地煞門。”

“地煞門只是他的保護傘。”周陽接著他的話說,“你真正要殺的,是趙坤。”

“是。”劉大夫的眼中透出刻骨的恨意,“可他像條老鼠,藏在洞裡不出來,地煞門人多勢眾,我一個人,根本動不了他。”

他看向周陽,“直到我發現了你們。我發現,地煞門的人似乎在找你們,或者說,是找秦大人。”

“於是,你就設了這個局。”秦霜的聲音冷了下來,“你故意暴露自己和趙坤的線索,引來地煞門的人,也引來我們。你想讓我們和地煞門斗起來,你好坐收漁翁之利,殺了趙坤。”

劉大夫沒有否認。

“是。”他坦然承認,“我把你們當成兩條魚。一條是地煞門,一條是趙坤。我投下餌料,讓你們互相撕咬。等他們都疲於奔命的時候,我就能輕易地收拾掉那個我最想殺的人。”

他的計劃簡單,卻又狠辣。利用所有人的慾望和仇恨,將他們變成棋子。

“那塊玉佩,”周陽終於問出了最關鍵的問題,“也是你計劃的一部分?”

提到玉佩,劉大夫的表情變得有些複雜。

“是,也不是。”

他看著秦霜,目光深邃。

“那塊玉佩,是我家祖上傳下來的。我爹曾說,這塊玉佩,是劉家對故人的一個承諾。一個必須遵守的承諾。”

“故人?”秦霜追問。

“一個姓秦的故人。”劉大夫緩緩說道,“具體是誰,我爹沒有說。他只告訴我,如果有一天劉家遭遇大難,萬不得已時,就去京城尋找佩戴同樣徽記的秦家後人。他們,會幫助我們。”

他話音一轉,自嘲地笑了笑:“可惜,一場大火,燒掉了一切。我也沒把這個虛無縹緲的承諾放在心上。我只想復仇。”

“那你還留著它?”

“我留著它,本想等殺了趙坤之後,就把它賣了,遠走高飛。但那天,我看到你,秦大人。”劉大夫的目光緊緊鎖定在秦霜臉上,“我看到你和周小兄弟在一起,看到你面對地煞門的人時,那股氣勢……我突然想起了我爹的話。”

“我需要一個機會,一個能讓我接觸到你們,又能讓你們相信我的機會。”

“所以,你留下玉佩,是想引我這個‘秦家故人’上鉤?”秦霜的聲音裡聽不出情緒。

“是。”劉大夫點頭,“但又不是。我設計的局,是為了引地煞門和趙坤撕破臉。但這個局,也需要一個引爆點。我需要讓這件事看起來更復雜,更像一樁江湖大案,這樣才能牽扯到錦衣衛,讓你們不得不介入。”

“我把玉佩留在一個看似不經意,卻一定會被你們發現的地方。這塊玉佩,就像一滴水,滴進了滾油裡。”

“如果來的,真的是秦家故人,看到這個徽記,一定會查到底。這樣一來,我就有了和你們搭上線的機會。”

“如果來的,是秦大人的敵人,他們對這個徽記只會更感興趣,更會追查不休,同樣能把水攪渾。”

劉大夫攤開手,臉上露出一絲苦澀。

“無論哪一種,我的目的都能達到。我賭的,就是你們會對這個‘秦’字產生好奇。”

周陽聽得心頭微凜。

這個劉大夫,心機之深,遠超他的想象。他不僅僅是個復仇者,還是個出色的佈局者。他利用人心,利用仇恨,甚至利用一個塵封的承諾。

“所以,玉佩上刻字,是為了確保只有最相關的人才能看懂?”周陽問。

劉大夫看了周陽一眼,似乎有些意外他會問得這麼直接。

“對。”他回答,“一個家族的徽記,不會寫在臉上。它只會以某種秘密的形式存在。只有血脈相連,或者關係最親近的人,才能認出它。我留下它,就是一個邀請。也是一個篩選。”

“我邀請能看懂它的人,來揭開這個局。同時,也篩選掉那些看不懂的、無關的魚。”

他說完,屋子裡再次陷入沉默。

兩條魚。他口中所謂的兩條魚,原來是這個意思。一條是趙坤,另一條,就是所有被玉佩吸引來的“獵物”。而他自己,則高高在上,手持釣竿,看著水裡的一切。

秦霜一直沒說話。她只是靜靜地聽著,手指無意識地在杯壁上劃過。

過了很久,她才緩緩開口,聲音很輕,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冷意。

“劉家和我們秦家的故交……你所知道的,還有多少?”

這個問題,比之前所有問題都更重。

它不再關乎眼前的棋局,而是牽扯到了更深、更遠的過去。

劉大夫的身體微微一震。他抬起頭,迎上秦霜的目光,那雙平靜的眼眸裡,第一次掀起了滔天的巨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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