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6章 引蛇(1 / 1)
陽光剛灑進城門,周陽已踏出衙門。秦霜緊隨其後,步履輕盈,卻不失威嚴。兩人衣衫並肩,故意把香囊與繡鞋的敲擊聲放大。街坊見他們,竊竊私語,卻無人敢上前。
北風略帶寒意,捲起路旁塵土。周陽朝城南點頭,眉眼裡藏笑意。秦霜點燃袖中燈盞,微光映在她眼底,像寒星。
他們穿過市集,來到百草堂外的狹巷。兩側堆滿舊藥箱,散發陳舊草味。巷口有一家茶館,門楣寫著“清風茗”。周陽推門而入,秦霜隨即在角落坐下。
茶館燈油微暗,幾桌客人在低聲議論。服務生手持長勺,輕敲木桌。周陽點鐵觀音,淡淡茶香隨風散開。秦霜抬手示意,茶水送至眼前。
窗外百草堂的瓦頂映出金色光暈。幾名身穿黑衣的外來者站在不遠處,目光如刀。周陽眼中閃光,輕聲說:“他們來了。”
秦霜眉頭微皺,卻未發聲。她的指尖輕觸茶盞,茶水微晃。周陽閉眼運轉內力,片刻後眉頭微嘆,像吞下苦酒。
“壽命只消一瞬,”他在心底記下數字,“足以窺見密道。”
他睜眼,指尖輕點桌面,劃出一條看不見的線。那線穿過百草堂後牆,直通城外廢棄藥圃。藥圃早已荒涼,雜草蔓延,只有一口古井仍滴水。
他在紙上寫簡短指示:“北門外藥圃,入口在舊井後。”字跡潦草,卻夠清晰。紙條折成小舟,輕輕放入茶水中漂浮。
秦霜眼神捕捉到紙舟,悄悄取出,摺好塞進袖中。周陽站起,伸手撫摸牆磚,彷彿在確認暗道是否穩固。
兩名黑衣探子緩步走到茶館前。一個低聲問:“百草堂今晚有何動靜?”另一個點頭,眼中流寒光。
周陽笑而不語,轉身離座。秦霜隨即站起,輕踏碎瓦,向茶館外另一條小路走去。
她走到藥店門口,恰遇一名年青夥計。青年正低頭擦拭櫃檯,手指沾油漬。秦霜微笑,假裝迷路:“請問,前往藥圃的路該怎麼走?”
青年抬頭,眉毛微挑,答道:“從北門進,左轉,經過廢井,便是。”說完,他的目光不由自主移向秦霜袖口。
秦霜輕取紙條,將其摺好遞給青年。青年接過,低聲念:“多謝姑娘。”紙條被放進藥櫃縫隙。
此時探子已靠近百草堂後門。周陽在暗處觀察,兩名守衛正把門鎖緊。探子拔短刀,輕敲門板:“開門!”
周陽眉頭一挑,手中血紋輕微發光。他將壽命再度輕燃,感受到血脈中一股冷流。隨後,地底傳來輕微震動。
百草堂後牆的磚塊出現細微裂紋,隨後整塊磚滑開,露出狹窄通道。通道口覆苔蘚,暗淡光線從中滲出。
探子見狀,衝進去。秦霜從藥店繞到藥圃廢井旁,掀開井蓋,看到通道口已開啟。她俯身探手,感到一股冷氣撲面。
周陽趁機衝向門口,拔腰間短劍,刀鋒劃破夜色。兩名探子剛踏入通道便被劍尖逼退。劍光如雨,砍向通道牆壁。
“快進!”周陽喊,聲音在石壁間迴響。秦霜不顧泥濘,快速爬入通道。衣袖被苔蘚劃破,血跡被塵土掩埋。
通道內部彎曲,牆壁上刻古老符號。周陽指觸一枚符號,符號淡淡熒光,指引前行。秦霜緊隨其後,步伐輕盈。
不久通道盡頭出現圓形石室,中央有古井。井口旁堆幾塊破石碑,碑上刻“藥圃首領”。井水清澈,倒映兩人身影。
秦霜低聲道:“這裡就是入口。”周陽點頭,眼中閃光。他把手放在井口,感受淡淡靈氣。
此時城外風聲驟起,傳來幾聲狼嗥。探子在外狂砍,卻被石室封鎖,無法進入。周陽利用短暫空隙,快速將石門推閉。
門後傳來金屬撞擊聲,探子焦急。秦霜在石室中找小箱子,箱蓋有鎖孔。她用短刀挑開鎖孔,金屬輕響。
箱記憶體放幾枚藥丸,外包裝寫“煉魂丸”。周陽湊過去,仔細檢查。藥丸表面光滑,顏色如血。
“我們得把它們帶走。”秦霜低聲說。周陽點頭,將藥丸裝入口袋。
就在此時,通道外傳來急促腳步聲。探子似找另一密道,衝向石室入口。周陽抬手,掌心聚暗血,向門縫噴出。
血霧瞬蔓延,黑衣探子被迫後退。秦霜趁機關上石門,重重鎖住。門後迴盪金屬撞擊聲,像鐵鏈顫抖。
兩人站石室中央,呼吸略顯急促。秦霜把紙條從袖取出,展開檢查。紙條上寫:“藥圃入口,古井後”。她笑,聲音淡淡:“計劃成功。”
周陽輕拍她肩,似有不滿又有欣慰。隨後他從懷中掏出銀色糖果,遞給她。秦霜接過,輕啜一口,眉頭微挑。
“下一步,”周陽低聲說,“把情報傳回城裡。”
秦霜點頭,眼中寒光閃爍。她把紙條摺好,塞進袖中,轉身走向石室另一暗門。
暗門後是一段蜿蜒地下通道。兩側點燃微弱燈盞,燈光搖曳。她步伐輕快,卻不失警覺。
周陽站在石室門口,望秦霜背影,暗自算計。若還有遺漏,他準備再燃一點壽命,補足缺口。
燈火漸遠,石室重新歸於寂靜。周陽收回內力,感覺體內寒意緩緩散去。壽命代價雖小,卻讓他更警醒。
他轉身離開,踏上泥土小路。每一步踏得沉穩,像是棋局第一子。
城南街道仍喧鬧,商販叫賣聲此起彼伏。周陽與秦霜的身影隨風而去,留下一串淡淡灰塵。
他們的計劃已啟動,獵人不自覺踏入自設陷阱。夜色中,遠方城牆燈火搖曳,似在提醒他們:江湖不止表面。
周陽回頭望百草堂屋頂,暗記今日每個細節。隨後把手放在腰間玉佩上,感到微微溫熱。
“今晚的雨會更大。”他自語,聲音低沉,卻不帶感慨。
秦霜的身影已消失在拐角,只有風聲迴盪。周陽抬頭,天際烏雲聚攏,雨滴即將傾瀉。
他收起所有謀略,步入雨幕,像暗流悄然流向未知。
雨,終於落了下來。
不是先前零星的幾點,而是成片的,裹著風,嘩啦啦地潑灑在京城青灰色的瓦片上。街上的行人腳步變得更急,原本還有些人聲的街道很快被雨聲淹沒。
茶館二樓,周陽的目光穿透雨簾,落在對面百草堂的招牌上。那三個字被雨水打溼,顏色變得深沉。
他端起茶杯,裡面的茶水已經涼透了。他喝了一口,也不在意。
“該來了。”他輕聲說。
彷彿是為了印證他的話,一個身影從街角拐了出來。那人穿著一身粗布短打,頭髮溼漉漉地貼在額前,手裡提著一個油紙包,看起來像是剛買了什麼點心。他走路的樣子很尋常,就是那種被大雨趕著回家的普通人。
但他的眼神,卻不尋常。
他的視線沒有看地面,也沒有看前方的路,而是用眼角的餘光,不停地掃過街道兩側的店鋪。最後,他的目光在茶館二樓的窗戶上停了一瞬,又迅速移開,落在了百草堂的門上。
周陽的手指在桌上輕輕敲了一下。
就是他了。地煞門的魚。
又過了一會兒,秦霜的身影出現在街對面。她撐著一把油紙傘,傘面上繪著幾叢淡雅的墨竹。她走得很穩,雨點砸在傘面上,發出沉悶的聲響。她的出現,就像是在這幅混亂的雨中街景裡,滴入了一滴安靜的墨。
那個提油紙包的男人,眼睛瞬間亮了。
他站直了身體,緊緊盯著秦霜的背影。他看到秦霜在百草堂門口並沒有停留,只是朝裡面看了一眼,便繼續朝前走去,拐進了一條相對僻靜的巷子。
男人愣了一下,似乎有些猶豫。他把油紙包往懷裡揣了揣,左右看了看,最終咬了咬牙,快步跟了進去。
巷子很窄,兩邊都是高牆。雨水順著牆根流下來,匯成一條細小的泥流。秦霜的傘已經收了起來,她就站在巷子中間,背對著入口,彷彿在等什麼人。
“你來了。”秦霜沒有回頭。
男人心中一喜,覺得事情比自己想的還要順利。他搓了搓手,快步走上前,臉上擠出討好的笑容:“是……是秦百戶嗎?上面說……”
他的話沒能說完。
秦霜轉過身的瞬間,身影如同一縷青煙,瞬間貼近。男人只覺得眼前一花,手腕傳來一陣劇痛。他下意識地想叫,但一隻冰涼的手已經扼住了他的喉嚨,所有聲音都被堵了回去。力量從喉嚨處傳來,他的大腦一陣缺氧,眼前發黑。
秦霜的動作沒有絲毫停頓。另一隻手在他頸後輕輕一劈,男人便軟軟地倒了下去。
她拖起男人的腿,就像拖著一袋米,毫不費力地將他拖進了巷子深處的一扇暗門裡。雨聲掩蓋了一切,巷子很快又恢復了空寂,彷彿什麼都沒有發生過。
與此同時,百草堂內。
一個穿著大夫服飾的中年人正在櫃檯後稱藥。他神情專注,眉頭微鎖,似乎在計較每一味藥材的分量。藥店夥計在外面忙著招呼避雨的客人,誰也沒注意到他。
一個夥計從後堂走出來,遞給他一張摺好的紙條,低聲說:“劉大夫,茶館那邊讓人送來的。”
劉大夫點了點頭,接過紙條。他沒立刻開啟,而是不動聲色地將其放在了一旁的藥材堆裡,繼續秤著手裡的當歸。等夥計轉身離開,他才飛快地拿起紙條,展開。
紙條上只有兩個字。
魚走。
劉大夫的瞳孔猛地一縮。他那張原本還算平靜的臉,瞬間血色盡失,變得一片煞白。他的手開始不受控制地顫抖起來,秤桿裡的當歸“嘩啦”一下全撒回了藥鬥裡。
他穩了穩心神,深吸一口氣,對著外面喊道:“小六子,我下去取些藥材,你看一下店。”
“好嘞,劉大夫!”
劉大夫快步走進後堂。他沒去存放藥材的庫房,而是直接走向角落裡一個不起眼的藥櫃。他挪開藥櫃,露出下方一塊活動的地板。他掀開地板,一個黑漆漆的洞口出現在眼前。
陰冷潮溼的空氣從洞口裡湧上來,帶著泥土和黴變的味道。
他沒有絲毫猶豫,鑽了進去,然後將地板從下方重新合上。
地道里一片漆黑。
劉大夫跪在地上,摸索著向前爬行。這裡他很熟悉,是當初修建藥鋪時特意留的暗道,以防萬一。他沒想到,真的有這一天。
爬了大概十幾丈,前面空間稍微開闊了一些,似乎是一個小小的儲藏間。他鬆了口氣,準備起身拍掉身上的泥土。
就在這時,一個聲音在他耳邊響起。
“別動。”
這個聲音很輕,很平,沒有任何感情,卻像一把冰錐,瞬間刺進了劉大夫的心臟。他全身的血液彷彿都在這一刻凝固了。
他想不通,怎麼會有人在這裡?這條暗道除了他自己,絕沒有第四個人知道。
一隻手掌搭在了他的肩膀上,不重,卻像一座山,讓他動彈不得。然後,一抹冰冷的觸感貼上了他的脖子。
是刀。
“趙坤是你殺的。”不是問句,是陳述。
周陽的聲音在黑暗中傳來,帶著不容置疑的肯定。
劉大夫的身體劇烈地顫抖起來。黑暗中,他看不清周陽的臉,只能感覺到那雙眼睛,像黑夜裡的餓狼,正盯著他。他知道,自己逃不掉了。
“是……是我。”他的聲音乾澀得像是砂紙在摩擦,“是我殺的。”
“為什麼。”周陽的語氣依舊平淡,但刀刃又向下壓了一分。一絲血珠順著劉大夫的脖頸滲了出來。
“為了……引她出來。”劉大夫喘著粗氣,似乎下定了某種決心,“為了引秦霜出來!”
周陽眉梢一挑,有些意外。
他以為,兇手是地煞門,或者是青龍會,是為了報復,或者是為了搶奪什麼東西。沒想到,答案竟然是這個。
“你是什麼人?”周陽追問。
“我叫劉乾……曾是秦家的禁衛。”劉乾的聲音裡充滿了痛苦的掙扎,“當年秦家出事,我僥倖活了下來,藏在了京城,開了這家百草堂。”
“趙坤也是秦家的人?”
“是。他和我一樣,都是倖存的禁衛。”劉乾的聲音裡帶上了哭腔,“我不想的……周陽大人,我真的不想殺他!可我不這麼做,我們都得死!”
周陽的腦子飛快轉動。
秦家禁衛,倖存者。這條線索比地煞門要深得多。他們不是外部的敵人,而是來自秦霜的過去。
“你把事情說清楚。”周陽的刀刃沒有移開,“誰讓你殺趙坤的?誰讓你用秦家的玉佩做誘餌?”
提到玉佩,劉乾的身體又是一僵。
“那塊玉佩……是我故意留下的。”他咬著牙說,“是趙坤自己的。他一直貼身藏著。我殺了他之後,就把它放在了屍體手裡。”
“為什麼?”
“為了釣魚!”劉乾幾乎是在嘶吼,“我們藏了太多年,像陰溝裡的老鼠!但有人在不停地找我們!再這樣下去,我們一個都活不了!我只能賭一把!我賭秦百戶看到玉佩,一定會追查到底!我賭她會來找我這個‘知情者’!只有她,那個‘怪物’,才不敢在她面前亂來!”
“怪物?”周陽抓住了這個詞。
“我不知道那是什麼東西!”劉乾的聲音裡充滿了恐懼,“我只知道,這些年,躲藏起來的秦家舊部,一個接一個地無聲無息地消失了。沒留下一絲痕跡。就像被黑暗吞噬了一樣。我們怕極了。我知道趙坤和百草堂有聯絡,所以才找上了他。我用他的命,設了一個局。我想把他引出來,我想看看,他到底是誰!”
周陽沉默了。
他想到了那個雨夜,秦霜站在趙坤的屍體旁,那冰冷刺骨的眼神。原來,她看到的不僅僅是一具屍體,還有一塊代表著她過去和家族的玉佩。
他一直以為,自己和秦霜是獵人,在追捕殺害趙坤的兇手。
現在才發現,他們從一開始,就是被別人釣上來的魚。
而這個設局的人,並不是敵人,而是秦霜的人。
一個用同僚的性命,來為所有幸存者爭取一線生機的人。
這背後的水,比他想象的還要深,還要渾。
周陽收回了刀。
劉乾癱軟在地,大口大口地喘著氣,劫後餘生的慶幸和說出秘密的虛脫交織在一起,讓他幾乎昏厥。
地道里再次陷入死寂。只有遠處隱約傳來的雨聲,和兩個人粗重不一的呼吸聲。
周陽站起身,背對著劉乾。
“玉佩的事,你為什麼不直接告訴秦霜?”
“我不敢!”劉乾的聲音帶著絕望,“我不知道誰是她的人,誰是……那個怪物的人!我懷疑過每一個人!我只能用這種最笨的辦法!把她引到明面上來,那個‘怪物’才不敢在京城眾目睽睽之下動手!”
周陽想到了地煞門。他們只是劉乾丟擲來的煙霧彈,用來吸引視線,用來讓這個“局”看起來更像一場普通的江湖仇殺。所有人都被誤導了,包括他和秦霜。
真正的目標,從一開始,就是躲在暗處,連名字都透著詭秘的“怪物”。
他沒有再問下去。
周陽從懷裡取出火摺子,吹亮了。
豆大的火光在狹小的空間裡跳動起來,照亮了他沒什麼表情的臉,也照亮了劉乾那張涕淚橫流、充滿恐懼的臉。
“帶我離開這裡。”周陽說,“去找秦霜。現在,你得把你的故事,當面再跟她講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