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5章 客棧裡的眼睛(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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油燈的火苗輕輕跳了一下。

光影在牆壁上晃動。周陽的影子,被拉得很長,像一個沉默的巨人。

他和秦霜已經坐了很久。誰都沒有說話。這間小小的客房,成了暴風雨前唯一安靜的港灣。樓下的喧囂早就停了。整條街都像是睡著了一樣。

只有窗外的風聲,越來越緊。帶著溼冷的寒氣,從窗縫裡鑽進來。

咚,咚,咚。

敲門聲突然響起。

聲音很輕,很小心。像是怕驚擾了什麼。

秦霜的眼神立即銳利起來。她的手,無聲地按住了腰間的刀柄。

周陽抬起一手,做了個稍安勿躁的手勢。他的目光很平靜,看著那扇薄薄的木門。像是在看一個早就預料到的熟人。

“客官,打擾了。”門外響起一個謙卑的聲音。“小的給您和這位姑娘送些夜宵。剛熬好的魚頭湯,暖暖身子。”

是客棧老闆。

周陽和秦霜對視一眼。這年頭,生意這麼好做?都快三更天了,還主動送吃的。

周陽站起身,走到門邊,拉開一道縫隙。

“放在門口就行。”他的聲音有些冷淡。

“哎,客官,這湯得趁熱喝啊。”門外,老闆那張堆著笑的臉擠了進來。“小的順便給二位添點熱水。天冷,夜裡喝口熱水舒坦。”

他說著,已經端著一個木托盤,側著身子進了門。托盤上放著一瓦罐湯,兩個碗,還有一壺冒著熱氣的水。

他不敢直視周陽的眼睛,目光卻像不安分的蟲子,在房間的角落裡快速地爬來爬去。掃過桌上的包袱,掃過床頭掛著的劍,又掃過秦霜那一身不易察覺的勁裝。

周陽沒動。只是靠著門框,雙手抱在胸前。

他看著老闆。一個很普通的中年人。微胖,留著兩撇八字鬍。掌櫃的該有的樣子,他都有。熱情,又帶點市儈。

可週陽的視線,慢慢往下移。

老闆的鞋子。是一雙新的千層底布鞋。鞋面很乾淨,幾乎沒沾什麼灰塵。這在一個風塵僕僕的客棧裡,有些反常。一個整天迎來送往的掌櫃,鞋子哪能這麼幹淨?

周陽的瞳孔微微一縮。

他的目光繼續往下。落在了老闆的褲腳上。

青色的布褲褲腳,捲起了一小邊。就在那翻邊的內側,沾著一點泥。

不是普通的黃泥。是顏色很深的黑土。而且土質很細膩,帶著一點點腥氣。

京城西邊。靠著碼頭的那些地方,都是這種黑土。常年被江水浸泡,運貨的板車來回碾壓,就成了這種又粘又膩的黑泥。只要走過一次,鞋底和褲腳就會沾上,好幾天都弄不乾淨。

可老闆的鞋子,卻是乾淨的。

這說明什麼?

他在回來之前,特意換了鞋。或者,特意清理了鞋面。但他太急了,忘了褲腳邊上那一點不顯眼的泥。

他不是剛在後廚忙活完。他是從外面回來。從西城碼頭那邊回來。

一個客棧老闆,深更半夜,去西城碼頭做什麼?

周陽心裡,瞬間亮堂了。

地煞門在西城碼頭有個據點。這是他白天在茶館裡聽來的訊息。原來,這隻眼睛,早就安在了他們頭頂。

這間客棧,就是個籠子。而他們,就是籠子裡的兩隻鳥。

老闆麻利地把熱水倒進茶壺,又盛了兩碗湯。他的手很穩,不像個緊張的人。可週陽注意到,他倒水的時候,耳朵豎著,一直在聽房裡的動靜。

“客官,沒什麼事,小的就先下去了。”老闆把一切弄好,陪著笑,弓著腰準備退出去。

“等等。”周陽開口了。

老闆的身體明顯僵了一下。

周陽慢慢走過去,端起一碗湯,聞了聞。“這湯,味道不錯。”

他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在對老闆說。

“城南百草堂的張大夫,據說也喜歡喝這種湯。說是安神。”

老闆臉上的笑容有點僵了。“客官真是見多識廣。小的是個粗人,不懂這些。”

“不懂?”周陽笑了笑。他放下碗,坐到桌邊,拿起筷子,夾了一塊魚肉。

他的動作很慢,聲音卻不小。足夠讓門口還沒完全退出去的老闆聽得一清二楚。

“霜兒,你臉色還是不大好。”他對秦霜說,眼睛卻瞟著門口。“明天,咱們還是得出門一趟。城南百草堂,得去看看。聽說那張大夫,本事了得。再拖下去,你這病可就不好治了。”

秦霜愣了一下。隨即明白了什麼。她配合著嘆了口氣,聲音也帶著幾分虛弱。“嗯,都聽你的。只是,這京城眼看著要亂了,出門……”

“怕什麼。”周陽打斷她,聲音陡然冷了下去。“有病就得看。這京城,再亂,難道還能堵得住看病的人路?”

他把筷子重重地往桌上一放。

“啪”的一聲脆響。

門口的老闆身子一顫,像是被嚇了一跳。他連忙點頭哈腰:“是是是,客官說得對。那……小的先下去了,您二位慢用。”

他退了出去。輕輕帶上了門。

門合上的瞬間,周陽臉上的那絲冷漠立刻消失了。他嘴角甚至噙著一抹若有若無的笑意。

他端起那碗湯,放到嘴邊,吹了吹熱氣,卻沒有喝。

“魚餌,撒出去了。”他輕聲說。

秦霜站起身,走到窗邊,推開一條縫,朝樓下看去。

片刻後,她回過頭,對周陽搖了搖頭。

“他沒走遠。就在院子的拐角裡,跟樓上的夥計說了幾句。夥計點頭哈腰的,像是在聽吩咐。”

“地煞門的動作,還真快。”周陽把碗裡的湯倒在地上。熱湯流進木地板的縫隙,冒起一縷白煙。“碼頭那邊出了這麼大的事,他們居然還有空來管我們這兩個小魚小蝦。”

“他們不是管我們。”秦霜的聲音很冷靜。“他們是怕我們這條線,扯出更大的魚。你身上有天理教的傳承,又殺了他們的人。他們不敢放任不管。”

周陽擦了擦手。他從懷裡摸出那塊刻著“秦”字的玉佩,放在桌上,用手指輕輕摩挲著。

“這塊玉,才是關鍵。”

“明天去百草堂?”秦霜問。

“去。”周陽點頭,“當然要去。老闆這麼賣力地為我們送情報,我們怎麼能讓他失望?”

他的目光轉向秦霜,帶著一絲戲謔。

“不過,不是我們倆去。”

他站起身,在房間裡踱步。油燈的光,將他的影子投在牆壁上,時而拉長,時而縮短。

“地煞門想把我們引到城南。那裡,肯定是個陷阱。他們準備好了人手,等著我們自投羅網。”周陽分析道,“他們以為我們還不知道,正等著我們明天出門。”

“那我們……”

“他們想看戲,我們就搭個臺子,讓他們好好看。”周陽停下腳步,轉身看著秦霜。“明天一早,你出門。不用刻意,就像一個普通要去尋醫問診的病人。僱一輛馬車,徑直往城南去。”

“那你呢?”

“我?”周陽笑了起來,笑容裡帶著一絲狠厲。“我就在這客棧裡,等著那隻眼睛的主人,親自上門,來收網。”

秦霜的眼睛亮了。

她瞬間明白了周陽的計劃。

一個在明,一個在暗。調虎離山,圍點打援。這是最簡單,也最有效的辦法。地煞門的人會把所有注意力都集中在去城南的秦霜身上。而這間客棧,這間佈滿了監視的眼睛的籠子,反而會變成最安全的地方。

因為獵人,都去追捕遠處的獵物了。他們身後,只有一個被當作誘餌的,手無寸鐵的“病人”。

可誰也不知道,這個“病人”,才是最致命的那個。

“好。”秦霜只說了一個字。乾脆利落。

她從不質疑周陽的決定。每一次,他都能在絕境裡,找到那條最細微的生路。

客房裡再次陷入沉默。

但這一次,沉默不再是壓抑和等待。而是一種暴風雨來臨前的寧靜。是獵人設下陷阱後,等待著獵物踩上來時的,那種充滿期待和危險的平靜。

周陽走到床邊,和衣躺下。他雙手枕在腦後,看著發黑的屋頂。

他知道,老闆此刻正在向他的上頭彙報。城南百草堂,明天上午。

地煞門的魚頭湯,味道確實不錯。

只不知道,明天他們端上來的,會是另一鍋什麼樣的湯。

窗外的風,終於帶來了幾滴冰冷的雨點,打在窗戶上,發出“啪嗒、啪嗒”的輕響。

京城的大雨,要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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