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5章 風雨欲來(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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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首的緹騎停在巷口。

周陽的背影已經不見了。

他伸出手。指尖碰上門上那把斷劍的劍脊。

冰冷的鐵器,還殘留著另一個人的體溫。

那溫度,像根針,扎進他的心裡。

“嘩啦。”

他一把將斷劍拽了下來。

順手撕碎了旁邊那張寫滿供狀的紙。

紙片紛紛揚揚,像一群受了驚的白蝴蝶,落在地上。

一個身穿蟒服的男人從東廠大門裡走了出來。

他很瘦,臉色是常年不見陽光的蒼白。一雙眼睛細長,像兩條沒睡醒的縫。

他就是這裡的一名檔頭。

檔頭看了一眼地上的紙片,還有緹騎手裡的斷劍。

他沒有發怒,臉上的表情甚至沒什麼變化。

他只是蹲下身。用兩根手指,一片片撿起地上的碎片。

動作很慢,很仔細,像是在收拾什麼珍貴的寶貝。

“官路走不通。”

他開口了,聲音嘶啞,像是砂紙在摩擦木頭。

“那就走江湖路。”

他把撿起來的紙片湊在一起,吹了口氣。

碎屑四散飛走。

他站起身,看向那名緹騎。

“去告訴‘鬼見愁’。賞金,加三成。”

“讓他帶人上路。我要這個人的命,在明天天亮前,擺在城外的亂葬崗。”

緹騎躬身領命:“是,督公。”

他捏緊了手裡的斷劍,劍身硌得手心生疼。

檔頭轉身走回大門深處,身影淡入黑暗。

門口剩下那幾個番子,面面相覷。

他們知道,東廠的手段,要變了。

不再有審問,不再有供狀。

接下來,就只有殺。

死士出鞘,活不見人,死不見屍。

……

周陽沒直接回北鎮撫司。

他走在長街上,步子不緊不慢。

手心裡攥著一塊鐵牌。

那是從兵部尚書書房裡順出來的。一塊小小的通行令牌。

鐵牌沉甸甸的。每一道紋路,都像是一條人命。

他喜歡這種感覺。

掌控別人的生死,比得到金銀財寶,要有趣得多。

長街上的行人不多。

偶爾有馬車駛過,輪子壓過青石板,發出咕嚕嚕的響。

天色有點陰。

風裡帶著潮溼的土腥味,像是要下雨。

周陽把令牌在指間轉了一圈,冰涼的觸感讓他很清醒。

東廠被打臉,兵部被拿捏。

他現在的地位,算是暫時穩了。

可穩,只是暫時的。

他知道自己捅了個多大的馬蜂窩。

正當他拐過一個街角時,一個身影從他身邊擦了過。

一股淡淡的草木香飄進鼻子裡。

不是任何薰香,就是那種雨後山林裡,青草和泥土混合的味道。

周陽的腳步頓了一下。

他轉頭看去。

那人戴著斗笠,一身粗布麻衣,像個走遠路的行商。

斗笠壓得很低,看不清臉。

對方也停了腳步,似乎感覺到了他的目光。

兩人隔著三步遠的距離,對視著。

周陽摸了摸腰間的繡春刀。刀柄冰冷。

那人卻沒有任何動作。

他只是從袖子裡伸出一隻手。

手上,捏著一張小小的紙條。

他把紙條遞過來。

周陽沒動。

那人便往前走了一步,將紙條硬塞進了周陽的手裡。

觸感微涼。

做完這個動作,他立刻轉身。

沒有一句廢話。

幾步就匯入了街角的人群,再也找不見了。

周陽攤開手心。

那張紙條被風吹得嘩嘩作響。

他展開一看,上面只有一行字。

字跡很普通,是用炭筆寫的。

“天理教即將入京,小心你的頭。”

周陽看著紙條,笑了。

這算是提醒?還是另一個警告?

他把紙條上的字又看了一遍,每一個筆畫都透著一股冰冷。

天理教。

這個名字,他並不陌生。

方天的死,就像一根看不見的線,把他和這個龐大的地下組織綁在了一起。

他摸了摸自己的脖子。

感覺那裡有點涼。

他把紙條摺好,塞進袖筒。

剛才那點因為掌控權力而帶來的得意,一下子就散了。

風雨欲來。

這句老話,此刻在他腦子裡,格外清晰。

……

周陽推開秦霜院子的門時,秦霜正坐在石桌前。

她面前攤著一張京城的地輿圖,手指在上面緩緩移動,像是在推演什麼。

聽到動靜,她抬起頭。

“你回來了。”

她的聲音有點啞,眉宇間帶著一絲疲倦。

“嗯。”周陽應了一聲,走過去,在她對面坐下。

他給自己倒了杯茶。茶水已經涼了。

他舉杯一飲而盡。

“你的臉色不太好,”秦霜看著他說,“是不是又惹事了?”

周陽放下茶杯,杯子磕在石桌上,發出清脆的一聲。

“東廠的地方,風水不好。”他輕描淡寫地說。

秦霜沒接話。她的目光很銳利,像是要把他看穿。

周陽知道瞞不過她。

他從袖筒裡拿出那張紙條,放在了地輿圖上。

紙條不大,攤開在那些密密麻麻的街道標註上,格外顯眼。

“你看這個。”

秦霜的身體微微一僵。

她伸出手,拿起紙條。

她的手指很穩,只有指尖傳來一絲微不可察的顫抖。

當她看清上面的字時,瞳孔猛地收縮了一下。

“天理教……”

她低聲念出這四個字,聲音裡帶著些許難以置信。

“他們真的敢進京?”

周陽身體往後靠在椅背上,雙手交叉放在胸前。

“他們不是敢。”

他看著秦霜,一字一句,說得緩慢而清晰。

“是已經來了。”

話音剛落。

窗外,一道悶雷滾過天空。

緊接著,一滴冰涼的雨水,砸在了青石板上。

然後是第二滴,第三滴。

很快,細密的雨簾就籠罩了整個院子。

雨聲淅淅瀝瀝,敲打著屋簷和樹葉,也敲在人的心上。

秦霜拿著那張紙條,久久沒有說話。

空氣變得壓抑起來。

雨下得更大了。

豆大的雨點砸在瓦片上,噼啪作響。院子裡的泥地很快溼透,變成一片渾濁的泥濘。

秦霜的臉色和這天氣一樣陰沉。她將那張寫著“天理教”三個字的紙條,湊到燭火邊,看著它慢慢化為灰燼。

“訊息可靠嗎?”

她問。

聲音有些乾澀。

“東廠的人,親口告訴我的。”周陽說,“他們想讓我去查天理教。又怕我不肯,或者死了,這訊息就斷了。所以,用了一張紙條作為保險。”

秦霜走到窗邊,看著外面的雨幕。

“東廠在京城根深蒂固。他們既然知道天理教的人來了,為什麼不動手?”

“沒那個本事。”周陽的回答很直接,“或者,代價太大。他們想借我的手,借錦衣衛的刀,去拔這根刺。我們是瘋狗,咬死了不虧。”

秦霜沉默了。她知道周陽說的是事實。在朝堂上,錦衣衛就是皇帝最鋒利,也最容易捨棄的一把刀。

“我們回司裡。”秦霜轉過身,“這件事,必須立刻上報。”

回到北鎮撫司,雨還沒停。

空氣裡瀰漫著雨水和泥土混合的潮氣。

可鎮撫司大院的氣氛,比這天氣還要壓抑。

周陽和秦霜一進門,就感覺不對勁。

所有看見他們的校尉力士,都下意識地停下了手裡的活。眼神躲閃,交頭接耳的聲音也瞬間壓低。

他們看周陽的目光,像是看一個死人。

畏懼,同情,還有些許幸災樂禍。

一個叫王猛的小旗官,是周陽一手提拔的。他站在那兒,搓著手,想過來打招呼,又不敢。

周陽朝他招了招手。

王猛猶豫了一下,還是小跑著過來了。

“周……周大人。”

他聲音發虛。

“出什麼事了?”周陽問,語氣很平靜。

王猛嚥了口唾沫,聲音壓得像蚊子哼。

“大人,外面……外面都傳瘋了。他們說……”

“說什麼?”

“說您昨天去了東廠,一腳踹了曹公公的茶桌。還……還從東廠拿走了一樣東西。”王猛越說頭越低,“所以……所以曹公公派了‘鬼見愁’來……請您喝茶。”

“鬼見愁?”

周陽挑了挑眉。

秦霜的臉色卻徹底變了。

她猛地抓住王猛的胳膊。

“訊息從哪傳出來的?”

“回百戶大人,就是東廠那邊放出來的風。現在半個京城的都知道了,說‘鬼見愁’出馬,周大人活不過今晚。賭坊都開盤了,買您活下來的賠率是一賠二十。”王猛快哭了,“大人,這……這可怎麼辦啊!”

秦霜鬆開手,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

“胡鬧!”

她低喝一聲。

東廠這一手,太歹毒了。

這根本就是要把周陽架在火上烤。把“鬼見愁”這三個字,變成懸在周陽頭頂的喪鐘。

殺人不見血。

她拉著周陽快步走進自己的值房,關上門。

“你瘋了?”秦霜終於忍不住,“為什麼要去招惹東廠?”

“我以為我在試探。”周陽給自己倒了杯茶,茶水涼得像冰,“結果,他們是想把我當魚餌。”

“‘鬼見愁’是東廠督主座下前三的頂尖死士。沒人見過他的真面目,只知道他出手,目標必死。從無失手。”秦霜語速極快,顯然是真的急了,“這不是普通的刺客,周陽,你這次惹上的是催命符!”

她走到桌案前,拉開一個暗格,從裡面取出一塊小小的青銅虎符。

她將虎符按進桌面的一個凹槽裡。

片刻後,牆壁後傳來一陣輕微的機括聲。

一道密門緩緩開啟。

裡面是她真正的情報網。

秦霜點燃一盞特殊的孤燈,火苗呈現出幽藍色。她對著燈火,用特有的節奏敲擊著牆壁。

半刻鐘後,一隻信鴿撲稜著翅膀,從一個暗道飛了進來,落在她手上。

鴿子腳上綁著一卷細小的竹筒。

秦霜取下竹筒,抽出裡面的紙條。

只看了一眼,她的手就微微一顫。

“和東廠放出的訊息一樣。”她的聲音裡帶著些許無力,“天機閣的最高密報,‘鬼見愁’已於一個時辰前,進入內城。目標,北鎮撫司。”

天機閣是朝廷暗中設立的最頂尖情報機構,獨立於六部之外,只為皇帝服務。它的密報,代表了絕對的真實。

周陽卻像是沒事人一樣,又喝了一口涼茶。

“知道了。”

他放下茶杯。

“你去哪?”秦霜看他起身。

“詔獄。”周陽的回答雲淡風輕,“昨夜抓的那個李寶慶,不是還有幾個同黨沒開口嗎?”

“你這個時候還去審訊?”秦霜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是怕刺客找不到你的位置嗎?我剛剛已經下令封鎖整個北鎮撫司!”

“封鎖得好。”周陽點點頭,“要是讓他去街上到處亂逛,誤傷了百姓,多不好。”

他拉開房門,外面的雨似乎小了些。

“你就在這裡,哪兒也別去。”周陽回頭,對秦霜說,“等我好訊息。”

“周陽!”

秦霜喊住他。

周陽停下腳步,沒有回頭。

“那個‘鬼見愁’,擅長隱匿和潛行,能殺人於無形。他很可能已經混進來了。”

“我知道。”周陽說,“所以我才要把水攪渾。水越渾,魚才越容易露頭。”

說完,他大步走進了雨裡。

秦霜站在門口,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廊道的盡頭。她想追上去,卻發現自己雙腳像灌了鉛一樣沉重。

她知道,她攔不住他。

這個男人,一旦做了決定,九頭牛都拉不回來。

而且,他說得對。

與其坐以待斃,不如主動出擊。

只是,這個出擊的方式,也太瘋狂了。

整個北鎮撫司都傳瘋了。

周百戶不怕死,居然在這種時候去詔獄審人。

所有人都覺得他瘋了。

詔獄裡,血腥味和黴味混在一起,燻得人想吐。

周陽走進去,腳步聲在空曠的走廊裡迴響。

他讓人把李寶慶的一個同黨押了上來。

那是個瘦小的男人,叫趙三。被抓了一天一夜,骨頭還沒斷。

周陽沒問他任何關於天理教的事。

他只是讓手下,用盡了詔獄裡所有的酷刑。

鞭子,烙鐵,鹽水……

趙三的慘叫聲,一聲高過一聲,幾乎要掀翻詔獄的屋頂。

整個北鎮撫司,都聽得清清楚楚。

周陽就坐在旁邊,手裡拿著一本卷宗,慢慢看著。彷彿那刺耳的慘叫,只是背景音樂。

一個時辰後,趙三快斷氣了。

周陽才放下卷宗。

“畫押。”

他輕聲說。

手下立刻拿著一份認罪狀,按住趙三的手,在上面摁了一個血手印。

罪名:勾結天理教,意圖謀反。

做完這一切,周陽站起身,走出了詔獄。

他把那份認罪狀,直接貼在了北鎮撫司衙門的公示欄上。

所有人都能看到。

這是公開的挑釁,是赤裸裸的宣戰。

他在告訴整個京城,告訴那個看不見的刺客。

我,周陽,就在這裡。

有種,就來。

北鎮撫司的空氣,彷彿凝固了。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等待著那把看不見的刀,從哪個角落裡刺出來。

就在這時,秦霜的值房裡,又來了一名信使。

不是天機閣的。

是陸府的人。

那是個家丁打扮的中年人,他不敢抬頭,雙手恭敬地捧著一個錦盒。

“秦百戶,我家先生說,東西務必交到您手上。”

秦霜開啟錦盒。

裡面是一塊黑鐵令牌,上面刻著一個“陸”字。

這是調動城門校尉的令牌。有了它,夜間可以自由出入京城任何一道城門。

下面壓著一張紙條。

上面是陸沉舟的字跡,龍飛鳳舞。

只有四個字。

自求多福。

秦霜捏著那張紙條,指甲幾乎要嵌進肉裡。

陸沉舟這是在劃清界限。

他給了周陽一條退路,但也表明了態度。這件事,他陸家不會插手。周陽是死是活,全看自己的造化。

秦霜苦笑一下。

她走出值房,想去找周陽。

可當她來到院子中央時,卻被眼前的景象驚呆了。

周陽正站在院子裡。

他身邊圍著一群校尉,人手一把鐵鍬。

他們沒有去佈置任何陷阱,也沒有去加強防守。

而是在……挖坑。

就在院子正中央,那塊最平整的青石板下面,一個巨大的坑正在被挖開。

泥土被一鏟一鏟地挖出來,堆在旁邊,和雨水混成了泥漿。

“周大人,這……這是要幹什麼?”一個校尉忍不住問,他覺得自家大人一定是被逼瘋了。

“埋東西。”周陽拍了拍手上的泥。

“埋什麼?”

“埋一個很貴的東西。”周陽看著他,嘴角翹了翹。

雨還在下,細細密密地。

周陽站在那個越來越深的土坑旁邊,目光平靜地望著灰濛濛的天空。

他不像在等一個殺手。

倒像是在等一個,約好了見面的老朋友。

整個北鎮撫司,被一種詭異的平靜籠罩著。

所有人都知道,風暴將至。

可風暴的中心,卻在挖著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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