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1章 玉娘子的三條件(1 / 1)
醉月樓的大堂,死寂得像一口深井。
唯一的聲響,是角落小泥爐上,那罐銀耳蓮子湯“咕嘟”冒泡的細碎聲音。
夜明珠就那麼靜靜地躺在紫檀木桌上。
光華流轉,滿室生輝。那光芒柔和,卻不刺眼,將玉娘子那張精緻的臉龐映得有些變幻莫測。
她的手,原本還輕攏在袖中,此刻卻不知不覺地搭在了桌沿。指尖無意識地劃過光滑的木面,留下了一道看不見的痕跡。
眼前這個男人。
渾身溼透,髮梢還在滴水,狼狽得像個剛從河裡撈出來的落水鬼。可他偏偏坐得筆直,腰桿挺得像一杆槍。
那份從容,與他的外形形成了強烈的反差。
更讓她心驚的,是桌上這顆珠子。
她玉娘子在揚州城十幾年,過的就是刀口舔血的日子。訊息是她的生意,人心是她的本錢。她見過揮金如土的鹽商,也見過一擲千金的豪客。
可沒見過這樣的人。
用這麼一顆價值連城的寶貝,只買一個虛無縹緲的訊息。
這已經不是有錢了。
這是用錢砸人,砸得你心頭髮慌,砸得你沒辦法拒絕。
玉娘子深吸一口氣,壓下心底翻騰的驚濤。她抬起眼,再次看向周陽。這次,她的目光裡少了些許審視,多了幾分探究。
“公子出手,真是闊綽。”她緩緩開口,聲音恢復了慣常的清甜,只是尾音裡帶著一絲自己都沒察覺的乾澀,“這顆珠子,買一個訊息,綽綽有餘了。”
周陽端起面前那杯早已涼透的茶,輕輕抿了一口。茶水苦澀,順著喉嚨滑下去,卻讓他紛亂的思緒清明瞭幾分。
“在別人眼裡是寶貝。”他放下茶杯,杯底和桌面碰撞,發出一聲輕響,“在周某這裡,它只是一個價錢。”
他的語氣很平淡,就像在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物事。
玉娘子的心又跟著那聲輕響,顫了一下。
她忽然覺得,自己今晚可能接了個燙手的買賣。這個男人身上,有一種很危險的東西。那不是殺氣,不是威壓,而是一種純粹的、不加掩飾的……利己。
只要你對他有用,他會給你想要的一切。只要你擋了他的路,他會毫不猶豫地將你碾碎。
“好一個‘價錢’。”玉娘子笑了,笑容重新回到臉上,只是這次,那笑容裡有了一點真東西,“公子想知道的,是棲霞山異光之事?”
周陽點頭。
“不瞞公子,這訊息我剛收到不久,還沒來得及捂熱。”玉娘子身體微微前傾,聲音壓低了幾分,“三天前的夜裡,有人在城外三十里的棲霞山,看到一道沖天而起的紫色光柱,持續了一炷香的功夫。當時以為是誰在夜祭神仙,沒人在意。”
她停頓了一下,拿起桌上的茶壺,給周陽續上熱水。水汽氤氳,模糊了兩人之間的視線。
“直到第二天。”玉娘子繼續說道,“棲霞山,就被謝家的人給封了。”
“謝家?”周陽的眉毛挑了一下。
揚州謝家,漕幫的幕後東家。也是這座城裡,勢力最大的鹽商之一。他們掌控著揚州城一半的水運和鹽路,富可敵國,門徒眾多。
“沒錯,就是謝家。”玉娘子肯定道,“他們派出了上百名護院,把整個棲霞山圍得水洩不通,不許任何人靠近。對外只說是祖墳在那裡,要修繕風水。可棲霞山那一帶,根本不是謝家的祖墳地。”
她說著,將一個小巧的瓷瓶推到周陽面前。
“這是我從謝家一個護院頭子手裡買來的‘解乏藥’裡,提煉出的一點東西。混在酒裡,能讓人不說假話。”
周陽沒有碰那瓷瓶。他的目光沉沉。
封鎖山地,對外宣稱一個站不住腳的理由。這說明,他們發現或者找到了什麼重要的東西。那道紫光,顯然就是關鍵。
“訊息,你收到了。”周陽的手指在桌上輕輕敲了敲,正好點在那顆夜明珠旁邊,“現在,該談談我的‘價錢’了。我要一份棲霞山的詳細地圖,以及謝家封鎖山地的佈防圖。”
玉娘子笑了。
“公子,你要的東西,可不是一顆珠子就能買到的。”她纖長的手指撫過夜明珠光滑的表面,感受著那股溫潤的涼意,“地圖我有,謝家的佈防圖,我也能想辦法弄到手。但是……我憑什麼為你冒這個險?”
她終於露出了狐狸的尾巴。
周陽等的就是這句話。
“你開個價。”言簡意賅。
“我不要錢。”玉娘子搖搖頭,眼神變得銳利起來,“我要你,替我辦三件事。”
她伸出一根塗著蔻丹的修長手指。
“第一,揚州鹽運司的副使,叫錢昌。這個人明面上是朝廷命官,暗地裡侵吞了大量鹽引,中飽私囊。他那裡,有一本真正的賬本。我要你,把它取回來,交給我。”
鹽運司,管著整個兩淮地區的鹽業專賣。鹽這東西,在古代就是白花花的銀子。一個鹽運副使,油水多得能淌出來。而他私吞鹽引的賬本,更是能把無數人拉下水的重磅炸彈。
周陽面無表情,看著她。
玉娘子伸出第二根手指。
“第二,漕幫裡有個外號叫‘過江龍’的堂主,叫嚴七。此人行事囂張,手底下很黑,最近壞了我好幾筆生意。我要你,去教訓他一頓。斷他一根手筋,再把他丟進運河裡餵魚,讓他知道,揚州城不是他嚴家說了算。”
過江龍嚴七。
這個名字,周陽很熟。幾天前在湖邊釣魚時,他就在為這個“好色孝子”盤算著劇本。沒想到,玉娘子竟然也把目標對準了他。
這可真是巧了。
玉娘子看著周陰依舊平靜的臉,心中泛起一絲波瀾。
這兩件事,無論哪一件,都是掉腦袋的買賣。捅了鹽運司的窩,就是跟官府撕破臉。動漕幫的堂主,就是跟漕幫結下死仇。
這兩方勢力,在揚州都是跺跺腳就能地動山搖的存在。
而這個男人,臉上竟然連一絲波瀾都無。
難道他是個傻子,不知道這意味著什麼?
不,他不是傻子。
他只是有這個底氣。
玉娘子深吸一口氣,說出了第三個條件。她的聲音不自覺地低了下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第三……”
她伸出了第三根手指。
“我有一個妹妹,叫玉珠。三年前,她被一個男人騙走,說是帶她去看江南的繁華。結果,就再也沒有回來。”
“我查了三年,只知道那個男人是個外來的生意人,姓劉。最後有人見過他們的地方,是在金陵城。之後,就杳無音信了。”
說到這裡,玉娘子的眼眶微微有些發紅。那一直以來掛在臉上的職業化笑容,也徹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個姐姐對妹妹的擔憂與思念。
“我要你,幫我找到她。不管她是死是活,我都要一個結果。”
大堂裡再次陷入了沉默。
只有那罐蓮子湯,還在不知疲倦地冒著熱氣。
前兩個條件,是生意。是利益交換。
這第三個條件,是私事。是人情。
周陽看著她,沉默了很久。
他在權衡。
前兩個條件,對他來說,不算難,甚至可以說是順手人情。錢昌的賬本,能成為他捏在官府手裡的把柄。教訓那個嚴七,本來就是他計劃中的事。
可這第三個條件,就太棘手了。
人海茫茫,一個大活人,三年前在金陵失蹤。這上哪兒去找?別說是他,就算是錦衣衛的繡春旗,想在大明兩京一十三省裡找一個刻意隱藏身份的人,也如同大海撈針。
他的時間很寶貴。他的壽命,更是經不起浪費。
“前兩件事,我可以答應你。”周陽終於開口,聲音依舊平靜,“但是第三件,恕難從命。”
玉娘子的心猛地一沉,剛剛燃起的希望之火,瞬間被澆滅大半。
“為什麼?”她追問。
“因為那是在浪費時間。”周陽的回答很直接,也很殘酷,“三年前,金陵城。姓劉的男人。線索太模糊,等於沒有。我沒功夫陪你大海撈針。”
他的眼神裡沒有同情,只有商人般的精明和算計。
玉娘子慘笑一聲,搖了搖頭:“看來說來說去,我還是高估了公子。終究只是個逐利之徒。”
逐利之徒。
周陽對這個稱呼不置可否。
他本來就是。
“你想要我幫忙,可以。”他看著玉娘子,語氣不容置疑,“給我更多的線索。那個姓劉的,是做什麼生意的?長什麼樣子?有沒有什麼特殊的胎記或者疤痕?你妹妹玉珠,失蹤時身上帶了什麼東西?有沒有什麼信物?”
“你給我的線索越多,我找到她的機率就越大。否則,談也別談。”
他沒有說不幫,而是開出了自己的條件。
他要玉娘-子證明,這件事,值得他花費時間和精力。
玉娘子愣住了。
她看著眼前這個男人,忽然覺得,他不像是個冷酷的逐利之徒,反倒像一個……精明的掌櫃。
每一分付出,都必須看到回報的可能。
她的腦子裡,飛速地回想著三年前妹妹離家時的情景。
“那個男人……是個綢緞商!”她猛地想起了什麼,聲音急促起來,“他說他在蘇州有自己的絲綢莊!對了,他的左手手背上,有一顆痣!黑色的,很大!”
“我妹妹……我妹妹走的時候,戴著一塊玉佩!是我娘留給她的遺物,羊脂白的,上面雕著一對鴛鴦!”
玉娘子越說越激動,身體因為踮起而微微顫抖。
“就這些?”周陽問。
“就……就這些!”玉娘子急切地看著他。
周陽沉吟了片刻。
綢緞商,左手有痣,目標在金陵。
雖然線索還是很模糊,但至少,有了一個可以追尋的方向。
“好。”他終於點了點頭,“這件事,我應下了。但我不保證結果。如果找不到,你不要怪我。”
“一定!只要你肯找,就一定有結果!”玉娘子又看到了希望,她用力點頭,像是抓住了最後一根救命稻草。
交易達成。
玉娘子站起身,走到大堂後方的多寶閣前,取出了一個油布包裹。她回到桌邊,將包裹放在周陽面前。
開啟包裹,裡面是一張泛黃的羊皮卷。
“這是棲霞山的地形圖,詳細標註了每一條小路,每一處山洞。”玉娘子指著地圖上的一處,“謝家的佈防圖,我明天一早派人送來。他們的重點是前山,後山防守薄弱,你可以從這裡動手。”
周陽拿起地圖,仔細看了一遍。
地圖繪製得很精細,連山泉的位置都標了出來。
“珠子歸你。”他合上地圖,站起身,“事成之後,我會來取另外兩樣東西。”
“好!我等公子佳音!”玉娘子也站起身,深深地福了一禮。
周陽沒有再多說一個字,轉身就走。
他推開醉月樓的大門,夾雜著水汽的夜風迎面撲來,瞬間衝散了一身的酒氣和暖意。
外面的街道,因為大雨的沖刷,顯得格外乾淨。青石板路面倒映著兩旁商鋪掛著的燈籠,紅彤彤的一片,像是有血在流淌。
趙六和幾名錦衣衛校尉,不知何時已經等在了街角的陰影裡。看到周陽出來,立刻迎了上來。
“大人。”趙六低聲喚道。
周陽將地圖揣入懷中,目光掃過溼漉漉的街道。
他沒有立刻回客棧,而是轉向了另一條路。
“去鹽運司衙門。”
趙六一愣:“大人,現在?”
“現在。”周陽的語氣不容置疑。
玉娘子的第一個條件,鹽運副使錢昌的賬本。
既然已經接了生意,就沒有拖延的道理。夜長夢多,萬一走漏了風聲,錢昌有了防備,再想動手就難了。
更何況,他也要看看,這個被玉娘子盯上的貪官,到底是什麼路數。
鹽運司衙門,就在城東。離醉月樓不算遠。
幾人加快腳步,身影很快便融入了揚州城深邃的夜色之中。
夜風吹過,捲起周陽的衣角。他的第一步,已經踏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