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8章 京城變局,太子被惑(1 / 1)
三更天。
京城提刑司的燈籠還亮著一盞。
風從窗縫裡擠進來,吹得燭火一陣搖晃。秦霜的影子被拉得很長,投在身後的書架上。那些卷宗整齊排列,像一個個沉默計程車兵。
她面前還攤著一份圖。是京城的防務佈防圖。每個衛所的位置,巡邏路線的時辰,都用硃筆細細標註。她看得專注,連指尖都沾了些墨漬。
敲門聲很輕。
“進來。”
門被推開一道縫,一個穿著飛魚服的校尉探進頭來。是王忠。趙六跟著周陽去了江南,秦霜便提拔了他。這人做事機靈,也懂得守口。
“大人。”王忠躬身行禮,聲音壓得極低。
“說。”
“戶部尚書王德茂,他有個獨子,叫王博。”王忠頓了頓,觀察著秦霜的神情。
秦霜頭也沒抬。“嗯。京城出了名的紈絝。”
“是。他最近手氣很背,在城南的‘千金坊’輸了不少。”
“多少?”
“具體數目不清楚,但千金坊的賬上,王博的名字已經掛了三十萬兩。”王忠的聲音裡透著一點咋舌。
三十萬兩。
一個大數目。足夠買下半條街的商鋪。
秦霜終於放下了筆。她抬起頭,平靜地看著王忠。“戶部尚書的俸祿,可不夠他這麼輸。”
“屬下查過。王博之前靠著家裡的門路,也做過幾單生意。但早就賠光了。這些年,花的都是家裡的積蓄。”
“家裡的積蓄恐怕也見底了。”秦霜的指尖在桌面上輕輕叩擊。一下,又一下。聲音很輕,卻像敲在人的心上。
“千金坊是什麼來頭?”
“背景不深。就是幾個膽子大的商人開的,專做豪富的生意。手段……有些髒。”王忠沒細說,但秦霜明白。
“王德茂這個人,怎麼樣?”
“為官清廉,沒什麼劣跡。就是護犢子。對他這個兒子,看得比什麼都重。”
好一個愛護兒子的父親。
秦霜的嘴角似乎動了一下,快得讓人看不清。
“千金坊那邊,有人催賬了嗎?”
“暫時還沒有。他們知道王博的身份,不敢把事鬧大。只是……那邊的老闆,前兩天去了一趟李侍郎的府上。”
李威。
秦霜的眼神微微一凝。棋子,已經自己落到了棋盤上。
“你去做件事。”秦霜開口,聲音恢復了往常的清冷,“去找幾個地痞流氓,就說是欠了千金坊錢的賭徒。讓他們去千金坊門口鬧一鬧,喊幾嗓子,說千金坊黑吃黑,贏的錢不給,還賴賬。”
王忠愣了一下,立刻反應過來。“大人是想……”
“我什麼都想讓。但你要做的是我說的這些。去辦吧。別讓人查到錦衣衛頭上。”
“是!”王忠領命,悄無聲息地退了出去。
房間裡重歸寂靜。
秦霜拿起桌上的茶杯,茶水已經涼透了。她抿了一口,冰冷的液體滑入喉中,讓她徹底清醒過來。
王德茂這顆棋子,她盯了很久了。戶部是朝廷的錢袋子。只要錢袋子不在自己人手裡,做什麼事都束手束腳。李威雖然權勢日盛,但戶部尚書這個位置,一直是個釘子。
現在,拔掉釘子的機會來了。
她不是一個有耐心的人,但為了布這個局,她等了半個月。她摸清了王博的賭癮,查清了千金坊的底細,甚至連李威和千金坊老闆那點見不得光的關係,都瞭如指掌。
接下來,就是等。
等那條魚,自己咬鉤。
兩天後,王忠再次帶來訊息。
千金坊果然出了事。那些地痞流氓鬧得很兇,把一塊“公平交易”的匾額都給砸了。官府出面,抓了幾個,但事情還是傳開了。千金坊的信譽一落千丈。
更關鍵的是,其他賭客聽說了,也紛紛上門,要求結清贏的錢。
千金坊一時間焦頭爛額,資金週轉不過來了。
“很好。”秦霜聽完,只說了兩個字。
她又等了一天。
第三天傍晚,天色陰沉,像是隨時要下雨。
王忠渾身帶著寒氣衝了進來,臉上是壓抑不住的激動。
“大人!成了!”
秦霜放下手裡的書卷。“說。”
“半個時辰前,千金坊的人堵了尚書府的門!”王忠喘著氣,“不是去要錢的,是去要人的!王博欠的錢,利滾利,已經到了五十萬兩!千金坊說,拿不出錢,就留下王博一條胳膊!”
尚書府門前,此刻想必是無比熱鬧。一個清廉了一輩子的朝廷大員,家裡被潑皮無賴堵門,還要被割掉兒子的胳膊。這傳出去,王德茂這張老臉還要不要了?
王德茂能忍嗎?
他忍不了。
“賬本呢?”秦霜問出了最關鍵的問題。
王忠從懷裡掏出一個薄薄的冊子,雙手呈上。“大人神算。王德茂急瘋了,他悄悄溜進書房,開啟了戶部的密庫。他沒敢拿現銀,而是……動了漕運的款子。這個冊子,就是漕運款項的進出賬冊抄本。”
這是千金坊老闆早就安排好的人手,在尚書府的暗處瞧見的。一拿到確鑿證據,立刻抄錄了一份。
秦霜接過抄本,冊頁上還帶著些許餘溫。她翻開看了幾眼,上面硃筆修改的痕跡,觸目驚心。
王德茂為了救兒子,終於還是伸出了那雙不該伸的手。
“把這個,送給李侍郎。”秦霜將冊子合上,遞給王忠。“告訴他,魚已經上岸了。”
“是!”
王忠領命而去。
秦霜站起身,走到窗邊。外面下起了小雨,淅淅瀝瀝地打在青石板上,聲音清脆,也帶著幾分寒意。
她知道,從今夜起,京城的朝局,要變天了。
第二天一早。
訊息就傳遍了整個京城官場。
戶部尚書王德茂,因挪用鉅額公款,被皇帝下旨,革職查辦,打入天牢,聽候發落。
緊接著,吏部尚書李威,兼任戶部尚書事。
兵部、刑部、工部,原本與王德茂交好的幾位官員,也紛紛上書請罪,自請降職。
李威的勢力,在一夜之間,徹底掌控了朝廷的中樞。
朝堂乾淨了。她為周陽清掃出的這條路上,又少了一塊絆腳石。
做完這一切,秦霜才覺得有些疲憊。她靠在椅背上,閉上了眼睛。腦海裡不由自主地浮現出那個男人的臉。
不知道他在江南怎麼樣了。那邊才是真正的龍潭虎穴。
他總是這樣,把最危險的事情留給自己。而她能做的,就是守住京城,為他準備好一切。
正想著,門外又響起了王忠的聲音。
“大人,北鎮撫司那邊……有訊息。”
秦霜睜開眼。這兩個月,錦衣衛一直在審問天理教被捕的那些教眾。進展很慢,那些人都是死士,嘴巴嚴得很。
“讓他們說。”
王忠推門進來,臉色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凝重。他手裡捧著一份卷宗,像是捧著一塊烙鐵。
“大人,我們對一個分舵主用了‘紅繡鞋’。他招了。”
“紅繡鞋”是錦衣衛一種酷刑的名字。十根竹籤釘入腳心,再用特製的藥水浸泡。意志力再強的人,也扛不住。
“他說了什麼?”
“他提到了一個稱呼。”王忠的聲音有些發乾,“一個他們教眾只能仰望,輕易不能提及的稱呼。”
秦霜的心沉了一下。她已經猜到了。
王忠深吸一口氣,一字一頓地說道。
“仙使。”
秦霜的瞳孔猛地收縮。
果然是他。
“那個分舵主說,‘仙使’已經秘密入京了。”
“什麼時候?”
“不知道。具體時日,只有教中最高層的幾個人知道。但應該是最近一個月的事。”
秦霜的指尖嵌進了掌心。一個月前,正是周陽離開京城的時候。天理教的動作,和他有關。他們是為了追殺周陽?還是……有別的目的?
王忠看著秦霜的臉色,不敢隱瞞,繼續說道。
“大人,最關鍵的是……這個‘仙使’入京的目標。”
“說。”
王忠的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他彷彿說出了一件要顛覆整個京城的事。
“是東宮。”
“轟——”
秦霜感覺自己的腦子裡彷彿有什麼東西炸開了。
太子李宏?
那個溫文爾雅,看起來與世無爭,整日只愛吟詩作對的太子?
天理教的目標,居然是他?
這怎麼可能。天理教是亂匪,是朝廷的死敵。他們去招惹太子,對他們有什麼好處?
“訊息可靠嗎?”秦霜的聲音,自己都聽出了一些嘶啞。
“那個分舵主是拼著最後一口氣說的。他應該……沒有必要撒謊。”
秦霜沉默了。
她拿起桌上那份剛剛送來的,關於李威大權在握的捷報。紙上墨跡未乾,帶著勝利的氣息。
可此刻,這份勝利卻顯得如此可笑。
她這邊還在為了一點朝堂權力鬥得你死我活,人家真正的巨浪,已經拍向了皇權最核心的地方。
如果太子出了事,整個大周都會顫抖。她和李威佈下的一切,都會瞬間化為泡影。周陽在外面的所有努力,也都將失去意義。
“大人,現在怎麼辦?要不要……”
秦霜抬起手,制止了王忠的話。
她的目光掃過桌上的防務圖,最後,定格在東宮的位置。
那裡,此刻風平浪靜,歌舞昇平。
但在平靜的水面下,一張致命的大網,已經悄然張開。
“傳我的命令。”秦霜的聲音恢復了冷靜,但那冷靜之下,是凜冽的寒意,“暗棋,全部啟動。給我盯死東宮的一草一木。任何陌生人,任何一件可疑的事,我都要第一時間知道。”
“另外,秘密聯絡陛下身邊的禁軍統領。就說,錦衣衛查到了關於太子安危的重大線索。”
她不能再等了。
這件事,已經超出了她能掌控的範圍。必須讓皇帝知道。
王忠領命,快步退了出去。
房間裡,再次只剩下秦霜一個人。
窗外的雨,下得更大了。
她走到窗前,推開窗戶。冰冷的雨絲混著風,撲面而來。她沒有躲,任由那雨水打在臉上。
她的目光穿過重重雨幕,望向城東的皇宮。
那裡的紅牆黃瓦,在雨中顯得更加深沉,也更加壓抑。
她握緊了拳頭。
周陽,你這個混蛋。
總把最麻煩的事,留給我一個人處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