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2章 李威的抉擇(1 / 1)
雨,終於落了下來。
不是之前那種細細的絲,而是豆大的雨點,噼裡啪啦地砸在地上,濺起一圈圈混著泥土的水花。天色瞬間暗了下去,像是有人在天上蓋上了一塊厚重的黑布。
秦霜站在東宮門外,沒有動。
冰冷的雨水順著她的髮梢往下淌,流過脖頸,浸溼了裡面的衣領。那股寒意,好像要一直鑽進骨頭裡去。
她看著那扇硃紅大門。
門上“東宮”兩個字,在昏暗的天光下,泛著一種詭異的光。裡面是一個顛倒的世界,一個正在被妖邪啃噬的空殼。
她等不了周陽。
等他回來,一切就都晚了。
她轉身,動作很決絕。雨水被她的衣袖帶起一道弧線。她沒有上自己的轎子,而是直接走到一旁,從馬廄里拉出一匹高頭大馬。
這是她的戰馬。
她沒有鞍,就這麼翻身上馬。動作利落,沒有一絲多餘。
“駕!”
她低喝一聲,雙腿一夾馬腹。那匹馬長嘶一聲,四蹄翻飛,衝進了瓢潑大雨裡。
路上的行人紛紛躲避,看著這個渾身溼透、在暴雨中縱馬飛馳的錦衣衛百戶,眼神裡滿是驚詫。
秦霜不在乎。
她的腦子裡只有一件事。
去找李威。
當朝丞相,李威。
三朝元老,門生故吏遍佈朝野。更重要的是,他是太子少傅,是看著太子長大的老師。也只有他,有足夠分量,來面對這件事。
馬蹄踏在青石板路上,濺起的水花有一人多高。整個世界只剩下嘩嘩的雨聲,和急促的馬蹄聲。
李威的府邸在城西,一處很安靜的地方。
當秦霜拍響丞相府的大門時,看門的老管家差點沒認出她來。
“秦……秦百戶?您這是……”
老管家看著眼前的秦霜,嚇了一跳。
她整個人像是從水裡撈出來的。頭髮溼漉漉地貼在臉上,嘴唇發白,只有那雙眼睛,亮得嚇人,像兩簇在雨夜裡燃燒的火。
“相爺在嗎?”秦霜開口,聲音有些沙啞,但很穩。
“在,在。老爺正在書房……”
“帶我過去。”
秦霜的聲音不容置疑。
老管家不敢耽擱,連忙撐開一把油紙傘,想遞給她。秦霜擺了擺手,徑直走了進去。
她的腳印在乾淨的石板路上,留下了一串溼漉漉的印記。水珠順著她的衣角,不斷滴落。
穿過幾道迴廊,就到了書房。
門虛掩著,裡面透出溫暖的燈光,還有一股淡淡的墨香。
老管家剛要通報,秦霜已經推門走了進去。
“相爺。”
李威正在寫一幅字。他今年已經六十有二,頭髮花白,但精神矍鑠。聽到聲音,他抬起頭,看到是秦霜這副模樣,不由得一愣。
他放下手中的毛筆,眉頭微皺。
“秦百戶,何事如此驚慌?”
秦霜沒有回答,而是反手關上了書房的門。
這個動作,讓李威的眼神瞬間凝重起來。
書房裡,只有他們兩個人。
外面是風雨大作的世界,裡面是燭火搖曳的寧靜。
“相爺,”秦霜走到書案前,雨水還在從她身上滴下,在名貴的地毯上暈開一小片深色的痕跡,“臣,有要事相告。”
“講。”
李威的聲音很平靜,但他的手,已經不自覺地按在了鎮紙的玉石上。
秦霜從懷裡,掏出一樣東西。
那是一塊玉佩。樣式很普通,是尋常富貴人家子弟都會戴的東西。但玉佩的表面,卻有一些極細的、像是活物一樣在遊動的黑線。
“這是前幾日,臣從東宮一個侍衛身上拿到的。”
李威的目光落在那玉佩上。
他認得這塊玉。這是他去年生日時,親手賜給太子身邊一個親隨的。
“這上面的黑線是什麼?”李威問。
“屍毒。”秦霜吐出兩個字。
李威的瞳孔,猛地一縮。
他身為丞相,見多識廣,自然知道這兩個字意味著什麼。這不是普通的毒,這是一種傳說中的邪術。
“你的意思是……”
“東宮,已經被天理教滲透了。”秦霜的聲音很輕,但每一個字,都像一把重錘,狠狠砸在李威的心上,“殿下,恐怕……已經不在了。現在坐在東宮裡的,是一個被妖邪控制的傀儡。”
“胡言!”
李威猛地站了起來,身後的椅子被撞得哐噹一聲。他指著秦霜,手指都在微微發抖。
“秦霜!你可知你在說什麼?這可是誅九族的大罪!”
秦霜沒有躲開他的目光。
她的眼神很清澈,也很堅定。
“臣知道。所以臣才不敢聲張,只能直接來找相爺。”她頓了頓,繼續說道,“相爺,您仔細想想。最近三個月,殿下是不是性情大變?以前仁厚愛民的他,為什麼會突然主張嚴刑峻法?以前勤勉好學的他,為什麼會開始沉迷於一些旁門左道?還有,他提拔的那些人,是不是大多來歷不明,卻又能力出眾?”
李威的呼吸,變得粗重起來。
秦霜說的這些,他都注意到了。他只以為是少年天子成長過程中必經的彎路,還為此規勸過幾次。可現在,把這些事和“屍毒”、“傀儡”聯絡在一起……
一切都變得不一樣了。
他後退了兩步,一屁股坐回到椅子上,臉上滿是震驚和難以置信。
“不可能……這絕不可能……”
他喃喃自語。
書房裡陷入了一片死寂。
只有窗外的雨聲,和秦霜身上水珠滴落的聲音。
李威的手指在桌案上無意識地敲著,節奏越來越亂。他飛快地權衡著。
動太子?
太子是國之儲君,是皇帝親自冊立的。動他,就等於在質疑皇帝的眼光。這是在動搖國本!一旦事情敗露,或者說,證據不足,他李威,連同整個李家,都會萬劫不復。皇帝會怎麼想?會認為他這是要挾儲君,圖謀不軌。
不動?
如果秦霜說的是真的……那後果不堪設想。一個被妖邪控制的太子,登上了皇位。整個大梁的江山,都會變成天理教的沃土。到時候,山河變色,生靈塗炭。他李威,身負皇恩,位列三公,如何面對列祖列宗?
一邊是萬丈深淵,一邊是刀山火海。
兩條路,似乎都是死路。
李威的額頭,滲出了細密的汗珠。他看著面前的秦霜,這個年輕的女子,此刻卻像一座山,穩穩地立在那裡,承受著所有的壓力。
“你……可有證據?”李威的聲音有些乾澀,“光憑一塊玉佩,不足以說服陛下,更不足以說服滿朝文武。”
“證據,很快會有。”秦霜說,“周陽已經去江南了,他會把天理教的老窩端掉。到那時,人證物證,都會有。”
“周陽?”李威皺起了眉。這個名字他有印象,那個最近風頭正盛的錦衣衛小總旗,秦霜的下屬。一個看起來有些邪氣的年輕人。
“對,是他。所有事情,都是他查出來的。”秦霜的眼神裡,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有信任,也有無奈,“相爺,我們不能等了。等他回來,黃花菜都涼了。天理教隨時可能發動。我們必須在他們動手前,先把太子控制起來,然後請陛下定奪。”
“控制太子……”李威苦笑了一下,“談何容易。東宮衛戍,有三千人之眾。我們憑什麼?”
“憑你,和我。”秦霜看著李威,目光灼灼,“相爺,您是太子少傅,見太子,無人阻攔。只要能把太子單獨請出來,剩下的,交給我。只要能讓他離開東宮那個被汙染的地方,他有幾分機率,能清醒過來。”
“幾分機率?”李威抓住了關鍵。
“不知道。”秦霜很坦誠,“可能是九死一生,也可能……根本沒用。但我們必須試。”
李威沉默了。
他看著燭火。火苗在跳動,映著他的臉,忽明忽暗。
他想起了自己年輕時,金榜題名,意氣風發,對著皇帝許下的諾言。
“臣此生,願為陛下鞠躬盡瘁,死而後已。”
他又想起了自己的老師,前朝的太傅,臨終前拉著他的手說的話。
“威兒,記住。為官者,忠君,更要忠國。君是過客,國是萬民。皮之不存,毛將焉附。”
皮之不存,毛將焉附……
是啊。
如果國都沒了,他這個丞相,還有什麼意義?他李家的榮華富貴,又有什麼意義?
李威的手,慢慢握成了拳頭。
他緩緩抬起頭,臉上的猶豫和恐懼,一點一點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從未有過的決絕和剛毅。
那是一種屬於讀書人的風骨,屬於朝堂砥柱的擔當。
他猛地一拍桌子!
“砰!”
那方上好的端硯,被他拍得跳了起來,墨汁濺得到處都是。
“本相身負皇恩,食君之祿,豈能坐視江山社稷,淪於妖邪之手!”
他的聲音,像一聲驚雷,在小小的書房裡炸響。
他站起身,走到秦霜面前。他的個子不高,但此刻,秦霜卻要仰視他。
“秦百戶,”李威看著她,眼神裡再無半分猶豫,“從現在起,京城防務,你全權調遣!本相的親兵衛隊,也任你差遣!”
他頓了頓,一字一句地說道。
“聽你調遣!”
秦霜的心,猛地一鬆。
緊繃了許久的弦,終於在這一刻,可以稍稍歇一歇。她知道,從這一刻起,她不是一個人在戰鬥了。
她對著李威,深深地行了一個禮。
“臣,秦霜,領命!”
窗外,雨勢漸小。
天邊的烏雲,似乎裂開了一道縫隙,透出了一絲微弱的光。
書房裡,李威已經鋪開了一張京城防務圖。他的手指在上面移動著,冷靜而迅速。
“控制住太子,只是第一步。接下來,九門提督府,五城兵馬司,還有禁軍,都必須在我們手裡。否則,一旦訊息走漏,京城必將大亂……”
他的聲音沉穩有力,充滿了力量。
秦霜站在他身邊,看著地圖。
她的手指,也落在了圖上。
兩個原本毫無交集的人,因為一場即將到來的風暴,站到了一起。
一個在朝,一個在野。
一個運籌帷幄,一個殺伐決斷。
一場席捲京城的風暴,就在這間小小的書房裡,悄然醞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