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1章 仙使的手段,幻境東宮(1 / 1)
雨從後半夜就停了。
天色卻依舊陰沉。厚重的雲層壓在京城上空,像一塊化不開的鉛。
秦霜一夜沒睡。
她坐在窗前,身上還沾著昨夜的雨水,那股溼冷的寒意,彷彿已經鑽進了骨頭縫裡。
桌上的茶水,早就涼透了。
王忠還沒回來。
秦霜心裡那點微弱的指望,隨著天光漸亮,一點點被掐滅。
她知道,王忠若是見不到皇上,是絕不敢在外面耽擱這麼久的。
太子……已經到了這個地步了嗎?
能攔住皇上的心腹太監,不讓他通報。這說明東宮周圍,早已被佈下了一張無形的大網。任何試圖靠近的人,都會被黏住,動彈不得。
她站起身。
走到銅盆架前,用冷水潑了潑臉。冰涼的觸感讓她混沌的腦子清醒了些。
她看著鏡子裡自己那張略顯蒼白的臉。
不能再等了。
王忠的失敗已經證明,尋常的路,走不通了。
皇上那邊,既然遞不進去訊息,那她就只能去撞一撞那張大網。
是死是活,總要試過才知道。
秦霜換上了一身飛魚服,腰間掛上了她的繡春刀。冰冷的刀鞘貼著肌膚,讓她心中生出幾分安定的力量。
她沒有帶任何人。
這種事,人多了,反而礙事。
東宮。
位於皇城東側,一片獨立的小天地。紅牆黃瓦,在陰沉的天色裡,卻透著一股說不出的死氣。
門口的侍衛,換成了東宮的親兵。一個個腰桿挺得筆直,眼神銳利,帶著一股不容人靠近的冷硬。
秦霜剛一走近,就有兩名侍衛交叉長戟,攔住了她的去路。
“錦衣衛辦事,閒人退避。”秦霜的聲音很平靜,她亮出了自己的腰牌。
領頭的侍衛看了一眼,眼神沒有絲毫變化。他只是重複道:“太子殿下有令,今日不見任何客。請回吧。”
“太子殿下的身體,近來可有不適?”秦霜沒有退,反而上前一步,目光直視著對方。
“這與錦衣衛無關。”侍衛的語氣生硬,“百戶大人,請不要讓我們難做。”
“我的意思是,”秦霜一字一頓,“太子殿下可能被妖人迷惑,心智不清。我有要事稟報,關乎國本。若是耽誤了,你們擔待得起嗎?”
這話,已經帶了威脅的意味。
那侍衛的臉色終於變了。他握著長戟的手緊了緊。
“百戶大人,話可不能亂說。我們只知道,執行殿下的命令。請您離開。”他的聲音裡,已經有了一絲殺意。
秦霜看著他,又看了看他身後的同伴。兩人的眼神,是一種純粹的麻木。他們只聽命令,不講道理。
她知道,再說下去,也無用處。
秦霜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卻帶著一股決絕。
“好。我走。”
她轉身,看似真的要離開。
就在所有人都以為這次交鋒結束時,她腳步猛地一錯,腰身一擰,整個人像一道沒有重量的影子,從兩杆長戟之間那狹窄的縫隙裡,閃電般地穿了過去。
侍衛們反應極快,怒喝聲中,長戟已然迴轉,向她後心捅來。
秦霜頭也不回,反手拔刀。
“鐺!”
一聲脆響。
繡春刀精準地格開兩杆戟尖,火星四濺。她藉著格擋的力道,人已經竄出去三丈遠,落地無聲,像一隻貓。
“攔住她!”
“擅闖東宮者,格殺勿論!”
喊殺聲四起。更多的侍衛從宮牆兩側湧了出來,刀劍出鞘,寒光閃閃。
秦霜沒有戀戰。她的目標只有一個。
她壓低身形,沿著宮牆的陰影飛速穿行。飛魚服的暗紋,在陰影中幾乎與黑暗融為一體。繡春刀在她手中,化作一道道弧光,撥開刺來的刀劍,絕不與之硬抗。
她對這些宮殿的地形,爛熟於心。
很快,她就甩開了大部分追兵,閃身躲進了一片竹林深處。
穿過這片竹林,就是東宮的主殿,崇政殿。太子處理政務,日常起居,多在這裡。
秦霜靠在一根竹子上,稍稍平復了一下急促的呼吸。她的額角,滲出細密的汗珠。
剛才那一下,驚險萬分。稍有不慎,就是一身傷。
她抹去汗水,眼神重新變得銳利。
她貼著牆根,悄無聲息地摸到了崇政殿的窗外。
殿內,很安靜。
只有一股奇異的香氣,從窗縫裡絲絲縷縷地飄出來。那香味很淡,卻異常醉人,聞久了,竟讓人有些頭暈目眩。
秦霜心頭一凜。
她立刻屏住呼吸,用手指蘸了點唾沫,悄悄捅破了一點窗紙,向裡看去。
這一看,她瞳孔驟然收縮。
殿內光線昏暗,焚著一爐香。青煙嫋嫋,盤旋上升。
太子李宏,正盤腿坐在一張軟榻上。
他身上只穿著一件寬鬆的白色絲綢常服,頭髮隨意披散,面色蒼白,嘴唇卻泛著不正常的紅暈。他的眼神空洞而痴迷,正一動不動地看著他對面。
他對面,也坐著一個人。
一個女人。
一個道姑。
那道姑穿著一身乾淨的青色道袍,長髮用一根簡單的木簪束起。她看起來很年輕,眉眼如畫,氣質清冷,彷彿不食人間煙火的仙子。
她就是無塵。
秦霜在第一時間,就把這個女人的臉,和近期京城裡所有關於“神秘道姑”的傳聞,對上了號。
就是這個女人。
李宏最近痴迷“論道”,常常閉門不出,甚至連早朝都告了假。原來,就是和她在一起。
“殿下,您看,”無塵的聲音很輕,像山間的清泉,卻帶著一種奇異的蠱惑力,“這世間萬物,皆是虛妄。功名利祿,不過是過眼雲煙。唯有精神,可以超脫於凡俗,得到永恆的大自在。”
李宏痴痴地點頭,臉上露出傻笑:“仙長說得對。孤以前,活得太累了。整日看著那些奏摺,聽著那些大臣爭吵,心煩意亂。如今聽仙長一言,才知以前都是虛度光陰。”
“非是虛度,”無塵微微一笑,那笑容說不出的溫柔,“是殿下尚未勘破迷障。心若為形役,便會覺得疲憊。若能讓心做主,形體,不過是暫住的皮囊。”
“心做主……心做主……”李宏喃喃自語,似乎在品味這幾個字的深意。
秦霜在窗外,只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板直衝天靈蓋。
這哪裡是在論道?
這分明是在灌輸一種顛倒黑白的邪說!讓一個儲君,拋棄自己的責任,去追求什麼所謂的“精神超脫”?
這是要毀了大靖的根基!
她再也忍不住了。
“砰!”
一腳踹開窗戶,秦霜拔出繡春刀,如同一隻獵鷹,從窗外翻了進去,穩穩地落在殿中。
“妖道,竟敢蠱惑太子!”她的聲音冰冷,帶著錦衣衛特有的殺氣。
殿內的兩人,都被這突如其來的暴起驚動了。
李宏猛地回過神,看清來人是秦霜,他那張痴迷的臉上瞬間湧起怒火。
“秦霜!你好大的膽子!誰準你闖進來的?”他指著秦霜,氣得渾身發抖。這地方,是他的聖地,是他唯一的清淨之所,竟然被這個女人用如此粗暴的方式闖了進來。
秦霜沒有理他,她的目光,死死地鎖在那個叫無塵的道姑身上。
她看到,在無塵的眼底,閃過一絲極快、極冷的意味。那不是驚訝,而是一種……厭惡。就像在看一隻闖入自己花園的蟲子。
僅僅這一眼,就讓秦霜的心臟猛地一縮。
好深的眼神。
“殿下!”秦霜強行壓下心中的不安,衝到李宏面前,單膝跪下,“臣有本啟奏!此女來歷不明,言行詭秘,恐怕非我族類。殿下日日與之相處,身體日漸虧空,精神萎靡,這絕非正道所為!請殿下立刻將她拿下,交由錦衣衛審理!”
她言辭懇切,將所有利害都擺了出來。
她希望,能喚起李宏作為太子的一絲理智。
然而,她錯了。
李宏聽完,勃然大怒。
“放肆!”他一腳踢翻了面前的香案,香爐滾落在地,摔得粉碎。滿室的香氣,瞬間變得濃郁而混濁。
“秦霜,我看你才是妖言惑眾!孤與仙長論道,是為參透天地玄機,尋求長生大道!何來身體虧空?孤覺得,前所未有的好!”
他指著自己的臉,對秦霜吼道:“你看看!孤現在精神多好!是你!是你們這些俗人,帶著一身濁氣,來打擾孤的清修!來人!”
他衝著殿外咆哮:“給孤把這個瘋女人拖出去!關進詔獄!讓她好好反省!”
殿外的侍衛一湧而入。
秦霜的心,一點點沉了下去。
完了。
太子的心智,已經被徹底控制了。
她對李宏,已經不抱任何希望。
就在她準備動手,強行擄走無塵時,她的目光,再一次和那位“仙使”對上了。
這一次,是無塵主動看過來的。
她依舊坐在那裡,姿勢都沒有變過。臉上甚至還帶著那抹悲天憫人的、淡淡的微笑。
她只是靜靜地看著秦霜。
就是這一眼。
秦霜感覺自己像是被扔進了一片萬丈深淵的冰窟裡。
周圍的一切聲音都消失了。
侍衛的甲冑聲,太子憤怒的咆哮,窗外的風聲……全都消失了。
整個世界,變得一片死寂。
她看到的,不再是一雙眼睛。
那是一片虛無。一片比永夜更深沉的虛無。裡面沒有光,沒有星月,沒有絲毫的情感。只有純粹的、古老的、彷彿與天地同壽的冰冷和死寂。
她的心神,在那一瞬間,被狠狠地拽了進去。
她感覺自己正在下墜,無窮無盡地下墜。
她的力量,她的意志,她的驕傲,她作為錦-衣衛百戶的一切,都在這片虛無中被迅速地剝離、消解。
她感覺自己就像一個赤身裸體的孩子,站在一位頂天立地的神明面前,渺小得連一粒塵埃都不如。
窒息感傳來。
她想掙扎,卻動彈不得。她想呼喊,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就連握著繡春刀的手,都開始變得麻木,不聽使喚。
這……這是什麼眼神?
這就是……仙使的手段?
僅僅是凝視,就能讓她這樣的頂尖高手,毫無反抗之力?
恐懼。
一種前所未有的,發自靈魂深處的恐懼,像瘋長的藤蔓,瞬間纏住了她的心臟。
這比在戰場上面對千軍萬馬還要可怕。
因為那是一種無法理解,無法抗衡的,絕對的力量碾壓。
就在秦霜以為自己要被這股力量徹底吞噬時,她腰間那枚周陽交給她,用來防身的玉佩,突然傳來一陣微弱的溫熱。
那股溫熱,像是溺水者抓住的最後一根稻草。
秦霜的神智猛地一顫,從那片虛無的深淵中被硬生生拽了出來。
“砰!”
她感覺自己被人狠狠地推了一把。
整個人向後踉蹌幾步,撞在身後的侍衛身上。
“還不快把她拖出去!”太子李宏的怒吼,再次在她耳邊炸響。
這一次,聲音如此真實。
兩名侍衛立刻上前,像抓小雞一樣,一左一右架住了秦霜的胳膊。
秦霜沒有反抗。
她大口大口地喘著氣,額頭上全是冷汗,後背的衣服,已經完全溼透了。
她被侍衛粗暴地向外拖去。
在被拖出大殿門口的那一刻,她用盡全身的力氣,回頭再看了一眼。
大殿之內,香菸繚繞。
那個叫無塵的道姑,已經移開了目光。她正拿起一顆新剝的荔枝,用纖長的手指,細心地撕開那層紅色的外衣,將晶瑩的果肉,送到李宏的嘴邊。
李宏像個孩子一樣,張開嘴,幸福地吃了進去。
他的臉上,再也沒有了剛才的暴怒,只剩下純粹的痴迷和滿足。
那畫面,詭異到了極點。
而這位“仙使”的臉上,依舊是那悲憫眾生的微笑。
彷彿剛才那場無聲的對決,根本就沒有發生過。
秦霜的心,徹底沉入了谷底。
她被一路拖出了東宮,扔在了外面的石板路上。
冰冷的地面,讓她打了個寒顫。
她掙扎著爬起來,抬頭看著那扇緊閉的硃紅大門,和門上“東宮”那兩個鎏金大字。
大門隔絕了兩個世界。
門外,是陰沉的天,是即將到來的傾盆大雨,是搖搖欲墜的現實。
門內,是顛倒的幻境,是沉淪的靈魂,和那張笑意盈盈的魔鬼的臉。
秦霜慢慢地握住了腰間的刀。
刀柄的冰冷觸感,讓她顫抖的手,終於有了一絲力量。
她抬起頭,任由冰冷的雨點打在臉上。
這一次,她眼裡沒有了憤怒,也沒有了焦急。
只剩下一種混雜著冰冷和決絕的堅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