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4章 歸來之日,風暴前夜(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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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蹄踏在官道上,濺起一片乾燥的塵土。

京城那灰色的輪廓,終於出現在地平線的盡頭。

周陽勒住韁繩。

胯下的黑馬噴著粗氣,口鼻間滿是白沫。它已經一天一夜沒有停歇。

周陽翻身下馬。

他雙腿一軟,差點跪在地上。肌肉在不受控制地顫抖,一陣陣針刺般的痠痛從腳底傳來。

他扶著馬脖子,喘了口氣。

喉嚨裡像是燒著一團火。每吸一口氣,都帶著血腥的甜味。

他沒時間休息。

他將韁繩拴在路邊的樹上,從懷裡摸出一個水袋,擰開,灌了幾大口。清涼的水流過喉嚨,稍微壓下了那股灼燒感。

他抬頭,望向京城。

那座巨大的城池,像一頭匍匐的猛獸。城牆的輪廓在夕陽下,染上了一層不祥的血色。

他整理了一下自己身上的斗篷,遮住疲憊的臉,然後邁開腳步,走向城門。

進城比平時容易。

守城的兵丁似乎人心惶惶,盤查也只是走個過場。他們看人的眼神裡,帶著一種掩飾不住的緊張。

空氣裡,有什麼東西不一樣了。

周陽走在街上,能清晰地感覺到。

街上的行人少了很多。小販的叫賣聲有氣無力。路上的人,腳步都比平時快上幾分。他們的臉繃著,眼神時不時地瞟向皇宮的方向,然後又迅速收回。

像是一張無形的網,罩住了整座京城。

網正在慢慢收緊。

周陽壓低了帽簷,拐進一條僻靜的小巷。

巷子盡頭,是一家掛著“張記布莊”牌匾的店鋪。這裡,是錦衣衛的一處秘密聯絡點。

他推門進去。

一個夥計模樣的人正在算賬,看到他,只是抬了抬眼。

“客官要點什麼?”

“一卷江南的素錦。”周陽低聲說。

“沒了。只剩下一匹建州的貢緞。”夥計頭也不抬。

“就要那個。”

夥計放下算盤,打了個手勢,“後院請。”

周陽穿過店鋪,來到後院。

院子裡堆著各色布料,一個身影正倚著廊柱,手裡摩挲著腰間的繡春刀。

是秦霜。

她似乎瘦了些,臉色有些蒼白。但那雙眼睛,在昏暗的院落裡,亮得驚人。

“你回來了。”

秦霜開口,聲音有些沙啞。像是很久沒有說過話。

“我回來了。”周陽走到她面前,“情況怎麼樣?”

“比想的更糟。”秦霜指了指偏屋,“進去說。”

兩人進了屋。

屋裡沒有點燈,光線很暗。桌上放著一張京城防務圖。

“太子已經三天沒有上朝了。”秦霜的聲音在黑暗中響起,冷靜得像是在說別人的事,“所有想見他的人,都被攔在東宮外。包括我。”

“無塵呢?”

“沒人知道他在哪。”秦霜的手指,在地圖上皇城的位置,重重一點,“他就跟鬼一樣。但我知道,他一定在皇城裡的某個地方。像個蜘蛛,守在他的網中央。”

周陽沉默片刻。

他從懷裡,掏出那塊龍脊殘片,放在桌上。

金屬的冷光,在昏暗中一閃。

“我知道他在做什麼了。”

秦霜的視線落在殘片上,眼神一動。

“這不是普通的神兵。”周陽的聲音壓得很低,帶著一絲自己都沒察覺到的疲憊,“天理教的目的,不是要用它來殺人。”

他頓了頓,繼續說:“他們要修復它,用無數人的精血和神魂。把它變成一個……一個‘根’。”

“根?”

“對。一個能紮根於這片大地,汲取天下武學氣運的根。”周陽看著秦霜的眼睛,“一旦功成,天下的武學脈流,都會被它掌控。他們想讓天下武者,從根上就斷絕反抗的可能。想學什麼功法,得看他們的臉色。誰的修為能突破,也得他們點頭。”

“這才是真正的奴役。”

秦霜的呼吸,明顯停滯了一瞬。

她握著刀柄的手,背上青筋凸起。

她見過黑暗,見過權謀,見過人性裡最骯髒的東西。但這種想將整個武道世界連根拔起,徹底玩弄於股掌之上的瘋狂,還是讓她感到了徹骨的寒意。

“太子……是祭品?”

“是,也不是。”周陽搖了搖頭,“太子是‘鑰匙’。只有皇室的血,才能最終點燃這座祭壇。無塵控制住太子,就是為了等到最好的時機。那個時機,就是祭壇布好的時候。”

秦霜閉上眼,再睜開時,裡面只剩下一片冰冷的決意。

“不能再等了。”

“等不了。”周陽同意。

他從行囊裡,取出一個沉重的長條形包裹,推到秦霜面前。

“這是什麼?”

“謝家送來的。玄鐵重鎧。”周陽解開包裹,露出裡面黑色的甲冑。

鎧甲的樣式很古樸,通體漆黑,沒有一絲光澤。表面的紋路不是雕刻上去的,更像是一種天然的脈絡。摸上去,有一種奇怪的溫潤感,完全不像金屬。

“這東西……不對勁。”秦霜的手指在鎧甲上劃過。

“它不是凡鐵。”周陽解釋道,“這是用一種深海沉鐵混合了‘靜心石’的粉末鍛造的。尋常刀劍傷不了分毫。最重要的,是它能抵禦精神類的攻擊。”

他看著秦霜:“無塵最擅長的就是這個。你穿上它,至少能保證自己不被他的幻術輕易侵擾。”

秦霜沒有推辭。

她知道,現在不是客氣的時候。

“李威那邊,已經佈置好了。”她拿起桌上的筆,在地圖上圈了幾個地方,“午門、神武門、東華門,都換上了他的人。只要訊號一起,他能控制住半個皇城的禁軍。”

“不夠。”周陽搖頭,“無塵肯定有後手。他既然敢動手,就不會這麼容易被堵死。”

他手指點在地圖上的另一個位置。

“天壇。”

秦霜瞳孔一縮。

“那裡,才是他的祭壇。”周陽說,“太子只是誘餌,把我們所有的注意力都吸引到東宮。真正的殺招,在天壇。我斷定,他一定會去那裡。”

“天壇……”秦霜的眉心緊緊擰起,“那裡是禁地,守衛森嚴。他怎麼進去?”

“他有太子。”周陽言簡意賅。

一切都通了。

用太子做擋箭牌,順理成章地進入天壇。然後在那裡,完成最後,也是最瘋狂的儀式。

計劃在周陽的腦海裡,迅速成型。

“這樣分派。”他的手指在地圖上移動,動作果斷有力。

“李威,繼續禁軍那邊的部署。但重點,是天壇的外圍。他不需要衝進去,只要能死死圍住,不讓任何人進出就行。這是第一道保險。”

秦霜點頭。

“我,去天壇。”周陽的手指,按在了天壇的位置上,“無塵是我的。我要把他,死死釘死在那裡。”

他的聲音平靜,但秦霜能聽出平靜下的殺意。

“那你一個人……”

“我應付得來。”周陽打斷她,“你,回東宮。”

秦霜猛地抬頭。

“東宮不能沒人。”周陽看著她,眼神前所未有的嚴肅,“無塵算無遺策,他不會只押寶在天壇。東宮那邊,一定還有他的棋子。你去,不是去救人,是去控制局面。”

“把太子拿到我們手裡。他活著,我們就有主動權。他死了,我們就把屎盆子扣在天理教頭上,讓他們再也翻不了身。無論如何,東宮不能亂。”

“東宮,交給你了。”

周陽說完,整個計劃的核心脈絡,已經清晰地呈現在秦霜面前。

李威負責外圍,隔絕內外。

周陽主攻無塵,斬斷核心。

秦霜控制太子,穩住朝堂。

三個節點,環環相扣。任何一個環節出錯,另外兩個都能補救。

這是一個殺人,也殺自己的計劃。沒有退路。

秦霜沉吟了很久。

她看著桌上的玄鐵重鎧,又看看眼前的周陽。

他的臉上滿是風霜,嘴唇乾裂,眼睛裡佈滿了血絲。但他的脊樑,依舊挺得筆直。

像一根永遠壓不垮的槍。

“好。”

秦霜只說了一個字。

但她拿起那件沉重的鎧甲,轉身走向內室的動作,已經說明了一切。

片刻後,她走了出來。

黑色的玄鐵重鎧穿在她身上,將她玲瓏的身軀完全包裹。冰冷的甲片,反射著窗外透進來的微光。

她原本冰冷的氣質,此刻更添上了一股金屬般的肅殺之氣。

只有那雙眼睛,沒有被甲冑遮蔽。

她走到周陽面前。

“你也要小心。”

周陽看著她,忽然笑了。

他伸出手,想幫她整理一下有些歪的護肩,但手伸到一半,又停住了。

兩人之間,隔著一層冰冷的鎧甲。

“放心。”

他只說了兩個字。

然後轉身,沒有絲毫留戀地走向門口。

“等一下。”秦霜叫住他。

周陽停下腳步,回頭。

秦霜從懷裡,取出一個小小的瓷瓶,遞了過去。

“金瘡藥。謝家最好的藥。”

周陽接過來,入手溫熱。

他握緊瓷瓶,點了點頭,然後拉開門,大步走了出去。

門外的夜色,已經徹底降臨。

秦霜站在原地,沒有動。

她聽著周陽的腳步聲,穿過院子,消失在巷口。

直到再也聽不見,她才緩緩抬起手,摸了摸胸口的鎧甲。

那片冰冷的鐵片,貼著她的心口。

她能感覺到,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沉穩而有力。

她走到桌邊,看著那張地圖。

手指,輕輕地落在了“東宮”兩個字上。

雨,似乎又要下了。

京城今夜,註定無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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