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5章 (1 / 1)
第761章巡賬司第一把火
第二天一早,巡賬司的牌子就掛上去了。
牌子不算大,木頭也不新,邊角還有舊漆沒刮淨。匠人昨夜趕工,今早天剛亮就抬來,往衙門東側那間空院門上一釘,整個安陽城都知道了。
周陽站在門口,看了半天。
秦霜問:“嫌寒酸?”
“正好。”周陽抬手敲了敲門框,“太像樣,別人還以為咱們要講道理。”
院裡已經擺好三張長案。
左邊收賬簿,中間立卷宗,右邊放刑具。
刑具不多,一把細鞭,兩根木棍,一隻鐵盆。鐵盆裡還剩著昨夜燒過的灰。灰沒倒乾淨,風一吹,院裡飄著紙焦味。
新調來的十幾個錦衣衛都站得筆直。
這些人不是原先陳千戶那一派,也不是郡守府塞來的廢物,是秦霜親自挑的。底子乾淨,手穩,嘴嚴,最要緊的一條,不多問。
周陽掃了他們一眼。
“今天第一天開門,不抓賊,不查案,只做一件事。”
沒人接話。
“對賬。”
他走進院子,把一卷名冊扔到桌上。
“從今天起,安陽、清河、平山三地,凡是去年到現在經手過官糧、軍械、鹽引、河工的錢糧賬,統統重審。誰敢燒賬,抄家。誰敢跑,先打斷腿再帶回來。誰敢拿舊規矩壓我,我拿他的腦袋壓卷宗。”
院裡安安靜靜。
說完這幾句,周陽自己先笑了。
“都別繃著臉。咱們是新衙門,講究一個和氣生財。能把銀子吐出來的,先不殺。”
底下這才有人鬆了一口氣。
有人心裡一鬆,腿也沒那麼硬了。
周陽看得出來,也懶得說破。新衙門第一天,先讓他們知道路數就行。巡賬司不是繡春刀衙門裡新掛的擺設,它是專門扒人皮的。
扒賬上的皮。
午時不到,第一批人就被帶來了。
總共七個。
三個鹽商,兩個河工主事,一個軍需庫的小吏,還有一個城東錢莊掌櫃。
七個人進門時,臉色都還穩得住。
等看見院裡那三張長案,還有卷宗旁邊擺著的舊賬本,穩不住了。
那錢莊掌櫃最先開口。
“周大人,小人是正經商戶,這裡頭怕是有誤會。”
周陽坐在椅子裡,手裡轉著一枚銅錢。
“你叫什麼?”
“劉德昌。”
“劉德昌。”周陽點了點頭,“三年前,你替陳千戶收過一筆私賬,十五萬兩。銀子沒進官庫,分了四路。一路送郡守府,一路送京裡,一路養私兵,一路進了你自己錢莊週轉。我說錯沒有?”
劉德昌臉上的肉抽了一下。
旁邊那幾個也都抬起頭。
他們這才明白,今天不是請來喝茶的。
周陽繼續轉銅錢。
“你現在有兩條路。第一條,把賬補齊,把人供齊,我讓你活著出這個門。第二條,你繼續喊冤。我讓人把你家後院第三口井挖開,把井壁裡那兩隻油布包取出來,銀票往桌上一鋪,你再接著喊。”
劉德昌嘴唇抖了抖,膝蓋一軟,直接跪下了。
“我說,我全說!”
周陽沒看他。
“記。”
中間立卷宗的書吏立刻落筆。
墨跡一行行壓下去,院裡只剩劉德昌發顫的聲音。
這一下開了頭,剩下幾個人也撐不住了。
有人還想咬死不認。
周陽把軍需庫那小吏拎出來,親自翻他袖口。袖子裡縫著一張薄絹,上頭是庫銀去向,寫得比官冊還細。小吏看見那張薄絹,像是一下被人抽了骨頭,站都站不住。
“你藏得挺巧。”周陽把薄絹拍到他臉上,“可惜手藝差了點。線腳歪。”
院裡有兩個人沒忍住,額頭已經見汗了。
到了申時,第一批供詞全拿齊。
三地貪墨的錢糧,大致也勾出一條線。
明面上,賬爛在陳千戶手裡。
往深處翻,還有別的人。
有京裡退下來的老太監,有早年跟天理教暗通款曲的鹽路舊頭目,有藏在佛寺裡的轉運使舊賬房。最顯眼的一筆,還是落在一個名字上。
杜成秋。
這名字一出來,秦霜看了周陽一眼。
周陽也沒出聲。
杜成秋不是安陽本地人。他是舊朝南司留下來的老人,平日看著只做賬,不沾刀兵,手卻伸得很長。早些年陳千戶能在安陽扎穩根,背後就有這人壓著。
更要緊的是,周陽記得清楚。
當初方天那條線,最後斷掉的地方,也有人提過一次杜成秋。
只提了一次。
像是不經意。
那時沒法追。現在能追了。
秦霜伸手,壓住卷宗一角。
“這人若還活著,不會留在城裡。”
“我知道。”周陽抬頭看天色,“先把名單放出來。”
傍晚時,巡賬司外頭已經圍了不少人。
有看熱鬧的百姓,也有各家府裡的管事。還有幾張熟臉,站得遠,想聽又不敢靠近。
周陽叫人把一塊黑漆木板抬到門口。
上面貼了第一批清算名單。
總共十二人。
名字後頭都寫著來路和事。
劉德昌,侵吞官銀,限三日補齊。
宋懷仁,河工虛報,拘押待審。
楊壽,倒賣軍械,連坐其庫房同黨。
杜成秋,舊司暗賬主事,著三地緝拿,見文拿人。
最後一條,周陽親手補上去。
凡知情不報、窩藏餘孽者,與其同罪。
這張名單一掛,外頭一下靜了。
安陽這些年,殺頭的不少,抄家的也不少。這樣把名字和髒賬一起晾在門口,讓全城人看,還是頭一回。
有個老百姓擠在外頭,低聲問:“周大人這是要把天捅破?”
旁邊賣炊餅的漢子壓低嗓子:“你沒瞧見麼,天早破過了。如今是拿針線縫。”
這話傳進院裡,周陽聽見了,笑了一聲。
“這人會說話,回頭給他買兩個餅。”
天黑後,真正的事才來。
第一個來的是郡守府的人。
不是郡守親至,只來了個師爺。穿得乾淨,話也客氣,進門先拱手,說巡賬司新立,郡守大人願意相助,只盼辦案時莫傷和氣,別驚擾地方。
周陽坐在燈下翻賬。
“你家大人是來幫我,還是來教我做事?”
師爺笑容沒變。
“周大人多心。郡守大人只是怕牽連太廣,人心不穩。”
“人心不穩,跟我有什麼關係。”周陽把賬本一合,“銀子穩就行。”
師爺臉上的笑有點掛不住了。
“名單上有幾人,往日也替朝廷辦過差。”
“辦過差就能吞銀子?”
“有些舊案,追得太深,未必有益。”
周陽抬起眼,看了他一會兒。
“不如你回去告訴郡守。”他聲音不重,“安陽這地方,以前是誰吃肉,我不管。現在碗在我手裡,誰再把筷子伸過來,我剁誰手。”
師爺沉默片刻,拱手退了。
人一走,秦霜從屏風後出來。
“你這是把路堵死了。”
“本來也沒想留路。”周陽端起茶,喝了一口,涼了,舌根發苦,“巡賬司第一把火,不燒旺一點,後頭誰都敢來吹一口氣。”
秦霜在他對面坐下。
“你把杜成秋寫上去,是逼人動。”
“對。”周陽點頭,“這老東西若真跟天理教舊線還有聯絡,見了名單,不會坐得住。有人急了,就得出城。出了城,線就活了。”
說到這兒,他手指在桌上點了兩下。
“閉著門抓賬,只能抓貪官。把人往外趕,才能把餘孽一鍋端。”
秦霜沒接這句。
她看著桌上另一份名冊。
那上頭不是錢糧案,是這些年死在半路、死在牢裡、死得不明不白的人。名字一串串寫下去,有些後頭只剩一個籍貫。
“你還在查這個?”
“得查。”周陽說,“有幾個人不是死在陳千戶手裡,是死在滅口上。誰滅的,圖什麼,總得翻出來。不然方天那條線,永遠只斷在半截。”
秦霜聽完,伸手把那份名冊收起。
“那就一件件來。”
夜更深時,第二個客人到了。
這次來的不是官面人物,是個和尚。
和尚披著舊袈裟,鞋底沾著泥,像是趕了遠路。他進門先唱佛號,眼睛卻直往卷宗上看。
周陽一見他,笑意淡了。
“靜安寺的人?”
和尚低頭:“貧僧法號慧明。”
“有事說事。”
慧明從袖裡取出一串佛珠,放到案上。
“寺中舊庫曾替人寄存過一份賬冊。主持圓寂前交代,若安陽有周姓大人設衙查舊案,就把這個送來。”
周陽拿起佛珠,捏開一顆。
裡頭是空的。
再捏第二顆,掉出一卷極細的紙。
紙卷展開,密密麻麻寫滿了名字和往來印記。最下方有個火漆印,印章殘缺,還是能認出半邊字。
理。
天理教的理。
院裡的燈火輕輕跳了一下。
周陽盯著那半個印章,慢慢吐出一口氣。
“主持什麼時候死的?”
“半月前。”慧明答,“臨死前說,欠下的債,總有人來收。寺裡不想再沾血。”
周陽把紙卷壓回桌上。
“你們寺裡,誰跟杜成秋有來往?”
慧明臉色白了些,還是答了。
“庫房舊賬房,法真。昨夜失蹤。”
周陽站了起來。
“好。”
他轉身往外走,走到門口又停下。
“把慧明先安置下去。兩個人守著。別讓他死。”
門外風起了。
木板上的名單被吹得輕輕卷邊,燈籠映著那一排名字,紅一陣暗一陣。
周陽快步出了院。
秦霜跟上來:“現在去哪?”
“靜安寺,城門,碼頭,全封。”周陽把外袍一攏,眼裡那點懶散勁已經沒了,“名單剛掛出去,佛珠就送上門,法真昨夜失蹤,這不是巧,是有人提前聞到味了。”
秦霜翻身上馬。
“你覺得杜成秋在城外?”
“八成不止他一個。”周陽也上了馬,扯住韁繩,“陳千戶死了,賬沒死。方天死了,線也沒死。以前那些人覺得安陽爛成一鍋粥,誰都能伸手撈一勺。現在我把鍋掀了,他們總得找地方躲。”
街上巡夜的兵丁見了兩人,急忙讓道。
周陽帶著人直奔南門。
經過巡賬司門口時,他忽然勒馬,看了一眼那塊名單板子。
木板最下角,不知何時多了一道黑印。
像是誰用手指抹上去的。
周陽俯身看了兩眼,伸手蹭了一點,放到鼻尖聞了聞。
不是墨。
是香灰。
他笑了一下,把那點灰彈掉。
“果然有人來看過了。”
秦霜順著他的目光望去。
“靜安寺的人?”
“未必。”周陽一夾馬腹,“也可能是熟人。”
夜裡的城門剛關上半扇。
守門校尉遠遠見到周陽,臉都白了,連忙叫人把門閂重新抬開。
“周大人,這麼晚——”
“封門。”周陽甩下一塊令牌,“今晚起,誰都不許出城。敢硬闖,按名單上的餘孽論。”
校尉接住令牌,手都抖了。
周陽沒再多看他,直接催馬衝了出去。
城外官道上風很硬,吹得人耳邊發響。
前頭火把一支支亮起來,像一條紅線,往靜安寺方向拉過去。
周陽騎在最前面,懷裡揣著那串空心佛珠。珠子硌著胸口,一下一下,很清楚。
他忽然覺得,這一路追到今天,總算摸到點真東西了。
不是誰嘴裡漏出來的半句,不是哪本殘卷裡的舊字。
是活人,是賬,是藏了幾十章、幾百章還沒死透的那群東西。
這本爛賬,終於能往後翻了。
秦霜策馬靠近,問他:“真要全都收了?”
周陽頭也沒回。
“收。”
“一個都不留?”
“看價錢。”他說完,自己先笑了,“願意吐乾淨的,給條活路。死扛到底的,就埋賬本底下。”
風一卷,前頭山門的影子已經出來了。
周陽抬手,身後眾人齊齊勒馬。
他看著黑夜裡的靜安寺,抬了抬下巴。
“砸門。”
第1章必須給出新目標,不可散。
正文內容
安陽城換了塊牌子。
舊衙門門口那兩頭石獅子還在,牙縫裡都是灰。上頭那塊匾卻拆了,換成了黑底金字,三個字寫得很硬:巡賬司。
周陽站在臺階下,抬頭看了半天。
“字醜。”
旁邊禮部來的主事臉一僵,差點沒接住話。
這匾是宮裡賜的。
秦霜站在他身側,掃了他一眼。
“嫌醜你自己寫。”
“我寫也比這強。”
周陽說著,伸手摸了摸新換的門釘。銅還亮,硌手。門後院里人聲雜亂,錦衣衛舊部、郡兵精銳、舊案卷宗司的人擠在一處,誰看誰都不順眼,像三窩剛並欄的狗。
今日是立司的日子。
朝廷那邊旨意下來得很快,比誰都識趣。
大亂剛平,黑塔廢了,皇城那頭死了一批人,活下來的都明白一個理,天下眼下最要緊的不是擺排場,是先把賬補上。周陽和秦霜提的章程,刪刪改改,最後還是照著原樣發了下來。
錦衣衛殘部並進來。
郡兵裡最能打的一批抽進來。
舊案卷宗司單獨列房,專司查賬、查命契、收舊案。
三邊合一。
名叫巡賬司。
周陽聽完聖旨,連跪都懶得跪太實在,敷衍拱了拱手。來宣旨的老太監也不惱,只笑眯眯看著他,像在看一把還沒歸鞘的刀。
等人都散了,老太監留了一句。
“陛下另有恩典,侯位、食邑、京職,周大人可自選其一。”
秦霜當時就看向周陽。
她知道,這話不只是賞。
也是試。
周陽坐在椅子裡,拿著茶蓋撥了撥浮沫,撥得很耐心,半天才開口。
“侯位不要。食邑不要。京職也不要。”
老太監眯眼。
“那周大人想要什麼?”
周陽把茶盞放下,伸出三根手指。
“第一,我要查命契。天下命債,巡賬司可先斬後報。”
“第二,我要斬邪修。凡借壽、奪命、煉血丹、養屍爐,地方官府不得掣肘。”
“第三,黑塔廢墟歸我封禁。誰敢私探,誰死。”
屋裡安靜了片刻。
那老太監盯著他,像想從他臉上摳出點野心來。周陽倒坦然,身子往後一靠,還衝他笑了笑。
“封侯這種虛的,您留給想進京的人。我這人怕麻煩,只拿能做事的。”
話傳回去,朝廷居然準了。
不止準,還蓋了三道朱印。
這就不是恩典了。
這是認賬。
認周陽這把刀,暫時得握在巡賬司手裡。
立司第一天,堂中設了大案。
案上不是玉璽金印,是一摞舊冊,一柄刀,還有那本溫溫吞吞的命冊。
秦霜坐在左首,翻著新編名錄。她今日沒穿錦衣衛的舊服,換了一身窄袖黑袍,腰間只掛短刀。越是收著,越有壓人氣勢。
“人都到齊了。”
周陽嗯了一聲,走到堂前坐下。
下頭站著一片人。
有認他的,也有不認的。
有跟著秦霜從死人堆裡爬出來的舊部,也有郡兵出身的硬骨頭,還有卷宗司那些拿筆比拿刀穩的老吏。三撥人湊一起,誰都不服誰。
周陽最喜歡這種場面。
亂,就好立規矩。
他把命冊往桌上一放,聲音不高,底下卻都聽見了。
“從今天起,巡賬司只認兩件事。”
“第一,查賬。”
“第二,收命。”
有人抬頭。
有人皺眉。
周陽繼續說:“銀賬歸戶部,糧賬歸州府,我不搶他們飯碗。巡賬司查的是命賬。誰拿別人的命換自己的命,誰拿後代的命填今天的窟窿,誰拿邪門法子續壽,誰就在我這本賬上。”
說到這,他抬手點了點命冊。
冊頁自己翻開。
紙頁翻得不快,像有誰在裡頭慢慢吹氣。堂裡頓時靜了,連呼吸都輕了幾分。
第一頁上浮出一層淡光。
不是字先出來。
是圖。
九州疆圖緩緩鋪開,七個地方一點點發黑,像陳墨滴進水裡,暈得很慢,最後釘在圖上不動。
有人失聲。
“這是……”
周陽低頭看了一眼,眼裡也收了笑意。
命冊從來不會無故動。
這七處,就是新爛出來的賬口。
北邊一處,在雪嶺外。
西南兩處,一處靠大澤,一處靠舊礦。
中州一處,離皇都不算遠。
江淮兩處。
最後一處,就在安陽城外。
丹井莊。
周陽看見那個名字時,嘴角挑了下。
真會趕時候。
秦霜已經把名單鋪開了,紙張一摞一摞,壓得案几發沉。
“昨夜整理出的第一批,共分四類。”
“丹井世家。”
“借壽商會。”
“血丹餘脈。”
“舊皇系宗室。”
她每念一類,下頭就有人臉色變一層。
這不是查小魚小蝦。
這是拿刀往四堆舊瘡上捅。
周陽看著他們,忽然問:“怕了?”
沒人接。
郡兵那邊有個校尉梗著脖子。
“不怕。就是想問,大人這巡賬司,按什麼法辦人?”
這話問得不傻。
人間有國法。
命債有命冊。
兩邊若撞上,先聽誰的?
周陽把椅子往前拖了半尺,木腿在地上刮出一聲響。
“記清楚了。自首者,按人間律法算。該押就押,該審就審,該砍頭走州府文書,我不搶。”
“藏賬者,按命冊算。”
“你藏,我就翻。”
“你逃,我就追。”
“你覺得舊案能埋,宗門能護,銀子能買路,那你試試。”
他頓了頓,手按在刀柄上。
“巡賬司不管你祖上是誰,也不管你給誰遞過禮。只看一件事,你賬上沾了幾條命。”
堂下徹底沒聲了。
那幾個卷宗司老吏最先低頭,提筆就記。他們這輩子寫過太多壓下去的案子,今日聽見這話,筆尖都穩了幾分。
秦霜見火候夠了,把一卷紅籤推出來。
“立司第一案,丹井莊。”
“莊主柳承爐,三年前起私開命井,以祖傳煉丹名義收孤兒、買罪囚、借民壽。郡守衙門兩次接報,都壓了。壓案的人已經查出三個。”
周陽問:“莊裡現在多少人?”
“明面上一百二十七。暗窖未明。”
“高手呢?”
“兩個先天。餘下不算麻煩。”
周陽點頭,像是在算今天這趟值不值。
值。
太值了。
新司剛立,牌子還沒掛熱,頭一把火就得燒亮些。不然底下這幫人只會覺得巡賬司是新殼子,裡頭還是老規矩。
他起身,抓過案上的刀。
“點人。”
堂中眾人一振。
秦霜報名字,乾脆得很。錦衣衛舊部點了十二個,郡兵精銳點了十八個,卷宗司抽了四個跟隨記案。三撥人頭一回被擰在一處,臉上神色各有各的硬。
周陽走下臺階,又回頭看了眼那張九州圖。
七處賬爛之地還浮在冊頁上。
像七個沒收口的瘡。
安陽只是最近的一處。
這趟燒完丹井莊,後頭還有六處。
他忽然覺得,自己剛想過幾天安生日子,這賬本又自己翻開了。
命苦。
也掙錢。
秦霜走到他身邊,壓低聲音。
“你想先拿丹井世家開刀,不只是立威吧。”
周陽笑了笑。
“柳家跟借壽商會有路子。莊裡井一開,商會那邊肯定有人收貨。抓住線頭,後面三類都能扯出來一點。”
“舊皇系宗室呢?”
“更好查。”周陽把刀鞘拍了拍,“誰最怕別人翻舊賬,誰就最髒。”
秦霜看了他一眼。
“你真不打算進京?”
“進京幹什麼。跟一群老狐狸比誰笑得假?”周陽抬手指了指巡賬司的匾,“我在這兒查賬,他們睡覺都不踏實。這比封侯有用。”
他說完,忽然湊近些,壓著聲又補了一句。
“再說了,我若進京,指不定哪天就叫人哄去當駙馬。虧本買賣。”
秦霜沒理他,轉身就走。
周陽在後頭喊:“你倒是吭一聲。”
秦霜頭也沒回。
“再貧,先砍你俸銀。”
周陽嘖了一聲,快步跟上。
午後,城門開道。
巡賬司第一批人出城時,動靜不算大。沒敲鑼,也沒插滿旗。只一輛黑篷車,二十餘騎,後頭跟著幾名步行吏員。越是這樣,街邊探頭探腦的人越多。
都在看。
看這新衙門是真辦事,還是做樣子。
周陽騎在馬上,曬得有點犯困。安陽城外這條土路他太熟了,當初被追,被埋,被人算計,來來回回都繞不開這塊地界。如今換了個身份出去,倒有點新鮮。
走到半路,卷宗司一個老吏催馬上來,把一本薄冊遞給他。
“大人,丹井莊近十年的採買賬。”
“這麼快就扒出來了?”
“柳家賬房裡有個外室,前幾日剛被莊裡趕出來。她帶著兒子躲在城南,昨夜自己來投案。”
周陽翻了兩頁,笑了。
“有意思。看來我那句自首按律法算,已經有人信了。”
老吏低聲道:“她說,只求別把孩子算進命債裡。”
周陽把冊子合上。
“孩子幾歲?”
“五歲。”
“那就別記。誰欠的,記誰頭上。”
老吏應了聲,勒馬退下。
秦霜在旁邊聽見了,沒說什麼,只把韁繩收了收。
她知道周陽這人,嘴上最會算,心裡那條線卻一直沒斷。也正因這條線沒斷,他定的規矩才有人敢信。
傍晚時分,丹井莊到了。
莊子建在矮坡後頭,圍牆很高,牆根爬滿枯藤。遠遠看去不像煉丹世家,像個藏屍的墳堡。莊門上掛著紅燈籠,白天都不摘,風一吹,晃得人煩。
周陽勒住馬,沒急著下令。
他先聞到一股味。
不是藥香。
也不是井水腥氣。
是爐灰混著甜味,黏在鼻子裡,像有人把化開的糖抹在灶膛口。尋常人聞不出來,修過借壽法的人一聞就懂。
這是拿人血肉熬過東西。
他眯了眯眼。
“看來沒找錯。”
秦霜抬手。
“圍莊。”
眾人散開,動作很快。
郡兵去斷後路,錦衣衛翻牆找暗哨,卷宗司的人抱著冊袋縮在後頭,緊張得臉都發白,還死死護著筆墨。
周陽下馬,朝莊門走去。
門口兩個護院剛想喝問,周陽刀都沒拔,抬腳就把門踹開了。門板撞在裡頭照壁上,砰一聲,驚得院中雞犬亂叫。
他站在門口,掃了一眼滿院人。
“巡賬司辦案。”
“自首的,跪左邊。”
“想藏賬的,躺地上。”
院裡靜了一瞬。
下一刻,有人轉身就跑。
周陽笑了笑,刀出鞘半寸,寒光沿著門檻一閃,那個跑得最快的人剛撲到月洞門前,腿彎一軟,整個人重重栽了下去。
血順著青磚縫流開。
院裡終於有人開始跪。
周陽邁過門檻,腳底踩碎了一顆曬乾的丹丸。
粉末發紅,黏在靴邊。
他低頭看了一眼,又抬頭看向正堂深處。
“秦霜。”
“嗯?”
“這莊子,今晚怕是得燒。”
第762章丹井莊,借壽生意
靜安寺的門砸開時,裡面沒僧人,只有一條後山道。
道上車轍很深,還是新壓出來的。
周陽站在門口看了一眼,抬腳就往裡走。
“寺是假殼。”他抬手摸了摸門框上的灰,“香火斷了三年,門檻倒擦得亮,車天天進出。”
秦霜跟上來,側頭看他:“你聞出來的?”
“看出來的。”周陽笑了笑,“我這人窮過,對門檻和賬本都敏感。”
巡賬司的人散開搜,很快從偏殿地下翻出幾十份舊契。紅紙黑字,按著手印,寫的是“借壽治病”“典命延親”。
字寫得體面,價壓得很狠。
一戶人家借十年壽,只換兩袋藥渣和三兩銀。
秦霜翻了兩頁,臉沉了下去。
“後山。”
周陽已經順著車轍往前走了。
山路不長,轉過兩道彎,前頭豁然一開。山坳裡鋪著一大片青牆黑瓦,外頭還砌了高牆。門樓上掛著一塊匾。
丹井莊。
三個字寫得很肥,像蘸了人血。
門口守著莊丁,穿得像護院,腰裡別刀。見一隊人壓過來,領頭的先是一驚,瞧清秦霜的飛魚服,又硬著脖子上前。
“諸位大人,莊上有病客養身,不見外客。”
周陽都懶得搭理,徑直往門裡走。
莊丁伸手攔他。
下一瞬,刀背落下來,胳膊直接垂了。
那人跪在地上,臉白得像紙,連叫都叫不利索。
周陽收刀,語氣很平。
“巡賬司查賬。你攔一次,按抗令算。再攔,按共犯算。”
後頭的人一聽“共犯”兩個字,腳先往後縮了半步。
這半步縮出來,門就破了。
莊裡藥味很重,不像醫館,更像燉爛骨頭的大鍋房。院裡支著十幾口銅釜,火眼還亮著。幾名藥工慌得想跑,被巡賬司的人一按,全趴在地上。
周陽掃了兩眼,走到最近那口釜邊,拿勺子一挑。
勺底浮起一層暗紅膏脂。
不是藥。
旁邊一個老藥工抖得牙響,褲腿都溼了。
“我……我只管熬,不管別的。”
“熬什麼?”
“續……續命丹的底料。”
周陽把勺子扔回去,銅釜裡“當”地一響。
“原料呢?”
老藥工不敢說,眼珠直往西跨院飄。
秦霜看見了,立刻揮手:“封院。人一個都別放跑。”
一刻鐘後,西跨院門被踹開。
裡面不像病坊,倒像牲口棚。二十多個流民擠在木欄後,手腕上全套著細銅環。銅環連著木牌,木牌上寫著編號。有人還活著,臉色發青,嘴唇乾裂。有人已經沒氣了,屍體卷在草蓆裡,邊上還放著沒來得及收的契書。
一個小孩靠在欄邊,眼睛睜著,像發愣。巡賬司的人去扶他,他先護住懷裡那半塊黑餅。
周陽站在門口,半天沒說話。
他見過爛地方。
見得多了。
可這種把人當藥渣煮的買賣,還是讓他覺得噁心。
秦霜走進去,蹲下身,看了一眼小孩腕上的銅環。銅環內側刻著細字。
借壽三年,銀一兩二錢。
她抬頭,聲音很冷:“三年?他看著才九歲。”
旁邊一個書吏低聲回話:“大人,這不對。按命契司舊例,十二歲以下,不立典壽契。”
周陽嗤了一聲。
“舊例他們都敢拿來護身,舊例禁什麼,他們反倒先踩什麼。”
正說著,外頭響起一陣腳步。一個錦袍老頭帶著十幾名護院匆匆趕來,身後還跟著兩名甲士。老頭個子不高,臉養得白胖,走得急,氣倒不亂,一看就不是頭一回應付官面上的事。
他看見滿地莊丁,也不急著怒,先拱手。
“在下丹井莊莊主,許伯庸。諸位大人深夜上門,若是為藥材稅賬,儘可坐下說。”
周陽看著他:“你這莊裡,稅賬沒我眼前這些活人值錢。”
許伯庸掃了西跨院一眼,臉色不變。
“都是自願籤契的病人。借壽換藥,各取所需。此事早有舊制可循。”
他說著,從袖裡慢慢抽出一卷黃絹。
“這是先帝年間內府手諭。丹井莊奉旨試丹,許借民間餘壽,為貴人續元。還有,黑水營趙將軍與本莊多年往來,諸位若是做得太絕,未免傷了和氣。”
話說完,那兩名甲士也把手按到了刀柄上。
院裡一下安靜了。
巡賬司的年輕書吏臉色發緊。畢竟舊皇室的手諭,加上地方守將撐腰,在過去,足夠壓死一樁案子。
秦霜沒接那捲黃絹,只問了一句:“你說自願?”
許伯庸點頭:“白紙黑字,按印立契。”
“流民認字?”
“有中人作保。”
“孩童也自願?”
許伯庸頓了一下,隨即笑了笑:“父母代簽,也在例內。”
周陽聽到這裡,忽然笑出聲。
“你這張嘴,能把棺材說成床鋪。”
他往前走了一步,抬手。
命冊浮在他掌心。
紙頁翻動,沒有風,院裡火光卻跟著搖。那捲黃絹,那幾摞契書,那些銅環木牌,像被什麼東西一下扯住了,齊齊發出輕響。
許伯庸臉上的笑意,終於裂了。
“命冊……在你手裡?”
周陽沒理他。
他五指一扣,命冊停在半空。
一行行墨字自己爬了出來。
甲三十七,劉二狗,借壽五年,實抽九年,三年入丹釜,六年轉黑水營副將趙魁。
乙十二,陳六娘,借壽七年,實抽十二年,四年供內府舊案,八年轉九州壽票盟安陽分票。
丙九,小名石頭,年齡九歲,偽造代簽,實抽壽三年半,尚存一月七日。
字一行行亮著,像火裡挑出來的鐵。
院中眾人看得清清楚楚。
那些還躺在木欄後的流民,原本神情發木,這會兒都抬起了頭。有人聽見自己的名字,喉嚨裡擠出破碎的哭聲。一個老漢顫著手,摸向自己腕上的牌子,摸了兩下,突然撲通跪下。
“官爺……我就說,我兒借的是我五年,怎麼半月就下不了床了……”
秦霜接過命冊照出的流向,立刻點了三名書吏。
“對賬。按人核契,按契核壽,按壽核丹。”
“是!”
她做事一向快,命令下去,巡賬司的人馬上分成三撥。一撥清點活人,一撥翻賬本,一撥去抄丹房。
周陽把命冊往下一壓,又照出一層暗賬。
這回不是單筆。
是一張商路圖。
丹井莊收契,靜安寺轉契,黑水營護路,安陽、河間、平都三地票號兌銀,最後全匯進“九州壽票盟”的總冊。
許伯庸腳下晃了一下,嘴唇抽了抽。
“這不合規……命契流向,外人怎能查……”
“新規。”周陽看著他,“從今天起,我說合規,它才合規。”
許伯庸猛地咬牙,突然暴起,袖裡滑出一根黑針,直刺周陽咽喉。
這一下很快。
可他對面的人是周陽。
刀光一閃。
黑針斷了,許伯庸右手也飛了出去。
他慘叫著倒地,血濺在青磚上,身後那兩名甲士才拔出一半刀,就見秦霜橫刀攔住。她刀鋒平直,點在其中一人喉前。
“巡賬司辦案。軍中涉案,記名後查。你們現在動,就是同案。”
兩個甲士臉色難看,終究沒敢再上前。
周陽踩住許伯庸的肩,蹲了下來。
“別急著嚎。你還有價錢。”
許伯庸疼得滿頭是汗,牙縫裡還在硬撐:“你殺了我,線就斷了。”
“我沒說現在殺你。”
周陽拍了拍他臉,“我問,你答。九州壽票盟,誰在安陽收票?誰負責把壽數洗乾淨,再賣給那些快死的老東西?”
許伯庸閉著嘴。
周陽也不惱,刀尖輕輕一挑,把他左耳割開了一半。
“我這個人,做生意最講耐心。你少一句,我割一點。你說完了,我讓你喘兩天。你死扛,我把你拆碎了掛賬房裡,讓後來人知道,舊規矩能護你幾斤肉。”
許伯庸渾身一抖。
院裡藥工、護院跪了一地,連頭都不敢抬。
過了十幾息,許伯庸終於開口,聲音發飄。
“安陽收票的是薛三掌櫃……外號鐵算盤……壽盟分三層票,白票收流民,紅票供官紳,黑票不記名,只認印……黑水營每月送一批人過來,莊裡只負責煉和拆壽……真正的大主顧,在京裡……在舊宮那邊……”
周陽問一句,他吐一句。
姓名,票號,暗倉,接頭的寺廟,護送的鏢局,連趙將軍身邊哪個副將親手押車,都吐乾淨了。
秦霜那邊已經核完第一輪。
她拿著一摞整理出的契單,站到院中,聲音不高,卻壓得很穩。
“丹井莊,以病名誘籤,以假藥行騙,奪民壽數,煉製血丹,另偽造代簽,買通守軍,轉賣命契,證據齊全。”
她頓了頓,掃過滿院人。
“巡賬司首案,定性為騙契奪壽,血丹續命。”
這句話落下,院裡像真有口氣鬆開了。
不少流民直接癱坐在地上。
小孩懷裡那半塊黑餅掉了,他自己都沒顧上撿。
周陽抬手,把命冊往上一翻。
“作廢。”
命冊紙頁亮起淡光。
西跨院裡,那些銅環一個接一個裂開。木牌上的編號褪了墨,像被水洗過。原本壓在眾人頭頂的那股陰冷勁,也散了。幾個奄奄一息的人猛地咳出聲,臉上慢慢有了血色。
不是一下活蹦亂跳。
可那口快斷掉的氣,續回來了。
書吏看得眼睛發直,喃喃道:“餘壽……真返還了。”
周陽臉色也白了一分。
這事不費壽命少。
他沒吭聲,只把翻湧的氣血壓下去。
秦霜看了他一眼,沒戳穿,只對眾人下令:“封莊,焚丹房,抄賬,押人。活著的受害者先安置,按冊返銀。死者立名,追償到家。”
“是!”
火很快燒起來。
第一把先落在丹房。
那些銅釜被掀翻,裡面黏稠發黑的膏汁淌出來,碰上火星就竄起一股臭煙。藥架、契櫃、暗格,一個都沒留。火舌沿著樑柱往上爬,許伯庸躺在地上看著,整個人像抽空了。
周陽站在火前,把供詞遞給秦霜。
“首案做成了。”
秦霜收好供詞,側頭看他:“接下來?”
周陽回頭,看了一眼那些被扶出來的人,又看了一眼命冊上剛顯出來的新名字。
薛鐵算盤。趙魁。壽票盟安陽分票。
他咧了下嘴,笑意不深。
“做大點。”
說完,他走到那小孩面前,彎腰把地上的黑餅撿起來,拍掉灰,塞回孩子手裡。
“拿穩了。”他說,“以後這玩意兒,不用拿壽命換。”
第763章一張壽票,通行九州
丹井莊的大火燒到後半夜才塌。
院裡那口丹井先炸了一聲,磚石崩開,井水往外冒,黑裡帶紅,像是把這些年熬進去的人命都翻了上來。巡賬司的人忙著抬人,忙著封箱,忙著把還沒燒透的賬冊從灰裡扒出來。空氣裡一股怪味,藥渣焦了,油蠟也焦了,聞久了舌根發苦。
周陽蹲在廊下,手裡翻著溼了半邊的暗賬。
他翻得很快。
越往後,眉頭越平。
秦霜走過來,把一盞冷茶擱在他手邊。
“查出什麼了?”
周陽沒抬頭,手指在紙頁上一敲。
“這莊子不是自己做買賣。”
他把賬冊往後一翻。
上頭沒有人名,只有票號。
安陽分票,廣陵轉倉,平江總市,北道飛籤,西陵清兌。
後面記的不是銀子,也不是糧。
是壽。
三年,七月,半甲子,九旬零四。
有些人名後頭還打了鉤,旁邊寫一行小字:骨壯,可再取。
秦霜接過去看了兩眼,臉色冷了下去。
“把命當銀票用。”
“銀票還要看成色。”周陽笑了一下,沒什麼溫度,“這玩意兒更狠,窮鬼拿壽命抵賬,富戶拿壽票買藥,武夫拿壽票換修為。上下一條線,誰都能沾手。”
他從另一本賬裡抽出一頁。
那頁記得更細。
平江壽市,每月初三開盤。壽票分紅白黑三等。紅票兌藥,白票抵銀,黑票入爐,可借修為一炷香至半日不等。借多少,看底子,也看命硬不硬。
旁邊還記著一句:若人廢,票照收。
秦霜看完,把紙拍在案上。
“薛鐵算盤沒撒謊。他只管安陽這頭。”
“他算個賬房先生。”周陽道,“真做局的,在後頭。”
外頭有人快步跑來。
是巡賬司新收的校尉,姓羅,瘦高個,鼻樑上有道舊疤。他懷裡抱著個木匣,跑得太急,腳下一滑,差點栽進泥裡。
“周大人,井底摸出來的。”
匣子不大,鎖卻是三層。
周陽接過來,手指一捏,銅鎖咔咔斷了。
裡頭鋪著黑綢。
綢子上整整齊齊擺著十三張票。
不是紙。
像皮,又比皮薄。摸上去溫,不像死物。每張票邊角都壓著朱印,印文不全,能看出一個“壽”字,下面還有細密紋路,像血絲。
羅校尉低聲道:“弟兄們試過了。普通火燒不壞,水泡不爛。拿刀割,刀口捲了。”
周陽抽出一張,掌心一沉。
命冊在他袖中輕輕一顫。
像是嫌棄。
他眼神一動,把命冊攤開一角,讓那壽票貼過去。
下一刻,命冊上的字自己浮了出來。
汙。
邪。
外痕。
再往下,紙頁邊緣竟捲起一層灰白,像碰見了什麼髒東西。
周陽立刻把壽票抽開。
命冊恢復原樣,紙頁上卻多出一絲淡黑痕跡,細得像頭髮。
秦霜也看見了。
“不是人間的東西?”
“不是純粹的人間貨。”周陽把票翻過來,眼裡冷光一點點沉下去,“命冊認得人命。它不認這個。這東西里頭混了別的痕跡。”
秦霜問:“黑塔?”
周陽點頭,又搖頭。
“黑塔那幫狗東西是毀了。手沒斷乾淨。有人替他們在人間收賬。”
廊下安靜了片刻。
風吹過來,把燒塌的梁木吹得噼啪作響。
羅校尉站在一邊,聽得後背發涼,嘴唇動了動,沒敢接話。
周陽把十三張壽票重新放回匣中。
“叫人把莊子裡所有活口分開審。重點問三件事。票從哪來,誰來取人,誰在背後保路。”
“是。”
羅校尉剛走兩步,周陽又叫住他。
“再去一趟地窖。找印板,找爐子,找押運名冊。別信什麼燒乾淨了。做這種買賣的人,記性都不如賬本好。”
羅校尉應聲而去。
天快亮時,第一批供詞送了上來。
周陽一份份看。
越看,屋裡的人越少說話。
丹井莊只是煉票的一個點。
活人不是它抓的。它只煉。
山村裡賣兒賣女的,旱年裡拿自己抵債的,礦道里傷殘廢掉的,牢裡沒名沒姓的,河道上失蹤的腳伕,全有人往這條線上送。
送人的,是地方豪強。
煉票的,是邪修。
保路的,是舊宗室養的私軍和舊人脈。
幾方分賬,清清楚楚。
豪強拿現銀,也拿壽票。他們拿壽票去壓田契,去收藥莊,去養打手。邪修最省事,他們直接吃票上溢位來的命數。舊宗室不露面,只保商路,設關卡,換馬船,替壽票盟把貨從一州送到另一州。
周陽把最後一頁供詞看完,半晌沒說話。
秦霜坐在對面,手裡茶早涼了。
“舊宗室也摻進來了。”
“沒摻,是吃得最穩。”周陽道,“豪強要地盤,邪修要命,宗室要什麼?要錢,要人,要一條將來能翻身的路。朝廷爛成這樣,他們手裡沒兵不敢動,手裡有了這條壽路,天下一亂,他們比誰都先起。”
秦霜問:“平江總市在誰手裡?”
“賬上沒名字,只寫了個代號,壽王府。”
她抬起眼。
“真敢寫。”
“敢寫,說明他們不怕查。”周陽把供詞拍在桌上,“平江是水陸大市。九州七成藥材在那兒過。壽票能當銀子花,能當藥引用,還能拿去賭武夫半天修為。那地方不砸,安陽打十次都白搭。”
太陽昇上來時,巡賬司的人都聚到了前廳。
這是周陽接手後第一次開大議。
廳裡站著十幾個人。有錦衣衛舊部,有從州府賬司調來的老吏,還有幾個新收的狠角色。每個人手裡都有一摞供詞,臉色都不怎麼好。
一名姓韓的主事先開口。
“平江遠。水路一開,訊息先到。現在丹井莊剛抄,地方豪強還沒散乾淨。我建議先把安陽周邊十七縣全掃一遍,斷他們的活人源頭。”
另一個老吏立刻反駁。
“掃地方沒用。命令下去,縣裡誰聽誰的還不一定。舊宗室保路,先查宗室才是正經。抓一個王府管事,頂得上抄十個莊子。”
“王府豈是說碰就碰的?”
“那就一直看著他們吃人?”
廳裡一下子吵開了。
有人主張先拔縣豪。有人主張先拿宗室。還有人說該先清賬路,把各州票號封死。話都不算錯,各有各的道理。
周陽聽了一陣,手指在椅背上輕輕敲。
沒人敢先問他。
等他們吵得差不多了,他才開口。
“都說完了?”
廳裡靜了。
周陽站起身,走到牆上的輿圖前。
輿圖是昨夜新掛的,邊角還卷著。上頭已經用硃砂點了二十幾個紅點。安陽只是最小的一個。
他拿起筆,在平江上重重一圈。
“地方要平,宗室要查,票路也得斷。可巡賬司現在就這麼點人,不夠你們三路撒網。”
他回身看眾人。
“先斷中樞。”
“平江壽市,就是這條網的喉嚨。壽票在那兒定價,在那兒清兌,也在那兒分流。砸了它,豪強手裡的票先廢一半,邪修爐子就斷糧,宗室保的那條路也成了空路。”
韓主事皺眉。
“平江一旦打草驚蛇,他們會毀賬。”
周陽笑了笑。
“賬是會毀。人心捨不得。平江壽市開這麼多年,吃慣了嘴的人沒那麼快跑。再說,咱們也不是去講道理的。”
一個老吏低聲道:“宗室那頭若出面壓呢?”
周陽把筆擱下。
“壓得住巡賬司,壓不住我。”
這話說得平平,廳裡卻沒人出聲了。
如今朝中都知道,周陽這個人不好拿規矩壓。他要錢的時候像狗,他掀桌子的時候也像狗。區別只在於,他掀的是誰家的桌子。
秦霜靠在門邊,一直沒插話。
這時她開口:“平江那邊,我有舊線能用。鹽幫、藥行、船會,都能插針。三天內,能把壽市外圍摸一遍。”
周陽看向她。
“你去明線,我走暗線。”
“你想裝買家?”
“裝什麼買家。”周陽咧了下嘴,“我去當冤大頭。壽票這種東西,沒人比有錢又怕死的人更愛買。”
廳裡有人沒忍住,嘴角一抽。
氣氛鬆了半寸。
周陽接著道:“韓主事,留守安陽,十七縣先別大張旗鼓,先記名。誰家出人,誰家運貨,誰家替壽票盟洗銀子,一筆筆掛上。等平江一斷,再一鍋端。羅校尉帶人押著薛鐵算盤和趙魁,沿供詞去翻分票點。能拿活口就拿,拿不了就燒爐子。”
“是。”
“還有一條。”周陽目光掃過眾人,“命冊已經有反應。壽票裡有界外命痕。這不是普通邪道買賣。以後誰再見到壽票,別徒手碰,別貼身藏,先用黑蠟封,再送我這裡。誰偷著私吞,我親手剁了。”
這句話比前頭那些都管用。
廳中眾人齊聲應下。
議散後,秦霜沒走。
她站在輿圖前,看著平江那一圈紅印。
“你剛才沒全說。”
周陽嗯了一聲。
“說哪句?”
“黑塔沒斷手那句。你心裡還有別的數。”
周陽走到桌邊,把那十三張壽票又拿出來一張,夾在兩指間,迎著光看。
票面裡有極淡的一層流紋,不細看,像舊紙返潮。命冊一碰卻炸毛。那不是人間修士能做出的手腳。
“以前他們是搶,是祭,是開塔門,動作大,藏不住。現在學聰明瞭,換了個法子。”周陽道,“壽票流得越廣,他們抽的命數越穩。一個人少三個月,看不出來。十萬人少三個月,就夠上頭餵飽一張嘴。”
秦霜沉默了一會。
“要是九州都在用呢?”
周陽把票塞回匣子裡。
“那就一州一州砸。”
他說得很隨意,像在說今天吃什麼。
秦霜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
“你這人,有時候真像個瘋子。”
周陽提起茶壺,給自己倒了一杯冷茶,喝了一口,皺了皺眉。
“瘋不瘋另說。先把這筆賬收回來。”
門外響起腳步聲。
羅校尉去而復返,臉上全是灰,手裡還抱著一塊黑漆漆的木板。
“周大人,找到了。井底暗格裡藏著這個。”
木板一放下,廳裡幾個人都湊了過來。
那是一塊印板。
板上密密麻麻,全是反刻的票紋。中間有個缺口,正好像被人硬生生掰走一塊。角落裡還嵌著一點暗紅碎屑,像肉乾,又比肉硬。
周陽伸手摸了一下,指腹立刻傳來一陣針扎似的涼意。
命冊在袖中又動了。
他低頭看去,紙頁上只浮出四個字。
平江,母板。
周陽抬起頭,眼裡那點笑徹底沒了。
“備船。”
秦霜已經轉身往外走。
“我去挑人。”
周陽把印板扣回桌上,抓起木匣,順手拎起刀。
外頭天色大亮,丹井莊的灰還沒散,院裡那些被救出來的人正排著隊領粥。那個昨晚拿黑餅的小孩抱著粗瓷碗,蹲在牆根下,吃得頭也不抬。
周陽經過時,腳步停了一下。
小孩認出他,抬頭看了一眼,嘴邊全是米湯。
“官爺。”
周陽嗯了一聲,從懷裡摸出一小錠銀子,塞進他碗邊。
“拿著,別讓人搶了。”
小孩愣住,趕緊把銀子壓在碗底。
周陽沒再說話,轉身跨出院門。
門外已經牽好了馬。風從河道那邊吹來,帶著溼氣,也帶著遠處市集開張的聲響。
平江在南邊。
那地方最會做買賣。
正好,他也會。
第764章平江壽市,活人掛牌
平江城臨水。
城門剛開,船就一隻接一隻往裡鑽。賣藥的,押鏢的,牽人的,挑擔的,沿著河埠頭擠成一團。外頭看著熱鬧,裡頭全是算計。
周陽換了身短褐,臉上抹了層藥泥,鼻樑壓低了些,眉尾也描粗了。站遠了看,就是個常年跑南路的行商頭子。秦霜更利索,穿了件湖綠色窄袖衫子,頭髮盤得緊,腰間掛著賬牌,像哪家大鋪子的女賬房。
兩人並肩進城,誰也沒多看誰一眼。
前頭有個賣糖餅的漢子,嘴裡吆喝,手卻在案板下比了個手勢。三短一長。
周陽走過去,買了兩張餅,隨口問:“藥市開哪邊?”
那漢子看了他一眼,拿油紙一包,壓低聲音:“藥市在東,真買賣在西。要進後場,得先去掛牌。”
“掛什麼牌?”
“活牌。死牌不收。”
周陽把銅錢拍在案上,轉身就走。
秦霜捏著餅,跟在他後頭,輕聲道:“開門就這麼直白?”
“這地方靠的不是藏。”周陽說,“靠的是規矩。規矩一立,做髒買賣的人自己會護著它。”
平江西市比東市窄,街也舊。門臉瞧著不大體面,青磚發黑,簷下掛著藥招子、牙牌、鏢旗。再往裡走,味就不對了。前頭是藥材的苦氣,後頭混進了香灰、陳酒和潮木頭味,還有一股說不上來的甜膩氣,像煮過頭的參湯。
巷口立著塊木牌。
藥市、奴市、鏢市。
底下還有一行小字:入市守規,概不賒欠。
周陽掃了一眼,笑了笑。
連“概不賒欠”都寫出來了。真當自己是正經鋪面。
掛活牌的地方在一間茶樓後院。
院裡擺著三張桌子。左邊驗身,右邊驗票,中間落名。桌後坐的不是江湖牙人,竟是兩個戴烏紗小帽的吏員,筆架、印泥、冊簿擺得齊整。旁邊還站著個穿皂衣的衙役,腰刀都沒卸。
秦霜眼神冷了幾分。
周陽像沒看見,走上前:“南路販藥,來看看貴市的壽貨。”
那吏員抬頭,先看他的手,再看他的鞋。看完才慢吞吞伸手:“薦牌。”
周陽從袖裡摸出一塊銅牌,正是前幾日從壽票盟的人身上掏來的。牌背刻著個“安”字,邊角磨得發亮。
吏員接過去,用指甲彈了一下,聽了聲響,又拿到燈下照了照。
“安陽分票的?”
“嗯。”
“來晚了。今日暗拍已排了三輪。”
“有貨就行。”
吏員把銅牌放下,翻冊子:“幾個人?”
周陽伸出兩根手指。
“買什麼?”
“先看看。藥人,命契,長單子,都行。”
那吏員總算抬眼,多看了他一眼,筆尖一頓,在冊上寫了個“丙七”。
“規矩懂吧?”
“第一次來,勞駕講講。”
吏員也不嫌煩,像真做熟客生意:“外場看藥材、奴口、鏢路。裡場看壽票、命契。進暗拍,不問來路,不講情面,銀貨兩清。離了門,市裡的話不準往外帶。壞規矩的人,掛河燈。”
周陽點點頭:“挺公道。”
吏員笑了。
那笑不大,嘴角往上一提,像看見了個懂行的。
“平江做的是長久生意。”
穿過後院月洞門,眼前一下敞開。
外頭三市連成一片。左邊賣藥,藥櫃一排排立著,抽屜上貼著參、茸、髓、骨。中間是奴市,男女老少都有,脖子上掛著木牌,寫著籍貫、年歲、會什麼手藝。右邊最熱鬧,十幾家鏢局擺桌開價,護送的不是貨,是人,是棺,是封好的大箱子。
周陽慢慢走,越走越覺得胃裡發堵。
賣藥那邊,有個老頭正跟客人講價,桌上攤著幾張黃紙票。票上蓋著朱印,不寫銀兩,寫的是年數。
三年。五年。七年。
買家伸手一比,老頭就拿秤稱。
不是稱紙,是稱票後頭纏的那縷黑線。線越沉,壽越實。
旁邊有個婦人牽著個少年,低聲問價。少年瘦得像竹竿,腕上套著銅環。牙人翻他眼皮,摸他骨節,嘴裡唸唸有詞:“十五,未破身,底子薄些,養半年能出三刀血。若籤活契,至少換兩年半。”
那婦人咬著牙,問:“能不能多添半年?”
牙人頭都不抬:“你兒子的命,不值這個價。”
秦霜腳步停了一下。
周陽抬手,把她往前帶了半步。
“別急。”他聲音很低,“先看完。”
再往裡,是一座兩層樓的木館。門口掛黑燈,不寫名字。門邊站著兩名壯漢,腰上都系紅繩,手背有烙印,像是同一夥人。
他們把丙七牌一驗,就放了人。
樓裡安靜得很。
外頭叫賣聲大,這裡卻只聽見算盤珠子撥動,還有茶盞碰桌沿那一下輕響。廳中擺著十幾張圓桌,坐的全是有頭有臉的人。有人穿常服,有人遮了臉,更多的是根本懶得遮。
周陽在角落坐下,隨手接了茶。
斜對面那桌,坐著個胖子,肚子頂著腰帶,手裡還捏著串佛珠。周陽認得那張臉。平江府推官,去年在安陽辦過一樁滅門案,卷宗做得漂漂亮亮,人也拿了,說是山匪所為。如今看他在這裡挑命契,熟得像在自家後廚點菜。
再旁邊,是個門閥子弟模樣的年輕人,衣領松著,腳邊跪了兩個小廝,正替他翻冊。
年輕人敲了敲桌子:“我不要散票。我要整借。家裡老祖宗月底做壽,得續一口氣。十年以內的短壽不要,太雜。找二十年以上的,出身乾淨點,別弄些賤籍衝撞了祖祠。”
掌櫃賠著笑:“陸公子放心,今夜有兩張好單子。一個寒門舉子,一個武館教頭,都是白身,命格也硬。”
“命格硬好。”陸公子笑道,“燒著耐用。”
秦霜拿茶盞的手緊了緊。
周陽看著臺上,神色沒動。
很快,暗拍開始。
先拍的是壽票。一個老管事捧著木匣上臺,匣裡一卷卷黃票都系紅頭繩,像賣地契。每報一張,旁邊就有人念來歷、年數、可兌幾次。
“淮北逃戶,男,二十九,折壽六年,票乾淨,無病案。起拍二千兩。”
“河工罪徒,男,四十,折壽九年,已驗契。起拍三千七。”
“良籍婦,二十六,胎元尚足,活借三年,帶回春引。起拍四千。”
臺下不斷加價。抬手,點頭,敲盞。輕飄飄幾下,一個人的幾年就沒了。
周陽沒喊價,只盯著臺後的那面黑屏風。
命冊在袖中微微發熱。
一行字慢慢浮了出來。
命秤,殘器碎片。可校契,可轉壽,可亂冊。
周陽眼皮一抬。
館子正中那座高臺下,擺著一杆青銅秤。秤桿發烏,秤盤像兩片攤開的手骨,上頭纏著一圈圈細紅繩。每拍下一單,管事都把契紙放上去稱一稱。秤盤不晃,朱印就亮一下,契便算成了。
這東西不是擺設。
它在給所有壽契定真假。
周陽不動聲色,把茶喝了一口。
臺上第二輪,開始拍命契。
這回抬上來的不是紙,是人。
四個孩子被帶了上來,嘴裡塞著布,手腕腳腕都拴了細繩。最大的也就十來歲,小的還沒換完牙。脖子上掛著白木牌。
白契種子。
臺下安靜了片刻。
有人在笑。
老管事抖開冊頁,聲音平平:“南嶺煉命窟的訂貨。第一批白契種子,共十二名。今夜先放四名過眼。骨齡小,血氣足,未染雜病。適合養契,種命,做續爐引。整批走,不拆。”
秦霜臉上的血色一點點退了。
她看見其中一個小女孩,左耳垂有顆米粒大的黑痣。
和她當年在舊案卷宗裡見過的一樣。
秦家舊案裡,失蹤的那批孩童,有兩個特徵被記得很清楚。一個斷了小指。一個左耳垂生痣。卷宗後來被人壓下,再翻出來時,人名全改了,說是逃荒失散。
原來沒失散。
原來都送到了這裡。
秦霜低聲道:“是那批人。”
周陽沒看她,只把桌下的手伸過去,壓住她的手背。
“我知道。”
“現在就殺?”
“現在殺,只能砍掉一個場子。”周陽聲音平得很,“後頭的人還在南嶺,還在宗室,還在京裡。你要這幾個孩子,還是要整條線?”
秦霜沒說話。
她把那口氣壓了回去,壓得胸口都發疼。
臺上已經有人報價。
“一萬兩。”
“兩張南票。”
“加一條鏢路。”
周陽聽著價碼,忽然看向二樓。
二樓包廂的竹簾掀了一角。露出半截蟒紋袖子。
不是明黃。是舊制親王府裡常用的暗金蟒紋。
簾後那人沒露面,只把一塊烏木令牌放到了欄上。
樓下掌櫃一見,立刻彎腰,唱聲都變了。
“三爺雅字房出價,整批全收。”
滿廳沒人再爭。
周陽嘴角扯了下,眼裡卻沒笑意。
三王爺。
舊皇室的人果然下場了,而且不是來喝口湯。他們是坐在桌上分肉的。
秦霜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臉色更冷:“宗室也在?”
“嗯。”周陽說,“看樣子,主事的還不是小角色。”
命冊又燙了一下。
這次浮出幾個名字。三王府長史韓度。平江壽市東櫃主事沈九章。南嶺煉命窟接引使裘千燈。
後頭還有幾條細線,往上牽。
周陽只掃了一眼,就記住了。
臺上的孩子被拉了下去。小女孩掙了一下,繩子勒得手腕起了一圈紅印。看守抬手就打,她咬著布,沒哭出聲。
周陽垂下眼,手指在杯沿上敲了兩下。
他沒叫停。
也沒出價。
再後面幾輪,拍的都是大單。家族續壽,官員換契,武者借命衝關。有人拿著官印來作保,有人直接用漕運碼頭抵押。滿屋子的人都很熟,連討價還價都像是走過許多回。
這裡不是黑市。
這是另一套賬。
官府認,門閥認,宗室也認。窮人的命折成票,富人的命拿來接。寫成規矩,蓋上印,擺到秤上稱一稱,就成了買賣。
等到暗拍散場,外頭天已黑透。
周陽和秦霜慢慢往外走。剛出木館,巷口就有個小廝追上來,雙手遞了張帖子。
“丙七貴客留步。我家掌櫃看兩位面生,想請二位明晚入後倉看大貨。”
周陽接過帖子,摸了摸紙質,笑了。
“什麼大貨?”
小廝左右看了看,聲音壓得極低:“新到一批白契,還有幾位宗室貴人的舊單要出手。若二位真有本錢,錯過可惜。”
“行。”周陽把帖子揣進懷裡,“明晚再說。”
小廝一走,秦霜就開口:“你真要等明晚?”
“等。”周陽看著巷子盡頭的黑水河,“今晚他們會往外報信。東櫃,後倉,南嶺接引,三王府的人,都會動。人一動,線就全亮了。”
“那幾個孩子呢?”
“我已經讓人盯上了。”周陽說,“半路截,最穩。館裡搶人,命秤一響,整座城都得炸鍋。”
秦霜側頭看他:“你什麼時候布的人?”
周陽把那張帖子撣了撣,語氣隨意:“進城前。我做買賣,從不只帶一把刀。”
巷外傳來更鼓聲。
河邊燈火一盞盞亮起。紅的,白的,順著水漂。遠處有人喝酒,有人談價,跟平常夜市沒兩樣。
周陽站了片刻,回頭看了眼那塊“入市守規”的木牌。
然後他抬手,把手裡的糖餅紙慢慢揉成一團,塞進掌心。
“先讓他們賣。”
“賣得越歡,死得越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