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新生(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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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別塔三層,醫療中心。

克萊爾躺在手術檯上,後腦勺和脊椎沿線已經被切開,露出了灰白色的神經組織。手術燈的光線明亮而刺眼,照在她蒼白的臉上,把她的皮膚映得像一張半透明的紙。

主刀醫生是蘇爾曼醫療中心派來的神經外科專家,一個五十多歲的德裔男人,姓施密特。他的手術刀在克萊爾的脊椎神經束間遊走,動作精準而緩慢,像是在拆解一枚精密的炸彈。

“植入體準備。”施密特醫生頭也不抬地說。

旁邊的護士轉身從恆溫箱裡取出了一個巴掌大小的金屬裝置。那是Relink專案第四階段的腦機植入體,和蕾拉植入的那種不同,這個裝置的設計目標是增強神經訊號的傳輸效率,理論上可以提高腦機介面的資料頻寬三倍以上。

但這是第一次人體植入。

施密特醫生接過植入體,用鑷子夾住它的邊緣,緩緩地把它放入克萊爾後腦勺下方預先剝離好的神經間隙中。植入體接觸神經組織的一瞬間,克萊爾的身體猛地抽搐了一下,旁邊的麻醉師迅速調整了麻醉劑的流速。

“生命體徵?”

“心率一百零二,血壓八十五到一百三十,血氧飽和度九十四。”

“繼續。”

施密特醫生低下頭,繼續手中的工作。植入體的固定需要用到八顆生物相容性鈦釘,每一顆都要精確地固定在脊椎骨上,誤差不能超過零點五毫米。他用微型電鑽在克萊爾的脊椎骨上鑽孔,電鑽發出細微的嗡嗡聲,在安靜的手術室裡聽起來格外清晰。

鑽到第六顆的時候,手術室的燈滅了。

不是熄滅,而是閃爍了一下,像是電壓不穩。施密特醫生的手微微一抖,但他迅速穩住了,沒有讓電鑽偏移位置。他抬起頭,皺著眉頭看了一眼頭頂的手術燈。

“電壓不穩?”他的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悅。

麻醉師看了一眼監控裝置,臉色變了。

“不是電壓不穩。”他說,“是供電中斷了。手術室的獨立電源沒有啟動。”

“獨立電源沒有啟動?”施密特醫生的聲音提高了,“什麼意思?”

“備用發電機沒有自動切換。”麻醉師的手指在控制面板上飛快地敲擊著,但螢幕上只顯示出一行紅色的錯誤程式碼,“主供電線路中斷,備用發電機啟動失敗。手術室現在用的是應急電源,只能維持基本的生命支援裝置。”

施密特醫生的臉色變得很難看。

他低頭看了一眼克萊爾後腦勺下方的切口。植入體只固定到一半,鈦釘還有兩顆沒有打進去,神經束暴露在空氣中,已經開始有些發乾。如果用生理鹽水覆蓋然後等待供電恢復,理論上是可以的,但克萊爾的身體狀況不允許長時間的麻醉——她的心臟功能在之前的戰鬥中已經受損,麻醉時間每延長一小時,風險就會增加一個等級。

“需要多長時間恢復供電?”施密特醫生問。

麻醉師在通訊器上問了幾句,然後抬起頭,臉色更加難看了。

“他們說至少需要兩個小時。”

“兩個小時?”施密特醫生的聲音幾乎是吼出來的,“她撐不了兩個小時!”

手術室裡陷入了短暫的沉默。

所有人都看著施密特醫生,等他做決定。

施密特醫生的額頭上滲出了細密的汗珠。他的目光在克萊爾敞開的切口和恆溫箱裡剩餘的植入體之間來回移動,腦子裡飛速地計算著各種可能性的利弊。

然後他的目光落在了恆溫箱角落裡一個不起眼的金屬盒子上。

那裡面裝著的東西,他原本不打算在這次手術中使用。那是一個還在實驗階段的輔助裝置——爆發型輔助脊椎裝置。這個裝置的設計理念和傳統的腦機植入體完全不同,它不是用來增強神經訊號傳輸效率的,而是直接向脊椎神經注入增強訊號,能夠在短時間內大幅提升人體的運動能力和反應速度。

副作用也很大。動物實驗的資料顯示,植入的試驗物件在啟用裝置後會出現嚴重的神經超載現象,輕則肌肉痙攣、神經痛,重則脊髓損傷、永久性癱瘓。這個裝置從來沒有在人類身上測試過,理論上來說,它的風險遠遠大於目前已知的所有腦機植入體。

但它的供電要求比標準腦機植入體低得多。

爆發型輔助脊椎使用的是被動式電磁感應供電,不需要手術室的精密電源系統,只需要一個穩定的低頻電磁場就可以維持基本運轉。這意味著即使供電系統不恢復,只要有一個普通的電磁發生器,它就可以正常工作。

施密特醫生咬了咬牙。

他把手中的標準植入體放回了恆溫箱,伸手拿起了那個金屬盒子。盒子裡躺著一根細長的銀色裝置,形狀像一小截脊椎骨,表面佈滿了肉眼幾乎看不到的微型電極。

“施密特醫生?”護士的聲音裡帶著明顯的猶豫和不安。

“沒有選擇了。”施密特醫生說,“她的身體撐不了兩個小時。與其讓她死在手術檯上,不如賭一把。”

他沒有再徵求任何人的意見。

手術刀重新切開了克萊爾脊椎兩側的肌肉組織,為裝置的植入騰出空間。銀色裝置被緩緩放入脊椎旁的組織間隙中,八個固定爪同時展開,緊緊地咬住了周圍的骨骼和肌肉組織。裝置表面的微型電極刺入了脊椎神經束的外膜,與神經纖維建立了直接的物理連線。

克萊爾的身體劇烈地抽搐了一下,然後又一下,像是在承受某種巨大的痛苦。麻醉師迅速加大了麻醉劑的劑量,但克萊爾的抽搐並沒有停止,只是頻率降低了一些。

“生命體徵!”

“心率一百三十,血壓一百一十到一百六十,血氧飽和度在下降——八十九,八十八——”

“縫合。”施密特醫生沒有等護士遞來縫合線,自己從托盤裡拿起了持針器和縫合線,開始一層一層地縫合克萊爾的切口。他的動作比平時快了很多,但每一針都精準而牢固,像是被什麼力量驅使著,不允許自己有絲毫的馬虎。

最後一針縫完的時候,克萊爾的生命體徵監護儀發出了持續的警報聲。

血氧飽和度降到了八十一。

“上呼吸機。”施密特醫生扔下持針器,走到監護儀前面,盯著那些跳動的數字,“加大供氧濃度到百分之百。”

護士把呼吸機的面罩扣在克萊爾臉上,調整了引數。監護儀上的數字跳動了幾下,血氧飽和度開始緩慢地回升。八十二,八十三,八十五……

施密特醫生靠在牆上,長長地撥出了一口氣。

他的手術服上沾滿了血,手套上也是,額頭上汗水混著血漬,看起來狼狽極了。他低頭看著手術檯上的克萊爾,她的臉上還帶著呼吸機的面罩,後腦勺和脖頸處纏著厚厚的繃帶,一部分繃帶已經被滲出的血水染成了暗紅色。

在她後腦勺下方的皮膚下面,爆發型輔助脊椎裝置正在緩慢地與她的神經組織融合。裝置表面的微型電極釋放出微弱的電磁脈衝,刺激著周圍的神經纖維,促使它們向裝置內部生長。這是一個不可逆的過程——一旦裝置與神經組織完全融合,它就再也無法被取出了。

施密特醫生摘下手套,把它們扔進了醫療廢物桶裡。

他不知道自己做對了還是做錯了。

但他知道,在供電中斷的那一刻,他已經沒有選擇了。

手術室的燈又閃了一下。

應急電源的指示燈從綠色變成了黃色,意味著電池電量已經消耗了超過百分之六十。

麻醉師看了一眼電量顯示,低聲說了一句:“不知道還能撐多久。”

施密特醫生沒有回答。他走到手術室的窗戶邊上,拉開窗簾的一角,向外看了一眼。

遠處,巴別塔外圍的廢墟中,火光閃爍,槍聲密集,偶爾有爆炸的光芒照亮半片天空。

那些人在打進來。

施密特醫生放下窗簾,轉過身,看了一眼手術檯上的克萊爾。

她的臉色依然蒼白,但監護儀上的數字已經穩定了下來。心率降到了九十五,血壓降到了正常範圍的低限,血氧飽和度回到了九十以上。

暫時還活著。

施密特醫生在心裡給出了這個評價,然後轉身走向手術室的門口。

“準備轉移病人。”他說,“手術室不能用了,送她去地下二層的恢復室。那裡有自己的供電系統。”

“恢復室的供電系統只能維持基礎裝置。”護士說。

“比這裡強。”施密特醫生推開門,頭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手術室裡只剩下麻醉師和護士,以及躺在手術檯上的克萊爾。監護儀發出平穩的滴滴聲,呼吸機有節奏地 pumping著空氣,手術燈在應急電源的驅動下發出微弱的、偏黃的光。

在克萊爾後腦勺下方的皮膚下面,那個銀色的裝置靜靜地嵌在她的脊椎旁邊,像一個沉睡的異物,等待著一場還沒有人能夠預見的甦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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