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烏合之眾(1 / 1)
連續五天,巴克什的夜晚沒有安靜過。
哈夫克的守軍已經習慣了這種節奏。天黑之後,那些不知道從哪裡冒出來的武裝人員就會從老城區的各個角落裡鑽出來,像螞蟻一樣沿著街道和廢墟向巴別塔的方向蠕動。他們的進攻沒有章法,沒有統一的指揮,沒有精密的配合,有時候甚至是散亂的、自相矛盾的——一批人從東邊衝上去,另一批人從西邊開槍,差點把東邊的人一起打死。
但他們的數量太多了。
不是那種“鋪天蓋地”的多,而是一種“怎麼都打不完”的多。巴別塔外圍的守軍每天都能擊退十幾波進攻,每天都能在防線上留下幾十具屍體,但第二天晚上,那些屍體就不見了,而新的進攻者又出現了,數量一點都沒有減少。
“他們到底從哪裡來的?”巴別塔三層的觀察哨上,一個哈夫克狙擊手放下手中的望遠鏡,揉了揉發酸的眼睛。他已經連續值了三個夜班了,眼皮沉得像灌了鉛,但腦子裡那根弦一直繃著,不敢有一絲鬆懈。
“不知道。”旁邊的觀察員搖了搖頭,端起水壺喝了一口,水順著嘴角淌下來,他也懶得擦,“可能是從零號大壩那邊來的,也可能是從航天基地那邊來的。只要有路,他們就能摸過來。”
“他們不怕死嗎?”狙擊手看著遠處廢墟中閃爍的槍口火焰,聲音裡帶著一種說不清的複雜情緒。他在哈夫克幹了三年,打過正規軍,打過游擊隊,打過僱傭兵,但從來沒有遇到過這樣的對手。那些人的戰術素養很一般,裝備也說不上多好,但他們在戰場上表現出來的那種瘋狂是他從未見過的。
他們會在機槍掃射的時候迎著子彈往前衝,會在同伴被炸飛之後踩著血泊繼續前進,會在被包圍的時候拉響手雷和對手同歸於盡。他們不是不怕死——他們根本不在乎死。
“怕什麼?”觀察員把水壺蓋擰緊,塞回揹包裡,“那些人的命不值錢。死了就死了,反正明天又會有新的過來。”
狙擊手沒有說話。他重新把眼睛湊到望遠鏡的目鏡上,視野裡出現了一群正在廢墟間移動的黑影。他調整了一下焦距,看清了那些人的樣子——穿著雜七雜八的作戰服,揹著五花八門的揹包,手裡的武器也是各種各樣。有些人的裝備看起來像正規軍,但更多的人看起來像是從哪個犄角旮旯的民兵倉庫裡翻出來的舊貨。
烏合之眾。
狙擊手在心裡給出了這個評價。但緊接著,他又想到了另一個問題——烏合之眾不可怕,打不完的烏合之眾才可怕。
連續五天的騷擾進攻,哈夫克在巴別塔外圍佈置的第一道防線已經被撕開了好幾個口子。那些口子不大,但每一個都像是一個流血的傷口,需要不斷投入兵力去填補。守軍的彈藥消耗量比平時翻了三倍,戰鬥減員已經超過了百分之十五,而增援部隊至少要三天後才能到達。
三天。狙擊手在心裡默默算了一下這個數字,然後搖了搖頭。
他不知道能不能撐到三天。
巴別塔外圍防線,東側陣地。
一個戴著紅色頭巾的玩家從倒塌的牆壁後面探出頭來,看了一眼對面哈夫克機槍陣地的方向,然後迅速縮了回去。一串子彈從他頭頂飛過,打在牆壁上濺起一片碎磚和灰塵。
“媽的,那挺機槍還在。”他吐掉嘴裡嗆進的灰,轉頭對身後的隊友說。
“廢話,打了三天了那挺機槍什麼時候不在過?”隊友蹲在牆角里,手裡攥著一顆手雷,指節發白,“你能不能想個辦法把那玩意兒幹掉?我們被壓在這破牆後面半個小時了。”
“你行你上。”
“我要是能上我還用你?”
兩個人鬥了幾句嘴,然後同時沉默了下來。遠處的機槍聲還在響,噠噠噠噠,節奏穩定得像節拍器,每一次點射都在他們頭頂的牆壁上留下新的彈孔。
“我從左邊繞過去。”另一個玩家從後面摸上來,手裡提著一把霰彈槍,臉上塗著三道迷彩油彩,看起來像是在某個軍事雜誌上學來的造型,“你們在這裡吸引火力。”
“你一個人去?”
“一個人夠了。人多容易暴露。”
“那你小心點。”
迷彩臉玩家點了點頭,彎著腰沿著牆根往左邊摸去。他的動作不算專業,但很熟練,顯然是已經在這片廢墟里摸爬滾打了很多次。他跨過幾塊碎磚,翻過一截倒塌的矮牆,鑽進了一條被瓦礫半掩的排水溝裡。
排水溝很窄,勉強能容一個人爬過去。溝底是溼滑的淤泥和碎玻璃,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濃烈的腐臭味。迷彩臉玩家趴在溝裡,用胳膊肘撐著身體往前爬,淤泥灌進了他的袖口和領口,冰冷黏膩,但他沒有停下來。
他爬了大約兩百米,從排水溝的另一頭鑽了出來。
機槍陣地在他的右前方,大約一百米。一個用沙袋壘成的環形工事,裡面架著一挺M240通用機槍,兩個機槍手正在交替射擊。工事周圍還散落著幾個彈藥箱和空水壺,地上到處都是彈殼。
迷彩臉玩家蹲在一堆瓦礫後面,觀察了十幾秒鐘,然後從揹包裡掏出了兩枚煙霧彈。他拔掉保險銷,把煙霧彈分別扔向機槍陣地的左右兩側。煙霧彈落地後迅速噴出濃密的白色煙霧,在機槍陣地周圍形成了一道煙幕。
“現在!”他對著耳機喊了一聲。
東側陣地的其他玩家聽到訊號,同時從掩體後面探出身來,向機槍陣地傾瀉火力。子彈打在沙袋上發出沉悶的噗噗聲,沙土飛揚,兩個機槍手被壓制得抬不起頭來。
迷彩臉玩家趁著這個機會從瓦礫後面衝了出去。他弓著腰,腳步又快又碎,在廢墟間快速穿插。一百米的距離,他用了不到十五秒就跑完了。
當他衝到機槍陣地邊緣的時候,煙霧已經開始消散了。一個機槍手恰好從沙袋後面探出頭來,兩個人的視線撞在一起,距離不到五米。
機槍手的眼睛猛地睜大了。
迷彩臉玩家沒有猶豫。他端起霰彈槍,對準那個機槍手的胸口扣下了扳機。槍聲很悶,但威力驚人,機槍手的身體被衝擊力推得向後飛了出去,重重地撞在沙袋上。
另一個機槍手反應過來,丟下機槍去摸腰間的手槍。但迷彩臉玩家的第二槍更快,霰彈打碎了他的防彈插板,他悶哼一聲倒在沙袋後面,再也沒有站起來。
“機槍陣地拿下了!”迷彩臉玩家對著耳機喊了一聲,然後迅速蹲到沙袋後面,把那挺M240調轉槍口,對準了哈夫克防線更深處的位置。
更多的玩家從廢墟中湧了出來,沿著迷彩臉玩家開啟的缺口向巴別塔的方向推進。他們的隊形鬆散,步伐混亂,有些人跑得快,有些人跑得慢,前後之間的距離拉開了好幾十米。從高處看過去,就像一群被捅了窩的螞蟻,雜亂無章地向前湧動。
但他們確實在前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