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3章 喝下紅霖口服液(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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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老頭攥著那五十塊錢和那支口服液,有些不知所措地站在原地。

再抬頭時,他發現徐長明早就已經走出了好幾米遠。

忽地,徐長明像是想起了什麼一般,回過頭,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對了,這口服液據說放不得,得馬上喝效果才最好。”

“你要是沒什麼事,直接喝了就好。”

說完,他頭也不回地走到自己租借的那輛二手皮卡旁,拉開車門坐進去,發動,倒車,消失在紫荊小區的巷子裡。

後視鏡裡,那道佝僂的身影還站在原地,一動沒動。

徐長明收回目光,踩下油門。

他該做的已經做了,剩下的,自然會有宏盛生物材料科技公司的人去跟。

彷彿是為了提醒他這一切的真實性一般,手機忽然震了一下。

他低頭瞟了一眼。

銀行到賬簡訊。

十二萬。

他的賣身錢。

徐長明嘴角扯了扯,那笑容比哭還難看。

這賊船,是真的下不去了。

但他握緊方向盤的手指,卻微微收緊了。

眼中那層灰濛濛的迷霧裡,終於透進了幾絲光。

有了這十二萬,曉東的治療,又能多幾分希望了。

……

不提徐長明那邊如何百感交集。

劉老頭攥著那支口服液,一步一步,慢慢走回了自己那間只有十幾平米的老單間。

說是家,其實就是個逼仄得轉不開身的鴿子籠。

一張用磚頭墊著床腿的木板床,一張搖搖晃晃的摺疊桌,一把缺了靠背的塑膠椅。

牆角的紙箱裡塞著幾件洗得發白的舊衣服,窗戶玻璃裂了一道縫,用透明膠帶貼著。

就是在這間簡陋得不能再簡陋的小屋裡,他起早貪黑,省吃儉用,硬是供出了兩個大學生,給兒女在城裡拼出了一條路。

此刻他坐在那把塑膠椅上,盯著手裡那支用錫紙包著的口服液,眼中滿是猶豫。

喝,還是不喝?

他不是老糊塗,腦子還清醒得很。

能在這幾十年裡攢下這份家當的人,不可能沒點本事。

小陳和小劉說得對——真要是有那種能治絕症的靈丹妙藥,怎麼可能在這種地方賣?

怎麼可能只賣五十塊錢一支?早就被人搶瘋了,哪裡輪得到他?

算了。

他嘆了口氣,插上吸管,將瓶口湊到嘴邊。

買都買了,不喝豈不是浪費?

而且徐教授那人……應該不是那種黑了心的騙子。

多少能有點效果吧?至少……至少能值回這五十塊錢。

他閉上眼,喉結滾動,將那支有些苦澀的口服液,一口氣喝了下去。

味道有點怪,說不上好喝,但也不難喝。

他咂了咂嘴,把空瓶放在桌上,愣愣地坐著,等著看有什麼反應。

什麼也沒發生。

屋裡還是那股熟悉的黴味,窗外還是那條熟悉的巷子,他還是那個坐在塑膠椅上的糟老頭子。

他自嘲地笑了一聲,站起身,準備去燒壺開水泡腳。

然而就在他站起來的那一瞬間——

一股熱流,從胃裡猛地炸開。

那股熱流從胃裡炸開後,並沒有像預想中那樣灼燒或者刺痛,反倒像一團溫熱的霧氣,緩緩散開。

先是小腹,然後是胸口,再是四肢。

暖洋洋的,像泡在溫水裡,又像冬夜裡裹著厚棉被曬太陽。

老劉頭愣愣地站在原地,低頭看著自己那雙枯瘦的手。

好像……也沒什麼變化?

但他分明感覺到,那種從骨子裡往外透的疲憊和沉重,正在一點一點消退。

像是背了幾十年的包袱,忽然被人卸下了幾塊磚。

咕嚕嚕——

一陣震耳欲聾的響聲從肚子裡傳出來,把他自己都嚇了一跳。

餓。

不是那種可以忍一忍的餓,是餓得前胸貼後背,餓得胃在抽筋,餓得看見牆角那袋發了芽的土豆都想啃兩口。

生過大病的人都知道,能不能吃飯,對病人來說意味著什麼。

那不是填飽肚子那麼簡單,那是身體在告訴你——你還活著,你還有力氣,你還能繼續撐下去。

很多病人不是被病本身打垮的,是吃不下飯,身體越來越虛,最後連掙扎的力氣都沒了,才被病魔一點一點拖進深淵。

老劉頭扶著牆,慢慢挪到那個逼仄的廚房角落,從碗櫃裡翻出一把掛麵。

自從查出那個病之後,他吃得最多的就是這個。

便宜,方便,最重要的是——沒味兒。

以他現在那副破破爛爛的身體,也就這種清湯寡水的東西能勉強嚥下去,不會犯惡心。

他把鍋接滿水,放在那個用了十幾年的單灶煤氣灶上,打火。

火苗躥起來的那一刻,他腦子裡忽然冒出個念頭——

要不再臥兩個雞蛋?

這個念頭剛冒出來,就像野草似的瘋長,一發不可收拾。

他拖著那副輕飄飄的、卻彷彿重新有了點底子的身體,在廚房裡翻找起來。

翻遍了每一個角落,最後在碗櫃最深處,找到了那半塑膠袋雞蛋。

袋子皺皺巴巴的,不知道是什麼時候從徐長明的哪次講座上領的福利,上面印著的字都磨得快看不清了。

又在灶臺下面的雜物堆裡翻了半天,總算找到那桶顏色還算清亮、但不知道過期了沒有的植物油。

油下鍋,滋啦一聲響。

兩顆雞蛋磕進去,蛋清在熱油裡迅速凝固、起泡、邊緣捲起焦黃的脆邊。

香味出來了。

那種最樸素的、最原始的、油和雞蛋混合在一起的焦香。

放在從前,身體沒垮的時候,這香味也就那麼回事。

可自從病倒之後,這種味道對他來說就是折磨——聞著就噁心,看見就想吐。

但現在——

他嚥了口唾沫。

喉結劇烈地滾動了一下。

那股對食物的、最原始的衝動,像一頭被關久了的野獸,在身體裡咆哮著要衝出來。

他甚至等不及麵條煮熟,直接用筷子夾起一隻煎蛋,稍微吹了吹,就迫不及待地塞進嘴裡。

燙。

燙得他直吸氣。

但他捨不得吐。

就那麼含著,吸著涼氣,用舌頭翻著個兒地吹,然後一口咬下去——

焦脆的邊,軟嫩的芯,混著油脂和蛋香的汁水在嘴裡炸開。

太好吃了。

好吃得他眼眶都有點發酸。

多久沒嘗過這個味兒了?

他把那隻煎蛋三口兩口嚥下去,連筷子上沾的那點油星都舔乾淨。

然後第二隻煎蛋,他也是囫圇吞下去,根本沒來得及嚼。

這時候他才猛地想起什麼,像被電了一下,三步並作兩步衝出廚房,衝到那張搖搖晃晃的摺疊桌前。

那支紅霖口服液還靜靜地躺在桌上。

包裝很簡單,就是最普通的那種口服液瓶子,白色的塑膠蓋,透明的玻璃瓶身,標籤上印著幾個樸素的字:紅霖口服液。

但此刻在他眼裡,這瓶普普通通的東西,彷彿閃著某種魔性的光。

他一把抓起來,擰開蓋子,仰頭就往嘴裡倒去。

冰涼的液體滑過喉嚨,沒有任何難聞的藥味,只有一股淡淡的、說不清是什麼的甘甜。

他一滴都不敢浪費,仰著脖子,讓最後一滴順著瓶口流進嘴裡。

還不夠。

他拿起桌上那個喝了一半的涼白開,往瓶子裡倒了點,晃了晃,把瓶壁上殘留的那點液涮下來,又仰頭喝乾淨。

再倒一點,再涮,再喝。

直到瓶子裡再也涮不出任何東西,他才戀戀不捨地把那個空瓶子扔進垃圾桶。

然後他慢慢走回廚房,鍋裡煮著的掛麵已經開始翻滾,白色的泡沫從鍋沿溢位來。

他一邊撈麵,一邊喃喃自語,聲音輕得像是在對自己說:

“徐教授……你果然是個好人。”

……

老劉頭的這些反應,被不遠處那輛黑色轎車裡的人盡收眼底。

宏盛生物材料科技有限公司的工作人員,兩個穿著便裝的年輕人,正透過那扇髒兮兮的、爬滿灰塵的窗戶,一眨不眨地觀察著那間逼仄小屋裡的動靜。

公司花了那麼多錢,又費了那麼大力氣安排這場人體實驗,可不是為了做慈善。

他們要的是資料。

最真實、最詳細、最客觀的資料。

左邊那個年輕人手裡拿著個平板,手指飛快地在螢幕上點著,調出提前設定好的觀察記錄模板。

右邊那個拿著個筆記本,一邊透過窗縫往裡看,一邊快速在紙上記錄。

“目標服用紅霖口服液後約五分鐘,”他壓低聲音,口齒清晰,“出現明顯食慾,自行烹飪掛麵並煎蛋兩枚,已完全食用。”

他頓了頓,繼續觀察。

“十分鐘後,目標返回餐桌,取出口服液空瓶,反覆用清水涮洗並飲用,共計三次。”

他筆下不停,字跡雖然潦草,但每個關鍵點都記得清清楚楚:

“口服液攝入完全,無浪費。”

“目前正在進食主食,食量遠超近期平均水平。”

“是否具有實際增重效果、對食物的消化吸收能力是否恢復正常,尚需後續跟蹤驗證。”

左邊的年輕人點點頭,在平板上調出下一個記錄頁面。

……

時間又過去了三天。

徐長明正在紫荊小區旁邊的幸福家園小區開講座,臺下坐著稀稀拉拉二十來個老頭老太太,聽得昏昏欲睡。

他拿著教鞭,照本宣科地講著秋季養肺的注意事項,心裡卻在想著別的事。

那十二萬塊錢他已經打給了前妻,說是自己接了個大單子掙的。

前妻在電話裡沉默了很久,這才破天荒地沒說不能掙昧良心的錢,最後只說了句“注意身體”。

他不敢多問兒子的情況,怕一問就繃不住。

就在這時,兜裡的手機震了起來。

他瞥了一眼來電顯示——陌生號碼,歸屬地本地。

做他這行的,名片發得到處都是,什麼人都可能打電話來諮詢。

有的是真需要幫助的,有的是閒得無聊瞎聊的,還有的是兒女打來罵他騙老人的。

不管是誰,不能漏接。

他給臺下的人做了個抱歉的手勢,走到角落裡,接通電話:

“喂,你好,哪位?”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秒。

然後響起一道熟悉而又陌生的聲音:

“徐教授,真是感謝您啊!我現在感覺好多了,不知道您方不方便來我家一趟,我想當面感謝您!”

徐長明愣了一下,眉頭微微皺起:

“請問你是……我們認識嗎?”

電話那頭的人似乎沒想到他會這麼問,頓了頓,隨即笑了起來,笑聲裡帶著幾分得意和急切:

“徐教授,我是老劉頭啊!咱倆見了那麼多次面,你咋把我給忘了呢?”

老劉頭?

徐長明握著手機的手微微一緊。

他終於反應過來,剛才給自己打電話的,竟然是幾天沒見的老劉頭。

難怪他那麼錯愕,難怪他聽不出這聲音——

完全就是因為,老劉頭此刻的聲音裡,竟然中氣十足,帶著那種健康人才有的底氣和自信。

跟之前那個虛弱無力、唯唯諾諾、說句話都像用盡全身力氣的聲音,簡直判若兩人。

就好像……脫胎換骨,重獲新生了一般。

徐長明下意識壓低了聲音,幾乎是湊著話筒問:

“老劉頭?聽聲音倒是有點像……就是不太一樣。”

他頓了頓,問出了此刻最想問的那句話:

“老劉頭,你身體……好多了?”

這話問得小心翼翼,像是在試探什麼,又像是在確認什麼。

雖然在宏盛生物科技有限公司那份實驗報告上看到過那些堪稱超乎想象的資料,但徐長明其實並沒有完全相信。

就像他最開始跟老劉頭說的那樣——對效果進行藝術加工,本來就是這些搞研發的慣用手段。

那些天花亂墜的宣傳詞,他見得多了。

可是現在,電話那頭老劉頭的聲音,活生生地擺在那裡。

如果這一切是真的……

那不僅意味著他傍上了一條金大腿,同樣也意味著——

他兒子徐曉東,有救了。

前幾天,也就是在拿到那十二萬塊錢的當天晚上,他就偷偷去了前妻住的那套老舊出租屋。

想告訴她自己掙到錢了,也想看看兒子的情況。

門開的那一刻,他差點沒認出躺在床上那個孩子。

骨癌。

後期。

這幾個月來,病情惡化得比預想中快得多。

化療的副作用讓他瘦得脫了形,顴骨高高突起,眼窩深深凹陷,躺在那裡像一床薄被下面壓著的不是人,而是一副骨架。

但那雙眼睛還是睜著的。

看見徐長明進來,他艱難地動了動嘴唇,用幾乎聽不見的聲音喊了句:

“爸……”

就那麼一個字,徐長明差點當場繃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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