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天京(1 / 1)
陳玉成的稟報持續了整整一個時辰。
從獨流鎮圍城,到冬衣運達時傷兵營裡跪謝東王千歲的呼聲;從火藥將盡的窘迫,到林鳳祥決定北向突圍那一夜——他沒有哭,只是在說到“丞相說他在天父那裡等弟兄們”時,聲音忽然啞了。
楊秀清一言不發地聽完了。
花廳裡只剩下炭火的餘燼,侯謙芳換過三次茶,那茶涼在几案邊,無人動過一口。
“林丞相,”陳玉成最後說,“把他的刀留在了阜城。”
他低著頭。
“末將無能,未能帶丞相回來。”
楊秀清看著他。
史書上,陳玉成是太平天國後期最鋒利的矛,二十歲封王,二十六歲被俘就義,臨刑前說“死國,吾分也”。此刻他還只是一個十九歲的少年,渾身是傷,跪在地上為自己的“無能”而羞愧。
“你帶回來的是比林鳳祥更重要的東西。”楊秀清說。
陳玉成抬頭。
“你帶回來的是北伐軍沒有戰至最後一人的訊息。”楊秀清說,“帶回來的是林鳳祥的遺志。”
他頓了頓。
“帶回來的是天京應當記住的血債。”
陳玉成喉頭滾動,沒有接話。
“傳北王、翼王回京議事,”楊秀清轉向侯謙芳,“快馬加鞭,七日之內必須到。”
侯謙芳領命疾步而去。
陳玉成猶自跪著。
“起來,”楊秀清說,“你帶回來的情報比跪著有用。”
他走到輿圖前,手指點在阜城的位置。
“僧格林沁的下一個目標是誰?”
陳玉成撐膝起身,踉蹌一步,扶住案角站穩。
“回九千歲,是連鎮。”他說,“李開芳丞相率三千人留守連鎮,為北伐軍殿後。阜城若失,連鎮便成孤城。”
連鎮。
楊秀清閉眼。
歷史線在這裡分岔。原本的林鳳祥三月才被俘,此刻提前了近兩個月。蝴蝶的翅膀已經開始扇動。
但連鎮的結局沒有變。
三千老兄弟,面對僧格林沁兩萬鐵騎,困守七十餘日,糧盡援絕。城破之日,無一人降。
楊秀清睜開眼。
他不能再讓歷史重演。
“北伐軍的冬衣,”他說,“發給連鎮了嗎?”
侯謙芳已返回,聞言面露難色:“九千歲,上月發往揚州的冬衣已是東殿能調集的全部庫存。北岸清軍封鎖嚴密,第二批……”
“沒有第二批了。”楊秀清說,“讓冬衣等船,讓船等清軍撤防——等到開春,連鎮已經沒了。”
他沉默片刻。
“從江西調。”
侯謙芳一怔:“江西是翼王防區,西征軍冬衣也不充裕……”
“那就從我的份額里扣。”
侯謙芳張了張嘴,最終沒有勸阻。
他服侍楊秀清四年,最近一個月才漸漸發現,這位九千歲與從前判若兩人。從前他也嚴苛,也果決,但那嚴苛中帶著某種焦躁——像一頭在籠中轉圈的獸,不斷撞向欄杆,卻不知門在哪裡。
現在他撞開了一扇門。
撞得頭破血流,但門開了。
“侯謙芳,”楊秀清忽然問,“聖庫現存白銀多少?”
侯謙芳心頭一凜。這是禁忌話題。聖庫歸天王直轄,東殿無權過問。但此刻楊秀清問的不是賬面數字,是東殿密探私下報過的實存數。
“約……”他壓低聲音,“約一百二十萬兩。”
楊秀清沉默。
一百二十萬兩。夠北伐軍三年的糧餉,夠西征水師再造三十艘戰船,夠天京城裡那數萬名廣西老兄弟每人分二十兩安家銀。
而此刻天王府正在大興土木,洪秀全新修的禮拜堂,據說僅鎏金聖燈就耗費白銀八千兩。
八千兩。
夠買四千件棉衣。
林鳳祥的弟兄們死的時候,裹的是從清軍屍體上扒下來的破襖。
“九千歲,”侯謙芳覷著他的臉色,“您想動聖庫?”
“不是現在。”
楊秀清的聲音很輕。
“但快了。”
他沒有解釋什麼叫“快了”。侯謙芳不敢問。
三日後,韋昌輝抵京。
北王比翼王近,接信當日即從鎮江防線趕回,入城時天已擦黑,他沒有回府,徑直策馬到東殿儀門外。
楊秀清在中庭迎他。
燭火下,韋昌輝的面容比記憶中更陰鷙。四十出頭,眉骨高聳,眼窩深陷,笑起來時嘴角先向下撇。他執禮甚恭,口稱“九千歲”,腰彎得很低。
楊秀清看著他的發頂。
三年後,就是這個人,率三千親兵血洗東王府。
史書記載韋昌輝“陰柔奸險”,是楊秀清“屢加折辱”才激起事變。但此刻楊秀清身處其中,才知那說法何其片面。
韋昌輝不是天生的屠夫。他也是從金田一路殺出來的老兄弟,戰功赫赫,身先士卒。他的陰鷙,是在天京這座權力染缸裡被反覆蒸煮、反覆浸泡出來的。
洪秀全挑動東王壓制北王,北王恐懼,北王不甘,北王的恐懼和不甘在漫長的三年裡發酵成恨。
“九千歲急召,”韋昌輝直起身,“可是北伐有變?”
楊秀清把陳玉成帶回的訊息簡要說了一遍。
韋昌輝沉默聽完,臉上沒有驚愕,也沒有悲慼。他只是問:“九千歲欲如何應對?”
“兩件事。”楊秀清說,“一,救連鎮;二,重組北伐。”
韋昌輝的眼皮跳了一下。
“救連鎮,”他慢慢重複,“如何救?”
“僧格林沁的主力在阜城、連鎮之間,勝保的綠營在山東佈防。我軍若自天京發兵,須經安徽、河南、山東三地,沿途清軍二十餘萬。”
韋昌輝說這話時語氣平靜,沒有譏諷,只是陳述事實。
“九千歲當知,天京無兵可調。”
楊秀清沒有反駁。
他知道韋昌輝說的是對的。天京防務空虛,江南大營就在孝陵衛,向榮的綠營每天都能望見天京城頭的旗幟。他若抽調守軍北上,向榮不會坐失良機。
這是一個死局。
但他必須破局。
“天京無兵,”楊秀清說,“江西有。”
韋昌輝的目光一閃。
“西征軍是翼王的兵。”
“兵是天國的兵,”楊秀清說,“不是私兵。”
韋昌輝沒有接話。
沉默蔓延開來。
良久,韋昌輝說:“九千歲召臣來,是想讓臣開口向翼王借兵?”
楊秀清搖頭。
“我召你來,是想問你一件事。”
他直視韋昌輝的眼睛。
“若我請命親征北伐,天京防務交你節制,你守不守得住?”
韋昌輝怔住了。
這一瞬間,他臉上所有的陰鷙、戒備、城府,都如面具般碎裂一角,露出底下的真實。
那是驚愕,是不解。
是某種極複雜的東西。
“九千歲,”他的聲音慢下來,“您親征?”
“明年開春。”
韋昌輝沉默。
他當然知道這意味著什麼。東王離京,天京權力格局將徹底洗牌。他韋昌輝作為“節制天京防務”之人,將成為事實上的第一人。
這是楊秀清送他的刀。
也是楊秀清懸在他頭頂的劍。
他若接下,就必須守住天京。天京若有失,他將以命抵罪。
“九千歲,”韋昌輝終於開口,聲音低沉,“臣守得住。”
楊秀清點頭。
他沒有問“用什麼守”。韋昌輝是宿將,鎮江防線他守了一年,向榮寸步未進。他說守得住,就是守得住。
“但臣有一問。”韋昌輝說。
“講。”
“九千歲親征,帶多少兵?”
楊秀清沒有立刻回答。
他走到輿圖前,手指從蕪湖划向安慶,從安慶划向九江,從九江划向廬州,最後停在宿州。
“現有西征軍不可動,”他說,“翼王要防湘軍東出。”
韋昌輝看著他。
“那九千歲帶誰?”
楊秀清回過身。
“新兵,”他說,“天京城裡,每戶出一丁,兩月成軍。”
韋昌輝像是聽到什麼極荒唐之事。
“九千歲,”他說,“新兵未經戰陣,如何能遠征北伐?”
楊秀清沒有迴避他的目光。
“林鳳祥帶的也是新兵。”他說,“出師時,北伐軍兩萬弟兄,九成沒殺過人。”
韋昌輝啞然。
“林丞相是宿將,”他說,“可他帶的兵……”
他頓住。
他想說“他帶的兵死了”。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楊秀清替他說完。
“林鳳祥帶的新兵,在獨流鎮與僧格林沁的鐵騎對壘四十天,”他說,“彈盡糧絕,無一隊潰散,無一營投降。”
他看著韋昌輝。
“這就是老兄弟的子弟。”
“這就是天京欠他們的。”
韋昌輝沒有反駁。
他站在燭火照不到的暗處,面容半隱在陰影中。許久,他說:
“九千歲心意已決,臣不敢再勸。”
他躬身行禮。
“天京防務,臣必盡力。九千歲……珍重。”
他退出花廳。
靴聲在廊下漸遠。
楊秀清站在原地,很久沒有動。
他知道韋昌輝走時那一句“珍重”不是客套。那一瞬間,那個陰柔奸險的北王不見了,站在他面前的是一個與林鳳祥同袍四年的老戰友。
可是三年後,同一個人將血洗他的王府。
這到底是為什麼?
楊秀清不知道。
他只知道,此刻他必須用韋昌輝,就像他必須用石達開,必須用陳玉成,必須用這廟堂裡每一個各懷心思、卻也各懷血性的人。
因為太平天國不止是洪秀全的國,不止是楊秀清的國。
是所有從廣西一路走出來的人,用命換的國。
他不能讓它毀在1856年。
也不能讓它毀在此時此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