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減餐(1 / 1)
楊秀清要親征北伐的訊息,一夜之間傳遍天京。
侯謙芳沒有攔。這是九千歲的意思——“不必刻意瞞,也不必刻意傳,讓話自己走。”
話自己會走。
次日清晨,東殿儀門外跪了三百餘人。
都是老人,鬢髮霜白,脊背佝僂。他們不是來請願的,是來替子求名的。為首者姓譚,金田人,長子隨林鳳祥北伐,陣亡在獨流鎮;次子在天京水營,願隨東王出征。
“九千歲,”譚老漢叩首,“老漢的命是當年在山裡撿的。那年炭窯塌方,是您把老漢從土裡刨出來。”
他抬頭,渾濁的眼睛裡沒有淚。
“老漢今年六十三,上不得陣了。老二替老漢去。”
楊秀清看著他。
炭窯塌方。那是道光二十九年,紫荊山連日暴雨,他和馮雲山在礦上督工。土塌下來的時候他什麼也沒想,用手刨,指甲刨翻了,血和泥混在一起。
他救出三個人。譚老漢是第一個。
後來那雙手被馮雲山包紮好,馮雲山說:“清弟,你將來能做大事。”
他不知道什麼是大事。
他只知道那三個人被抬出來的時候還在喘氣。
“譚家老二,”楊秀清說,“入東殿親兵營。”
譚老漢重重叩首。
第二日,儀門外跪了五百人。
第三日,一千人。
侯謙芳連夜統計,到第五日,報名從徵者已逾七千。不是東殿動員,是自發的。每戶出一丁,有父替子報的,有妻替夫報的,那些死在北伐路上的名字被一遍遍提起,像傳遞火種。
楊秀清忽然明白了。
他站在花廳窗前,看著儀門外跪伏的人群。
這些人不是為他來的。
他們是為林鳳祥來的。
是為那些死在獨流鎮、死在阜城、死在一萬三千里漫漫北征路上的袍澤來的。
他們不是在追隨東王。
他們是在追隨那個“不肯把老兄弟當棄子”的人。
陳玉成傷未痊癒,已入東殿親兵營任都尉。這孩子沉默了許多,每日操練最早,收操最晚,侯謙芳說他夜裡還在校場加練,刀鋒劈破夜風,聲如裂帛。
他沒有說起林鳳祥。
只是在某夜值更時,忽然對侯謙芳說:“林丞相的刀沒有落地。”
侯謙芳沒有問。他只是把這句話轉述給了楊秀清。
楊秀清沒有答話。
他想起那面殘破的令旗,還收在袖中。
刀沒有落地。
旗也沒有倒。
臘月廿七,翼王石達開抵京。
他是從九江趕回的,風塵僕僕,直入東殿。楊秀清在花廳見他,沒有寒暄,開門見山:
“我要從你西征軍借兩個人。”
石達開一怔。
“誰?”
“李秀成,李世賢。”
石達開沉默。
李秀成是地官丞相,眼下在安慶督糧;李世賢是年輕的驍將,正在九江前線與湘軍水營對峙。這兩人都是西征軍的骨幹,尤其李秀成,是石達開一手栽培的。
“九千歲,”石達開說,“西征戰局吃緊,曾國藩在衡陽練兵,開春必犯九江。臣手下無人可用。”
楊秀清看著他。
“李秀成調天京,”他說,“不是永遠調走。助我練成新兵兩萬,北伐出發時,我讓他回安慶。”
石達開沒有立刻應允。
他看著楊秀清。燭火跳躍,映在那張比一個月前削瘦許多的面容上,顴骨的輪廓像刀裁過。
“九千歲,”石達開說,“您一定要走這條路?”
楊秀清沒有答。
他只是問:“翼王,你有沒有送過弟兄去死?”
石達開僵住。
他當然送過。蓑衣渡,長沙,武昌,九江。每一場仗他都衝鋒在前,身後袍澤的屍首鋪滿江灘,他沒有回頭。
“臣送過。”他說。
“那你知道,”楊秀清說,“最痛的不是下軍令的那一刻。
是戰後回營,伙伕問‘今晚的飯要不要給李老三留一份’,你說不用留了。
是他留在你這裡的舊衣裳,你不知道該交給誰。
是他老家來信問‘兒在外平安否’,你不知道怎麼回信。”
石達開沉默。
他忽然想起很多事。
想起長沙城下,那個替他擋了一炮的傳令兵,姓周,廣西人,十八歲,笑起來缺一顆門牙。
想起他陣亡後,自己搜遍他的包袱,想找件遺物寄回他家中。包袱裡只有一套換洗軍服,補丁摞補丁,針腳歪歪扭扭,一看就是自己縫的。
他不知道周家老家的地址。
那套軍服至今還在他箱子裡。
“李秀成,”石達開說,“三日內到天京。”
楊秀清點頭。
“李世賢不必調了,”他說,“西征軍更需要他。”
石達開抬眼看他。
這一眼很複雜。
但楊秀清沒有讀。他把一卷手書的練兵方略推到石達開面前。
“這是新軍營制,”他說,“翼王過目。”
石達開接過,低頭翻閱。
燭火照著他的側臉,年輕,沉默,輪廓如刀削。
花廳裡只剩下翻頁的窸窣聲。
很久以後,石達開抬起頭。
“九千歲,”他說,“這營制……”
他頓住。
楊秀清看著他。
“這不是太平軍的營制。”石達開說。
楊秀清沒有否認。
他寫的那捲方略,確實不是太平軍沿用的“仿周禮”軍制。沒有五人為伍、五伍為兩的繁瑣編制,沒有聖庫聖糧與作戰指揮疊床架屋的雙軌權責。
是現代化軍隊的雛形。
班。排。連。營。
政工幹部下沉到連隊。
戰前動員、戰後覆盤。
士兵委員會。
他把兩百年後的治軍常識,一條一條寫進這卷粗糙的手稿裡,再用“古制”的名義包裹。
“這是臣在紫荊山時與南王議過的,”楊秀清說,“南王生前未及推行。”
他把馮雲山抬出來。
石達開沒有追問。
他只是把那份方略又看了一遍,然後說:
“李秀成到後,臣與他同閱。”
楊秀清看著他。
“翼王不信這是南王遺策。”
石達開沉默片刻。
“臣信。”他說。
他頓了頓。
“臣信的,不是這是南王遺策。”
“臣信的是,九千歲不想讓更多的周家後生,留下一包無人認領的舊衣裳。”
楊秀清沒有說話。
窗外的天已經黑透了。
臘月二十九。
天京城沒有過年的氣象。聖庫減了口糧,每人每日半斤米,摻著紅薯煮粥。女營那邊傳來訊息,有人把粥省給孩童,自己餓暈在織機旁。
楊秀清批覆:東王府日食減為兩餐,每餐一碗粥、一碟鹽菜。
侯謙芳勸他:“九千歲,您開春要親征,身子垮不得。”
楊秀清沒有理會。
他在看李秀成呈上的練兵計劃。
這個歷史上的忠王,此刻還不滿三十歲,沉默寡言,辦事極細緻。他呈的方略足有萬言,每一營的編制、糧秣、兵器配備,甚至行軍鍋灶的數量,都列得清清楚楚。
楊秀清在末尾批了兩個字:
“可。速行。”
擱筆時,窗外傳來零星的爆竹聲。
有百姓在過年。
他們逃出戰火,逃進這座被圍困的城,以為到了“小天堂”。三年了,天堂還沒有來,日子比廣西更苦。
但他們還在過年。
還相信明年會更好。
楊秀清站起身,走到窗前。
夜空中沒有煙花。聖庫禁奢,火藥要留著打清妖。
他站了很久。
“侯謙芳。”
“卑職在。”
“給配令,”楊秀清說,“年前能頒嗎?”
侯謙芳一怔,旋即明白。
明日是除夕。
臘月三十。
“九千歲,”他遲疑,“按規制,需經天王……”
“我親自去說。”
侯謙芳低頭。
他沒有再勸。
因為他忽然明白,九千歲不是在等一個合適的時機。
九千歲是在等自己不再害怕被拒絕。
這一刻,他想起了很多年前的紫荊山。那時楊秀清還不是東王,只是個沉默寡言、一天挑三百斤炭下山的礦工頭領。
他從炭窯裡救出譚老漢那天,馮雲山問他:“你怕不怕死?”
楊秀清想了很久。
“怕。”他說。
“那你還敢進去?”
楊秀清沒有回答。
他只是又走進了那口隨時可能二次塌方的炭窯。
侯謙芳那時還不是他的部下,只是遠遠望見過那個背影。
現在他知道了答案。
不是不怕。
是有人在裡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