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陛下(1 / 1)
正月十四。
楊秀清接到連鎮的最後一份軍報。
信使是僧格林沁的勸降使帶來的——清軍破城後,在李開芳的行囊中搜出未及銷燬的文書,其中一封是臘月初八發出的戰報。僧格林沁命人謄抄一份,封入信筒,射入天京北門。
“連鎮於正月初九卯時陷落。
李開芳率殘部突圍至馮官屯,被俘。
三千守軍,無一生還。”
楊秀清把軍報放在案上。
窗外,天京正在準備上元節燈會。聖庫撥了銀子,買回八百盞紅紗燈,說是要“與民同樂”。侯謙芳問東殿是否也懸掛燈綵,楊秀清說不用。
他把李開芳那封絕筆信取出來,又看了一遍。
“弟兄們是站著死的。”
他把信折起,貼身收起。
同在一處的,還有林鳳祥那面殘破的令旗。
兩件遺物,隔著三層布料,貼著他的心口。
正月十五,上元節。
天京城裡張燈結綵。
東殿儀門緊閉。
楊秀清沒有觀燈。
他坐在花廳裡,面前攤著北伐方略。
親征的日子定在二月初九。
還有二十三天。
他把李秀成昨日呈上的最後一期新軍操演名冊翻開,逐頁細看。
一萬三千七百二十一人。
每個名字後面,注著籍貫、年齡、從徵年月、父兄名姓。
譚二,廣西桂平,二十三歲,金田入伍,父譚有財,兄譚大(北伐軍,陣亡獨流鎮)。
陳玉成,廣西藤縣,十九歲,永安入伍,叔陳貴和(北伐軍信使,殉國)。
黃得勝,廣西桂平,二十一歲,金田入伍,父黃三(北伐軍信使,葬雨花臺)。
………
他一頁一頁翻下去。
窗外,天京城的燈火映紅了半邊夜空。
偶爾有孩童的笑聲隨風飄來,很遠,很輕。
楊秀清擱下名冊。
他走到窗前。
夜空中沒有煙花,但秦淮河兩岸的燈綵連綿成片,像一條遊過城市腹地的火龍。
他忽然想起,歷史上咸豐四年的上元節,天京城裡沒有燈會。
那一年聖庫空虛,洪秀全下詔“禁奢靡,罷燈綵”。
現在有了。
因為給配令頒了,人心活了。
因為一萬三千個家庭,今年有了團圓的機會。
因為那些站在校場上的年輕人,讓這座城看見了希望。
楊秀清站了很久。
夜風把燈火的暖意送進來,混著秦淮河的水腥氣。
他忽然想起馮雲山說過的一句話。
“所謂天國,不在天上。”
“在人心裡。”
咸豐四年,二月初九。
天曆癸好三年,正月廿九。
金陵,天京北門。
五更天,江風如刀。
楊秀清站在儀門外,看著東殿的親兵把最後一批輜重灌上牛車。侯謙芳縮著脖子站在旁邊清點冊子,呵出的白氣糊了眉睫。
“九千歲,”他低聲說,“卯時了。”
楊秀清點頭。
他沒有立刻動身,只是站在那裡,看著巷口那株老槐樹。去冬還光禿禿的枝丫,今早看時,已冒出米粒大的新芽。
春天來了。
親征的日子選在二月初九。李秀成掐算過:這天是驚蟄後第四日,長江水位漸漲,水營戰船可以溯流而上;清軍騎兵的馬草尚未返青,蒙古馬隊還在啃去年秋天的陳草。
這是北伐軍用兩萬條命換來的時機。
林鳳祥死在去年臘月,李開芳死在這個正月。他們的犧牲把僧格林沁的主力拖在直隸整整三個月——三個月,夠天京練成一支新軍。
那些命沒有白死。
巷口傳來腳步聲。
楊秀清循聲望去。
譚二。
這個黑瘦的廣西漢子穿著新發的號衣,腰懸佩刀,背上捆著捲成筒狀的鋪蓋。他走得很快,及至近前,撩袍便跪。
“九千歲,卑職請隨徵。”
楊秀清看著他。
譚二的刀是新發的,刀柄纏的黑布還沒沾過血。他臉上有種少年人才有的光,不是輕狂,是把命押在牌桌上、等開牌那一刻的亢奮。
“你父親知道嗎?”
譚二頓了一下。
“家父……昨夜說了,讓卑職替兄長多殺幾個清妖。”
楊秀清沒有說話。
他想起了譚老漢跪在東殿儀門外那個清晨。六十三歲的人了,膝頭磕在青石板上,一聲不吭。他把長子送上了北伐路,長子死在獨流鎮。
現在他把次子也送來了。
“起來。”楊秀清說,“第三營巳時拔營,誤了點卯,軍法不饒。”
譚二咧嘴笑了一下,露出有點歪的門牙。
“卑職誤不了。”
他爬起來,跑向神策門方向。號衣的下襬在晨風裡鼓起來,像一面沒張開的旗。
侯謙芳在旁邊輕輕咳了一聲。
“九千歲,該啟駕了。天王那邊……”
楊秀清沒有讓他說完。
“走著去。”他說。
侯謙芳一怔。
儀駕已經備好了。三十六人抬的黃綢大轎,鳴鑼開道的執事牌,連九節鑾駕都從庫裡請出來了。這是東王出征應有的儀仗。
“天王府在北門方向,”楊秀清說,“轎子進不去那條街。”
侯謙芳明白了。
那條街不寬,兩側擠滿了送行的家眷。
黃綢大轎過不去的地方,兩條腿能走過去。
他沒有再勸,側身讓開。
楊秀清邁步。
他走過東殿的朱門,走過巷口的老槐樹,走過那株前年從蘇州移來、養在王府後園、卻始終沒開過花的玉蘭。
他走出東殿的範圍,走進天京城的巷陌。
第一個認出他的是一個挑擔賣粥的老嫗。
她正彎腰從桶裡舀粥,餘光瞥見巷口行來的人,手一頓,粥勺懸在半空。
“東……”
她喉嚨裡堵著什麼,半晌才擠出聲:
“東王千歲——”
楊秀清停下腳步。
老嫗把粥勺放回桶裡,撩起圍裙擦了擦手。她的手粗糙開裂,虎口有經年握鋤磨出的厚繭。
“民婦……民婦的么兒在新軍第二營,”她說,“他昨夜回家,說今日隨千歲北征。”
她頓了頓。
“民婦不識字,給他縫了個平安袋。他走得急,忘帶了。”
她從懷裡掏出一個巴掌大的布囊,靛藍土布,針腳密密麻麻。
楊秀清接過。
布囊還有體溫。
“他叫什麼名字?”
“黃得勝。”老嫗說,“廣西桂平人,金田入伍。他爹——他爹是去年臘月送信回來的那個。”
楊秀清的手頓住了。
黃三。
北伐軍信使。臘月底突圍回京,正月死在東殿儀門外。
葬在雨花臺。
“這袋,”楊秀清說,“我親手交給他。”
老嫗點頭。
她沒有跪。只是佝僂著站在那裡,目送他穿過巷口。
楊秀清走出很遠,回頭時,還看見她立在晨霧裡,像一株被風颳歪了的老樹。
天京北門。
城門洞開,門洞裡站著一個人。
洪秀全。
他沒有穿袞冕,只著玄色常服,腰間繫的還是四年前那根舊皮帶。皮帶扣磨得鋥亮,銅釘有修補的痕跡——那是永安突圍時被流彈擦裂的,他捨不得換。
楊秀清在城門外站定。
這對異姓兄弟,隔著三年的猜忌、隔著一道“天父下凡”的詔令、隔著天王府那道越築越高的圍牆,第一次面對面站在同一片天空下。
洪秀全先開口。
“清弟。”
他的聲音比從前蒼老。三年前在武昌城頭指揮炮戰時,那嗓音還洪亮如鍾。
楊秀清躬身。
“陛下。”
洪秀全沒有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