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江北大營(1 / 1)
他站在那裡,看著楊秀清身上的甲冑。不是東王九千歲的朝服,是一副尋常將領的戰甲,護心鏡有幾道新添的擦痕,鐵葉邊緣磨損發白。
“這甲,”洪秀全說,“是我送你的那副。”
不是問句。
楊秀清低頭看了一眼。
他記起來了。咸豐二年,長沙城外,洪秀全把自己那副備用戰甲解下來,親手給他繫上。
那時他說:“清弟,你的甲在蓑衣渡打壞了。先用我的。”
三年了。
甲還在,人還在。
中間隔著的東西,不在了。
洪秀全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短,像夜空中擦過雲層的閃電。
“清弟,”他說,“你從前不會叫朕陛下。”
楊秀清沒有說話。
洪秀全看著他,目光移向他身後的新軍隊伍。
一萬五千人,列陣城外。矛槊如林,旌旗蔽日。
那面繡著“東”字的大纛在江風中獵獵作響。
“朕昨夜翻永安詔書,”洪秀全說,“五王誓師那篇。”
他沒有說下去。
永安。咸豐元年。五王並立,歃血為盟。馮雲山執筆,洪秀全執爵,楊秀清、韋昌輝、石達開各刺破食指,把血滴入酒中,分飲而盡。
那時他們說:患難相從,安樂與共。
那時馮雲山還在。
“臣,”楊秀清開口,聲音有些低,“要出發了。”
洪秀全點頭。
他往前邁了一步。
這一步,他邁出了天王府三年來沒有邁出過的門檻。
走到楊秀清面前。
他把手伸進懷裡,取出一個物件。
是一塊紅薯。
已經風乾了,皮皺得像老人的臉,邊緣有啃過一口的牙印。
“永安那年,”洪秀全說,“你、雲山、我,圍著篝火分這塊薯。”
他的聲音很平,像在說一件與己無關的事。
“雲山說,等打下南京,天天吃白米飯。”
他頓了頓。
“南京打下來了。”
他把紅薯幹放進楊秀清掌心。
“朕沒有忘。”他說。
楊秀清低頭看著那塊紅薯幹。
十四年了。從紫荊山到天京,從燒炭工到九千歲,從分食一塊紅薯到在這座城裡修起圍牆。
原來他也沒有扔掉。
他把紅薯幹收進懷裡。
同林鳳祥的令旗、李開芳的絕筆信放在一起。
“臣,”楊秀清說,“走了。”
他轉身。
洪秀全站在原地。
“清弟。”他在身後說。
楊秀清停步。
洪秀全沒有看他。
他望著北方,望著長江,望著城門外那片越鋪越遠的旌旗。
“北伐軍那兩萬弟兄,”他說,“朕……對不住他們。”
楊秀清沒有回頭。
他繼續往前走。
身後,天京城門在他肩後緩緩閉合。
身前,長江在晨霧裡露出青灰色的輪廓。
江邊。
水營的戰船已升帆待發。桅杆如林,櫓槳如翼,上百艘沙船、廣艇、拖罟列成長陣,吃水很深——艙裡滿載著新軍的糧秣、火藥、洋槍,還有天京百姓塞來的乾糧、布鞋、平安符。
陳玉成站在碼頭邊,正在檢查最後一艘船的纜繩。
他抬頭,看見楊秀清走來。
“九千歲,”他說,“船備好了。”
楊秀清點頭。
他沒有立刻上船。
他走到碼頭邊緣,看著長江。
二月初九的江面還飄著薄冰。上游融化的雪水衝下來,裹著泥沙、枯枝,拍在船殼上,發出沉悶的鈍響。
侯謙芳跟過來,低聲道:“九千歲,該登船了。”
楊秀清沒有動。
“侯謙芳。”
“卑職在。”
“你在天京留多久?”
侯謙芳一怔。
“九千歲親征期間,卑職奉令留守東殿,協理庶務。”
“多久?”
侯謙芳不知如何作答。
楊秀清替他說了。
“三年。”他說。
侯謙芳喉頭滾動。
他忽然明白九千歲在問什麼。
三年後天京事變,東殿血洗。這是史書上註定的結局——如果沒有人改變它。
“九千歲,”侯謙芳說,“卑職等您回來。”
楊秀清沒有答話。
他解下腰間玉佩。
那是東王印信的副佩,見佩如見人。
“韋昌輝節制天京防務,”他把玉佩遞給侯謙芳,“但他節制不了東殿六部。”
侯謙芳雙手接過。
“若有事決斷不下,”楊秀清說,“去問翼王。”
“翼王遠在九江……”
“寫信。”
侯謙芳低頭。
“若九千歲回京時……”他頓住。
楊秀清知道他要問什麼。
他沒有回答。
因為答案不在他手裡。
在天京這三年的每一天裡。
在韋昌輝心裡那道裂隙是漸漸彌合還是越撕越深裡。
在洪秀全是繼續修高天王府的圍牆,還是走出來看看這座城裡還活著的人裡。
在那些他此刻無法預見、無法控制的千萬個細枝末節裡。
他只能種下因。
果,交給天意,交給那些還活著的人。
他轉身上船。
陳玉成在船頭迎他。
這個十九歲的年輕人臉色平靜,像在碼頭邊守候的這三天裡已經把所有的淚都流乾了。
楊秀清從他身邊走過。
走了兩步,他停下來。
“你叔父的信,”他說,“送到了。”
陳玉成低頭。
“末將知道。”
“他葬在雨花臺。”
“末將知道。”
楊秀清看著他。
“你沒有去祭拜。”
陳玉成沉默片刻。
“末將去了。”他說,“臘月三十夜裡。”
他沒有說為什麼選在那天夜裡,沒有說他在墓前跪了多久,沒有說他對自己唯一的親人說過什麼。
他只是說:“叔父把信送到了。”
他的使命完成了。
活人的使命,才剛剛開始。
楊秀清沒有再問。
他走進船艙。
戰鼓擂響第一通。
岸上,送行的人群黑壓壓跪了一地。
譚老漢跪在最前面。
他身邊是一個年輕婦人,懷裡抱著個兩三歲的孩童。那孩童還不懂事,咿咿呀呀地伸手,去抓空中飄飛的旗幟。
譚老漢沒有回頭。
他望著江面,望著那艘正在離岸的座船。
船頭,東王大纛迎風展開。
他看不見楊秀清的身影。
但他知道那個人在船上。
就像六年前,他被壓在塌方的炭窯裡,什麼都看不見,只知道有人在喊他的名字。
那聲音從嘶啞喊到無聲。
直到把他從土裡刨出來。
戰鼓擂響第二通。
船隊離岸。
侯謙芳跪在碼頭上,雙手捧著那枚玉佩。
韋昌輝站在他身後,一身戎裝,面色沉肅。
他沒有來送行。
他說過:“天京防務在肩,臣不敢擅離。”
但他站在碼頭的瞭望臺上,從清晨站到現在。
晨霧漸散。
江面上,百帆競發,如白雲出岫。
那面“東”字大纛在最前頭,被江風吹得筆直。
韋昌輝沒有動。
他望著那面旗越走越遠,變成一個小點,融進天際。
他忽然想起咸豐元年,永安突圍。
那一夜天降大雨,清軍的火槍淋溼了火藥,成了燒火棍。太平軍趁雨夜殺出重圍,楊秀清衝鋒在前,肩頭中了一箭。
韋昌輝在他身後,看著那支箭釘進肉裡,血順著甲葉往下淌。
楊秀清沒有回頭,甚至沒有放慢腳步。
他好像從來不知道疼。
也從來不知道怕。
瞭望臺下,副將輕聲問:“王爺,東王已去,天京防務……”
韋昌輝回過神。
他轉身,走下了望臺。
“傳令,”他說,“沿江烽火臺,三更一報,五更再報。”
“是。”
“向榮若有異動,不必等令,先發後報。”
“是。”
他走出兩步。
忽然停下。
副將等了很久,沒等到下一道軍令。
韋昌輝站在那裡,背對著江面。
他的聲音很低,像是說給自己聽。
“刀在別人手裡是兇器。”
“在自己手裡是兵符。”
他沒有再說下去。
江風捲過瞭望臺,吹動他戰袍的下襬。
江北。
楊秀清站在船頭。
船已至中流。天京在身後化成一抹淡青,城牆的輪廓漸漸模糊。
他沒有回頭。
從這一刻起,他的前方是戰場。
李秀成從艙中走出,立於側後。
“九千歲,”他說,“北岸哨馬來報:清軍在浦口設卡盤查,不知我軍動向。”
楊秀清點頭。
“蕪湖呢?”
“翼王昨夜傳書:湘軍水師有異動,曾國藩似在試探。他暫不能抽身北援,但已命人在安慶備船、廬州備糧。”
楊秀清沉默片刻。
石達開沒有食言。
西征戰局吃緊,他抽不出兵,但他把李秀成送來了,把新軍急需的糧秣備好了。
這個人,值得信。
“李丞相。”
“臣在。”
“北伐方略,你從頭到尾審過幾遍?”
李秀成一怔。
“七遍。”他說。
“哪裡還有疏漏?”
李秀成沉默。
他不是沒有看出疏漏。是那疏漏太大,大到不敢說,不忍說。
楊秀清替他說了。
“新軍未習戰陣,兵不滿兩萬,將不知兵,兵不知將。”他說,“這就是疏漏。”
李秀成低頭。
“是。”
楊秀清沒有看他。
他望著北岸。
江北大營的輪廓已在視野盡頭隱約浮現。那裡駐著清軍綠營,雖然主力已被僧格林沁帶走,留守的兵力仍然可觀。
這是第一關。
“北伐軍兩萬人,”楊秀清說,“林鳳祥、李開芳帶了四個月,打到天津。”
他頓了頓。
“我們一萬五千人,要走的路比他們短一半。”
李秀成抬眼。
“九千歲……”
“但清軍已經醒了。”楊秀清說,“僧格林沁不在直隸等了。連鎮一破,他的騎兵就騰出了手。”
他把輿圖在艙板上鋪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