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三十騎(1 / 1)
陳玉成在馬上已經三十個時辰沒有閤眼。
三十騎。一人雙馬。從浦口出發時是卯時,現在已經是第三個黎明瞭。他們繞過清軍的關卡,穿過鄉民指點的間道,在官道上留下兩行急促的蹄印。
胯下的蒙古馬是從天京馬廄裡挑出來的最好一批。聖庫撥給東殿親兵營時,有人嘀咕“騎兵尚無,要快馬何用”。侯謙芳沒有理會,按九千歲的意思挑了三十匹最強壯的。
現在那三十匹馬的鼻孔噴著白沫,腿股汗溼成一片。
陳玉成勒住韁繩。
“停。”
三十騎勒馬。
前面是一片丘陵。官道從兩座土山之間穿過,枯草比人還高,風吹過時沙沙作響。山脊上,隱約可見廢棄的烽火臺,石基塌了一半,雜草從裂縫裡長出來。
“都尉,”副騎湊上來,“滁州還有二十里。”
陳玉成點頭。
他把水囊解下來,抿了一小口,潤了潤乾裂的嘴唇。
“入夜後,點火把。”他說,“每人三支,輪番舉。”
副騎一怔。
“都尉,咱們只有三十人。三支火把……”
“一人三支。”陳玉成說,“百人隊,就是三百支。”
他望著官道盡頭的方向。
滁州城的輪廓他沒見過,但獨流鎮的城牆他還記得。去年臘月,林鳳祥站在箭樓上,指著北面的清軍營壘說:僧格林沁會用火把惑敵,咱們不能上當。
現在他用的是同樣的法子。
惑敵的不是火把。
是人心。
“清妖去年在獨流鎮見過林丞相的旗號,”他說,“他們知道北伐軍沒了。但他們不知道天京還有沒有兵。”
他頓了頓。
“讓他們猜。”
副騎沒有再說。
三十騎散開,隱入枯草叢中。
太陽一點一點落下去。
陳玉成坐在一棵枯死的槐樹下,把刀抽出來,用一塊粗布慢慢擦拭。
這把刀是林鳳祥的。
他找到它的時候,僧格林沁的兵已經把林鳳祥厚殮了。棺木停在阜城一座廢棄的關帝廟裡,刀橫在棺蓋上,刀刃上還有乾涸的血跡。
他把刀取走了。沒有告訴任何人。
僧格林沁的兵追了十里。
三十騎死了七個。
刀在他手裡。
刀身很長,比太平軍制式的腰刀長出三寸。林鳳祥臂力驚人,這種刀不是一般人能掄動的。
陳玉成也掄不動。
但他把它帶回來了。
不是為了用。
是為了讓它回家。
他擦完刀,把它插回腰間的皮鞘。
天黑了。
“點火。”
三十騎從枯草叢中站起來。
火把點燃。
三百支火把,在夜風中獵獵燃燒,蜿蜒成一條火龍。
滁州城頭,守軍看到了。
“敵襲——!”
烽火在城頭點燃。
陳玉成翻身上馬。
“走。”
三十騎沿著官道衝去。
馬蹄聲在夜色中沉悶如雷。
滁州城。
守將姓張,名德勝,是勝保麾下的參將,去年隨僧格林沁打過獨流鎮。他在城頭看見那條火龍的時候,第一反應不是“有多少人”,是“他們在獨流鎮也是這麼衝的”。
獨流鎮。臘月初九。太平軍從北門突圍,八千殘兵撲進兩萬鐵騎的包圍圈。
他親眼看見那個騎黑馬的太平軍將領衝在最前,戰刀連劈三人,血濺了他一臉。
後來他知道那人叫林鳳祥。
後來他知道林鳳祥死了。
但此刻,那條火龍越來越近,馬蹄聲越來越響,他忽然不確定了。
“有多少人?”他問。
哨探的聲音發顫:“稟參將,火把……火把不下三百支,每人三支的話,至少……至少一百人。”
一百人。
滁州守軍八百。
勝敗不用算。
但他想起獨流鎮那夜。
八千殘兵衝進兩萬人的包圍圈,沒有一個後退。他們的火把比今夜還亮。
這些人不是來攻城的。
他們是來拼命的。
“關城門!”他吼,“快關城門!”
城門轟然閉合。
城外。
陳玉成勒馬。
三十騎停在一箭之地外。三百支火把把夜空燒得通紅。
他看著那座緊閉的城門。
城牆上的守軍密密麻麻,火銃架在垛口,引線已經點燃。只等他再近一步,就是一輪齊射。
陳玉成沒有動。
他只是在馬上坐著。
火光映在他臉上,那張十九歲的臉沒有表情,像一塊剛剛淬過火的鐵。
“都尉,”副騎低聲問,“攻城嗎?”
陳玉成沒有回答。
他解下腰間的刀。
林鳳祥的刀。
刀身很長,比太平軍制式的腰刀長出三寸。
他把刀舉起來。
刀刃在火把的光裡反射出冷光,像一彎凝固的月牙。
城頭。
張德勝看見了那柄刀。
那刀他見過。
獨流鎮,那個騎黑馬的將領手裡握的就是這把刀。他離得最近的一次只有十丈,刀鋒上的缺口都看得一清二楚。
人死了,刀還在。
拿刀的是誰?
他瞪大眼睛,試圖看清城下那個騎手的臉。
火光太亮,看不清。
他只看見那柄刀,在火把叢中,靜靜地舉著。
“放箭——”他嘶吼。
箭如雨下。
陳玉成撥馬便走。
三十騎緊隨其後,火龍消失在夜色中。
城頭。
張德勝站在垛口邊,大口喘氣。
副將湊上來:“參將,追不追?”
張德勝瞪他一眼。
“追什麼?太平軍主力還沒到,這只是探子。”
他頓了頓,聲音有些發飄。
“去……去向僧王報信。太平軍出天京了。”
副將領命而去。
張德勝扶著垛口,手還在抖。
他不知道城下只有三十個人。
他只知道那柄刀還活著。
陳玉成撤到五里外的一座廢棄村莊。
三十騎下馬,把火把插在村口,遠遠望去,像還有人在守夜。
他自己坐在一間塌了半邊的土房裡,把刀收回鞘。
副騎湊過來,壓低聲音:“都尉,滁州守軍今夜不會出城了。”
陳玉成點頭。
“明日天亮,咱們再走一遍。”
副騎一怔。
“還去?”
“去。”陳玉成說,“走到他們信為止。”
他看著窗外。
夜空沒有星。
風從北邊來,帶著早春的寒意。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去年臘月,突圍前夜,林鳳祥在獨流鎮的箭樓上站著。他也站在旁邊,順著丞相的目光看過去。
北面是僧格林沁的營壘,燈火連營。
南面是來路,一片漆黑。
“玉成,”林鳳祥忽然說,“你怕不怕?”
他說:“不怕。”
林鳳祥笑了一下。
“不怕就好。”他說,“怕也沒用。”
那是林鳳祥對他說的最後一句話。
土房裡,陳玉成靠著牆,閉上眼睛。
三十里外,浦口通往滁州的官道上。
楊秀清在馬上。
新軍一萬五千人晝行夜宿,兩日走了八十里。前鋒已經抵達滁州地界,後衛還在後面三十里。
李秀成策馬上來。
“九千歲,”他說,“前頭來報:陳玉成在滁州城外露了面,守軍閉門不出,沒敢追。”
楊秀清點頭。
“他帶了多少人?”
“三十騎。”
楊秀清沉默片刻。
三十騎,逼得八百守軍閉門不出。
不是因為那三十騎有多能打。
是因為獨流鎮那一夜,把清軍打怕了。
怕到看見太平軍的旗號就想起那些渾身是血、往前衝不回頭的人。
怕到以為每個太平軍都是林鳳祥。
恐懼比刀更快。
“傳令,”楊秀清說,“前鋒加快速度,明日辰時趕到滁州。”
李秀成領命。
他正要撥馬,楊秀清又叫住他。
“李丞相。”
“臣在。”
“陳玉成回來之後,”楊秀清說,“讓他到我帳裡來一趟。”
李秀成應聲。
他沒有問為什麼。
但他隱約猜到了。
九千歲手裡那面林鳳祥的令旗,該交給下一任旗手了。
二月十三,辰時。
滁州城下。
太平軍新軍前鋒抵達。
不是三十騎了。
是三千人。
旌旗蔽日,矛槊如林。那面“東”字大纛在晨風裡獵獵作響,旗下是一身鐵甲的楊秀清。
城頭。
張德勝的臉色白了。
昨夜那三十騎不是探子。
是先鋒。
他錯過了最好的戰機。
昨夜他若出城追擊,那三十騎必死無疑。但他不敢。
今夜他想追,已經追不了了。
城下三千人,城後還有一萬二。
守軍八百。
勝負不用算。
“開城門。”他說。
副將一怔:“參將?”
“開城門。”張德勝重複,“降了。”
城門洞開。
張德勝率眾將出城,跪伏道旁。
楊秀清勒馬。
他低頭看著這個跪在地上的清軍參將。勝保的舊部,去年在獨流鎮圍過林鳳祥的人。
“你叫張德勝?”
“罪……罪將張德勝。”
楊秀清沒有說話。
他看了這個人很久。
張德勝的脊背越來越低,最後額頭抵在泥土裡,不敢抬頭。
“你怕什麼?”楊秀清忽然問。
張德勝不敢答。
楊秀清替他答了。
“你怕死。”他說,“但你更怕的,是獨流鎮那個騎黑馬的將軍。”
張德勝渾身一震。
楊秀清不再看他。
“進城。”
太平軍開進滁州。
陳玉成站在城外,看著隊伍從他身邊經過。
他的三十騎跟在最後。兩晝夜的奔襲,人和馬都到了極限,有人騎在馬上睡著了,旁邊的袍澤用刀柄把他戳醒。
楊秀清從前面撥馬回來。
他在陳玉成面前勒住馬。
陳玉成抬頭。
楊秀清看著他。
十九歲,臉上有灰土和汗漬,嘴唇乾裂,眼睛裡有紅絲。他騎在馬上,腰板挺得筆直,像一根繃緊的弦。
“昨夜的事,李丞相稟報了。”楊秀清說。
陳玉成沒有說話。
楊秀清從懷裡取出一面旗。
林鳳祥的令旗。
殘破。焦黑。血跡幹成褐色。
“這面旗,”楊秀清說,“林丞相托陳玉成帶回來的。”
陳玉成看著那面旗。
三個月前,他從獨流鎮突圍南下,把這面旗揣在懷裡。那時旗角還燒著,他把火苗摁滅,手燙起一串燎泡。
他把旗交給了九千歲。
現在九千歲把旗還給他。
“末將……”他的喉嚨動了動,“末將不敢受。”
楊秀清沒有收回。
“不是賞你的。”他說,“是讓你替林丞相打完他沒能打完的仗。”
陳玉成沉默。
很久,他伸出手。
那雙手很年輕,虎口有握刀磨出的繭,指節因攥韁繩太久而微微發紅。
他把旗接過來。
旗很輕。
輕得像一片枯葉。
但他的手在抖。
“九千歲,”他說,“末將請令。”
楊秀清看著他。
“講。”
陳玉成抬起頭。
“末將請令——北伐軍未竟之業,末將繼之。”
楊秀清沒有說話。
他只是看著這個十九歲的年輕人。
歷史上,陳玉成在咸豐十一年被俘,臨刑時說:“死國,吾分也。”
那時他二十六歲。
統兵十萬,威震江淮。
此刻他十九歲。
手裡只有一面殘破的令旗,和一顆還沒有被歲月磨鈍的心。
“準。”楊秀清說。
他撥馬向前。
陳玉成在身後跪倒,叩首。
額頭觸地,塵土飛揚。
那面旗在他手中展開,殘缺的旗角在風裡抖動。
像一隻還沒死透的鳥,掙扎著想要再飛一次。
滁州,知府衙門。
楊秀清坐在堂上。
降將張德勝跪在階下,頭不敢抬。
“滁州庫存多少糧草?”
張德勝忙道:“回九千歲,糧一萬三千石,銀八千兩,火藥……”
“僧格林沁的主力現在何處?”
張德勝頓住。
楊秀清看著他。
“降了,”他說,“就要有降了的用處。”
張德勝磕頭如搗蒜。
“回九千歲,僧王——僧格林沁的主力現在山東境內,正在圍剿李開芳丞相的餘部。馮官屯已破,李丞相被俘,檻送北京……”
他頓住,不敢說下去。
楊秀清沒有說話。
他已經知道了。
李開芳被俘那天是正月初九,今天是二月十三。
一個多月了。
檻車應該已經過了德州。
再過一個月,北京菜市口。
三千六百刀。
他知道這個結局。
他阻止不了。
但他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僧格林沁的主力何時能回師安徽?”
張德勝顫聲道:“這……這罪將不知。但山東境內還有勝保的兩萬人馬,勝保是僧格林沁的副手,他若率軍南下……”
“勝保會不會南下?”
張德勝遲疑。
楊秀清看著他。
“罪將……罪將以為,勝保不會南下。”張德勝說,“他和僧格林沁有隙。僧格林沁要追剿太平軍餘部,勝保想守山東地盤。兩人面和心不和……”
楊秀清打斷他。
“面和心不和。”
他重複了一遍。
“誰告訴你的?”
張德勝一怔。
“罪將……罪將在勝保麾下待過兩年,親眼見過他和僧格林沁爭功……”
楊秀清沒有再問。
他看著堂外的天光。
二月的陽光照在青石板上,薄薄的,像一層霜。
清軍不是鐵板一塊。
僧格林沁和勝保不和。
這是林鳳祥用命換來的情報——獨流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