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北方(1 / 1)
現在這裂隙,輪到楊秀清來用了。
“張德勝。”
“罪將在。”
“你繼續做你的滁州守將。”
張德勝猛地抬頭。
楊秀清看著他。
“降軍編入輔兵,歸你統帶。”他說,“滁州防務不變。城裡城外,一切照舊。”
張德勝愣住。
他以為投降之後,就算不被殺頭,也要被押往天京做苦役。
楊秀清讓他繼續守滁州。
“九千歲……”他喉嚨發哽。
楊秀清沒有理會。
“唯一的不同,”他說,“是滁州城頭要掛兩面旗。”
張德勝看著他。
“一面是大清的旗。”楊秀清說,“一面是太平天國的旗。”
張德勝懂了。
降將不換旗。
降城不換防。
楊秀清要的是滁州在明面上還是清軍的城,暗地裡是太平軍的糧道、情報站、後方支點。
這不是信他。
這是用他。
“罪將……遵令。”他重重叩首。
楊秀清起身。
他走到堂外。
李秀成在階下候著,見他出來,迎上兩步。
“九千歲,”他壓低聲音,“此人可信否?”
楊秀清沒有回答。
他看著滁州的街巷。太平軍正在安民,告示貼滿了牆,有識字的老人站在告示前,一字一句念給圍觀的百姓聽。
“江南半壁已是天國疆土,爾等皆為天父子女……”
那些百姓聽著,臉上的表情從恐懼變成茫然,又從茫然變成將信將疑。
信與不信,要用日子來驗證。
一個人可不可信,也要用日子來驗證。
“李丞相。”
“臣在。”
“傳令三軍:明日卯時拔營,繼續北進。”
李秀成一怔。
“九千歲,新軍剛經長途行軍,可否休整一日……”
“不能。”
楊秀清打斷他。
李秀成看著他。
楊秀清沒有解釋。
他只是望著北方。
那裡是鳳陽。
鳳陽過去是宿州。
宿州過去是徐州。
徐州過了黃河,就是山東。
僧格林沁還在山東。
勝保也在山東。
李開芳的檻車也在山東。
時間不夠。
每一刻都是林鳳祥、李開芳用命換來的。
“傳令。”他說。
李秀成低頭。
“是。”
二月十四,辰時。
滁州北門。
太平軍拔營啟程。
陳玉成率三十騎走在前頭,林鳳祥的令旗系在旗杆上,在晨風裡獵獵作響。
楊秀清在馬上,回頭看了一眼滁州城。
城頭掛著兩面旗。
一面黃龍旗,大清的正規標識。
一面太平天國的黃旗,中間一個“天”字。
兩面旗捱得很近,在風裡幾乎要纏在一起。
這就是現在的滁州。
兩面旗。
兩副面孔。
一個主人。
他沒有再看。
策馬向前。
新軍一萬五千人的隊伍蜿蜒北去,像一條青灰色的長龍,漸漸消失在官道盡頭的丘陵之間。
滁州城頭。
張德勝站在那裡。
他看著那條長龍遠去,心裡不知是什麼滋味。
昨夜他一宿沒睡。
他想了很多事。
想獨流鎮那個騎黑馬的將軍,想城下那柄舉起的刀,想楊秀清那雙看他時沒有任何表情的眼睛。
最後他想的是:賭一把。
賭楊秀清能成事。
賭太平軍能站住腳。
賭他今天開城門投降,日後不會被清廷秋後算賬。
賭輸了是死。
賭贏了,他就不用再做那個看見太平軍的旗號就手抖的人了。
他轉過身。
“傳令,”他說,“給勝保將軍寫封信。”
副將一怔。
“寫什麼?”
張德勝沉默片刻。
“就說……太平軍已過滁州,人數約兩萬,旗號是‘東’。請勝保將軍……早作準備。”
副將愣住。
“參將,您這是……”
張德勝沒有看他。
他看著城下那條漸漸空下來的官道。
兩面旗。
兩副面孔。
他得把戲演下去。
賭贏了,這兩封信都是日後請功的憑證。
賭輸了……
他沒有往下想。
副將還在等。
“寫。”他說。
三十里外。
楊秀清在馬上。
侯謙芳派來的信使昨夜趕到了軍中,帶來天京的急報。
信很短。
“韋昌輝巡視江防,加固炮臺十一座。
向榮有異動,被北王擊退。
天京安好,勿念。”
楊秀清把信折起。
韋昌輝守住了。
這個人,他不敢信,也不能不用。
刀在別人手裡是兇器,在自己手裡是兵符。
他把這句話送給韋昌輝那天,韋昌輝沒有接話。
但他在做。
這就夠了。
“李丞相。”
李秀成策馬上來。
“臣在。”
楊秀清把輿圖展開。
“鳳陽守將是誰?”
李秀成看了一眼。
“回九千歲,鳳陽守將是清軍總兵張得勝——與滁州降將同名,但並非一人。此人守鳳陽三年,從未與太平軍交過手,不知深淺。”
楊秀清點頭。
“滁州我們不攻,鳳陽我們要攻嗎?”
李秀成沉默。
他明白九千歲在問什麼。
北伐方略的難點就在這裡。
不攻滁州,是因為滁州可以收降、可以利用。
鳳陽不一樣。
鳳陽是明中都,是清廷在皖北的重鎮。守將張得勝沒有降意,城高池深,糧草充足。
攻鳳陽,新軍必然有傷亡。
不攻鳳陽,繞過它北進,後方就被清軍截斷。
這是兩難。
楊秀清看著他。
“李丞相,你以為如何?”
李秀成沉默很久。
“臣以為,”他說,“鳳陽可圍而不攻。”
楊秀清沒有說話。
李秀成繼續道:“新軍兵弱,攻堅非所長。但鳳陽守軍不過五千,若我軍圍城,他不敢出。僧格林沁遠在山東,勝保與他不和,不會來救。”
他看著楊秀清。
“圍他一個月,城內糧盡,自然投降。”
楊秀清聽完。
他想了很久。
“圍城一個月,”他說,“僧格林沁會不會回師?”
李秀成沉默。
那是他不敢答的問題。
楊秀清替他答了。
“會。”他說,“他是主帥,皖北失陷,他擔不起這個責任。”
他看著北方。
“一個月內,要麼鳳陽降,要麼僧格林沁回師。”
無論哪一種,都是他要的結果。
鳳陽降,新軍少打一仗。
僧格林沁回師,他就不用追到山東去——
在半路等著他。
“傳令,”楊秀清說,“前鋒抵鳳陽後,繞城紮營,掘壕固守,不攻不撤。”
李秀成領命。
他正要撥馬,楊秀清又開口了。
“李丞相。”
“臣在。”
“你方才說,鳳陽守將從未與太平軍交過手?”
李秀成點頭。
楊秀清沉默片刻。
“那讓他見見。”
李秀成看著他。
“怎麼見?”
楊秀清沒有回答。
他望著北方。
官道盡頭,鳳陽城的輪廓還沒有出現。
但他知道它在那裡。
就像連鎮、阜城、獨流鎮曾經在那裡一樣。
那些城已經陷落了。
那些守城的人已經死了。
但他們的死,讓活著的人知道:
有些城可以繞過去。
有些仗可以不硬打。
有些敵人可以等他自己投降。
“傳陳玉成。”他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