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推演(1 / 1)
安徽,鳳陽。
鳳陽的城牆比滁州高出一丈。
不是普通的夯土,是明中都的規制。朱元璋起兵的地方,三百年來沒人敢動這塊磚。城頭上的垛口密密麻麻,像一排排張開的嘴。
陳玉成勒馬於三裡之外,眯眼望著那座灰黑色的城。
他的三十騎散在身後,馬蹄踏過返青的麥田,踩出深淺不一的坑。
“都尉,”副騎湊上來,“李丞相有令:繞城紮營,不攻不撤。”
陳玉成點頭。
他還在看那座城。
城頭有旗。不是太平軍的旗,是清軍的黃龍旗,在風裡懶懶地飄著。
守將張得勝,總兵銜,坐鎮鳳陽三年,從未與太平軍交鋒。
從未交鋒。
這意味著他不知道太平軍怎麼打仗。
不知道那些從廣西一路殺來的人,身上有多少道傷疤,手裡有多少條人命。
不知道恐懼。
“傳令,”陳玉成說,“百人隊,舉旗,繞城走一遭。”
副騎一怔。
“都尉,李丞相說繞城紮營……”
“紮營前,先讓城裡看看。”陳玉成打斷他,“看看來的是誰。”
副騎不再問。
百人隊展開旗幟,沿著鳳陽城東門外的大道,緩緩而行。
那面“東”字大纛在最前頭。
它後面是一千面旗幟。不是一千面真正的旗,是李秀成想出的法子——把布匹裁成旗形,綁在竹竿上,遠遠望去,旌旗如雲,不見邊際。
城頭。
張得勝站在箭樓上。
他看著城外那條移動的長龍。
旌旗。矛槊。鐵甲。戰馬。
從東門繞到南門,從南門繞到西門,從西門繞到北門,最後在北門外三里停下,開始安營紮寨。
綿延數里。
至少兩萬人。
“總兵大人,”副將的聲音發緊,“太平軍……這是要攻城?”
張得勝沒有說話。
他的手扶在垛口上,指節微微發白。
攻城?
圍而不攻。
比攻城更可怕。
攻城還有勝負可拼。
圍城是鈍刀子割肉,一天一天看著糧倉見底,一天一天看著士氣往下掉。
他不知道城外的太平軍只有一萬五,其中半數沒上過陣。
他只知道那面“東”字大纛是真的。
楊秀清親自來了。
那個讓僧格林沁在獨流鎮打了四十天、讓勝保在阜城損兵折將的人,此刻就在城外三里,坐在那面大纛下面。
“傳令,”他說,“四門緊閉,沒有我的將令,任何人不得出城。”
“是。”
“派人……派人向僧王求援。”
副將頓了一下。
“總兵大人,僧王遠在山東……”
“那就派人去。”張得勝的聲音有些發飄,“讓他知道,鳳陽被圍了。”
副將領命而去。
張得勝站在箭樓上,看著城外那面越來越模糊的大纛。
他不知道城下只有一萬五千人。
他不知道其中有七千人三個月前還在種地。
他只知道那面旗是真的。
恐懼比刀更快。
城外,太平軍大營。
楊秀清站在新搭的木臺子上,看著鳳陽城的輪廓。
李秀成在旁邊指著輿圖稟報:“九千歲,營地已按您的方略布好。東、西、南三門各扎一營,北門留空。”
楊秀清點頭。
“北門為何留空?”
李秀成答:“兵法圍城必闕。留北門,守軍若有降意,可從北門出降;若無降意,也可讓僧格林沁的援軍從北門入城。”
他看著楊秀清。
“臣的意思是——讓他進來。”
楊秀清沒有說話。
他明白李秀成的戰法。
圍城不是為了打城,是為了打援。
鳳陽是餌。
僧格林沁是魚。
這條魚上不上鉤,取決於餌夠不夠香。
“僧格林沁現在何處?”
李秀成答:“昨日哨探來報,僧格林沁主力已過徐州,正向宿州移動。若日夜兼程,七日內可抵鳳陽。”
楊秀清計算著。
七日內。
新軍紮營已畢,壕溝挖了三道,鹿角埋了兩層。火銃手在練習三段擊,長矛手在練習密集陣。
這七千新兵,從正月開始練,到現在兩個月不到。
夠不夠擋住僧格林沁的鐵騎?
沒有人知道。
但他必須賭。
賭僧格林沁會來。
賭來了之後,能打。
“李丞相。”
“臣在。”
“伏擊之地選在哪裡?”
李秀成把輿圖鋪開,手指點在鳳陽以北三十里處。
“此處名紅心驛,官道從兩山之間穿過,南北長五里,東西寬不足二里。兩側山勢平緩,可伏兵。”
他看著楊秀清。
“僧格林沁若來救鳳陽,必經此地。”
楊秀清看了很久。
紅心驛。
兩山夾一谷。
清軍騎兵的優勢是衝鋒、是野戰、是平原上的快速機動。
進了山谷,騎兵的優勢就廢了一半。
“伏兵多少人?”
李秀成沉默片刻。
“臣以為……五千。”
楊秀清看著他。
五千。
新軍一共一萬五。
五千伏兵,五千圍城,五千守營。
他把一半的賭注押在這個叫紅心驛的地方。
“誰領軍?”
李秀成抬起頭。
“臣自請。”
楊秀清沒有說話。
他看著這個歷史上被俘後寫下萬言自述、臨刑神色怡然的忠王。
此刻他還不滿三十歲,在太平天國的將領中不算年輕,也不算最耀眼。他不像陳玉成那樣鋒利,不像石達開那樣沉穩如淵,也不像韋昌輝那樣讓人猜不透。
他只是一點一點地做事。
操演。糧秣。營制。哨探。
每一件小事都做到極致。
然後在這種時候,站出來說:臣自請。
楊秀清沒有問“你有幾分把握”。
他問的是:
“需要什麼?”
李秀成一怔。
旋即低頭。
“火銃手一千,長矛手三千,刀牌手一千。”他說,“若能再調五百騎兵……”
“騎兵沒有。”楊秀清說,“五百騎兵,新軍湊不出。”
李秀成點頭。
他知道。
“火銃手給你一千五百。”楊秀清說,“洋槍不夠,用鳥銃補。”
李秀成抬眼。
鳥銃射程短,裝填慢,雨天不能用。
但他沒有推辭。
“臣領命。”
楊秀清看著他。
“李丞相,”他說,“僧格林沁的騎兵,蒙古鐵騎。獨流鎮那夜,林鳳祥的八千殘兵,擋了他四十天。”
李秀成沉默。
“臣知道。”
“你知道還去?”
李秀成抬起頭。
“林丞相能擋他四十天,”他說,“臣不需要擋四十天。”
他頓了頓。
“臣只需要擋一天。”
楊秀清沒有說話。
一天。
從僧格林沁入谷,到前鋒被纏住,到後隊無法展開,到太平軍從兩側殺出。
一天就夠了。
一天之後,鳳陽城頭那面黃龍旗,是降是戰,自有分曉。
一天之後,僧格林沁是進是退,是勝是敗,另當別論。
一天。
“去吧。”楊秀清說。
李秀成躬身行禮,退出帳外。
帳中只剩下楊秀清一個人。
他把林鳳祥的令旗取出來。
殘破的旗面在燈下暗紅。
他看了一會兒,把它重新收起。
林丞相,你的刀在陳玉成手裡。
你的旗在天京飄著。
你的仇,有人替你報。
二月二十。
鳳陽圍城第三日。
城內開始缺糧了。
張得勝站在城頭,看著城外太平軍的營寨。
三天了,那些人沒有攻過一次城。只是圍著,圍著,圍著。
每天早上,炊煙準時升起。每天傍晚,號角準時吹響。每天夜裡,火把準時點燃。
像一座活的圍城。
副將匆匆上城,臉色發白。
“總兵大人,糧倉清點完畢……只夠七日了。”
張得勝的手攥緊垛口。
七日。
僧格林沁的援軍七日內能不能到?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七日後糧盡,就算城不破,兵也要譁變。
“派人……”他說,“再派人出城求援。”
副將壓低聲音:“大人,城外四面圍困,只有北門可走。但北門是太平軍故意留的……”
“我知道。”張得勝打斷他,“那是餌。”
他頓了頓。
“但餌也得咬。不咬,就只有等死。”
副將不敢再說。
當天夜裡,三騎從北門悄悄出城,消失在夜色中。
城外三里,太平軍大營。
哨探把訊息報進中軍帳。
楊秀清正在看輿圖。聞言,他抬起頭。
“多少人?”
“三騎。”
“方向?”
“北。”
楊秀清沒有說話。
他低下頭,繼續看輿圖。
侯謙芳留在天京了,此刻站在帳側的是新調來的東殿承宣官,姓林,是林鳳祥的族侄。他忍不住問:“九千歲,不追嗎?”
楊秀清沒有抬頭。
“不追。”
林承宣官一怔。
楊秀清說:“讓他去報信。”
他指著輿圖上的紅心驛。
“僧格林沁要來,總得知道餌在這裡。”
林承宣官懂了。
那三騎不是求援信使。
是傳信的鴿子。
把鳳陽被圍的訊息傳到僧格林沁耳朵裡,把他引來紅心驛。
然後……
他沒有往下想。
楊秀清把輿圖合上。
“林承宣官。”
“卑職在。”
“陳玉成現在何處?”
“回九千歲,陳都尉在北門外營地,每日率騎兵巡弋。”
楊秀清沉默片刻。
“傳他來。”
陳玉成來得很快。
他進帳時帶進一陣冷風,甲冑上還有夜露的溼氣。
“九千歲。”
楊秀清看著他。
十九歲。比一個月前又瘦了些,顴骨的輪廓更分明瞭。但眼神比從前更深,像一口打不見底的井。
“紅心驛的事,李丞相與你說了?”
陳玉成點頭。
“說了。”
“你意下如何?”
陳玉成沉默片刻。
“李丞相之計可行。”他說,“但有一處,末將以為可改。”
楊秀清看著他。
“何處?”
陳玉成走到輿圖前,手指點在紅心驛的谷口。
“此處伏兵五千,可擋僧格林沁一日。”他說,“但僧格林沁不是庸將。他若察覺有伏,必先派哨探入谷。”
他看著楊秀清。
“哨探若發現伏兵,他便不會入谷。”
楊秀清沒有說話。
他知道陳玉成說的是對的。
僧格林沁是宿將,打了二十年仗。紅心驛這種地形,他不可能不先派哨探。
“你有何策?”
陳玉成的手指往谷口移動。
“末將請令——伏於谷外。”
楊秀清看著他。
“谷外?”
“是。”陳玉成說,“僧格林沁的哨探入谷,若無發現,必回報‘谷中無伏’。僧格林沁放心入谷,走到谷中,伏兵再從谷口截斷歸路。”
他頓了頓。
“兩面夾擊,前後不得顧。”
楊秀清沉默。
他在腦子裡推演。
伏兵在谷口,僧格林沁入谷後截斷歸路。但谷口伏兵如何不被哨探發現?
陳玉成替他答了。
“末將的人,伏在谷口五里之外。”他說,“僧格林沁哨探到時,末將撤入山林。哨探過後,末將重返谷口。”
楊秀清看著他。
“僧格林沁的前鋒入谷後,你再截斷谷口?”
“是。”
“你多少人?”
“三十騎。”
楊秀清沒有說話。
三十騎,截斷兩萬蒙古鐵騎的歸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