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活著就好(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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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不是打仗。

這是找死。

“陳玉成。”他開口。

“末將在。”

“你知道自己在說什麼?”

陳玉成沉默片刻。

“末將知道。”他說,“三十騎擋不住兩萬人。”

他看著楊秀清。

“但三十騎可以擋半個時辰。”

“半個時辰,夠李丞相從兩翼殺出。”

“夠了。”

楊秀清沒有說話。

帳中只有燈芯偶爾爆開的輕響。

很久,楊秀清開口。

“林鳳祥的刀,”他說,“你用著順手嗎?”

陳玉成一怔。

他沒想到九千歲會問這個。

“末將……”他說,“末將用著不順手。太長了。”

楊秀清點頭。

“那你為什麼還帶著?”

陳玉成沉默。

他想起阜城那座關帝廟,想起棺蓋上橫著的那柄刀,想起僧格林沁的兵追上來時,他攥著刀柄不敢鬆手。

那是林鳳祥留給他的東西。

不是兵器。

是遺物。

“末將,”他說,“要讓它回家。”

楊秀清看著他。

回家。

紫荊山。炭窯。金田。那些地方已經回不去了。

但刀可以回去。

帶著林鳳祥的魂回去。

“陳玉成。”

“末將在。”

“紅心驛一戰,”楊秀清說,“你率三十騎,伏於谷口。僧格林沁入谷後,斷其歸路。”

陳玉成跪倒。

“末將領命。”

他起身要走。

楊秀清叫住他。

“陳玉成。”

陳玉成回頭。

楊秀清看著他。

“活著回來。”

陳玉成沒有說話。

他只是點了點頭。

二月二十二。

紅心驛。

李秀成站在谷口左側的山坡上,看著那條夾在兩山之間的官道。

五里長。二里寬。兩側山勢不算陡,但足夠伏兵。

他的五千人已經在這裡埋伏了兩天兩夜。

白天不動,不生火,不說話。夜裡才敢悄悄活動,啃幾口乾糧,喝幾口水。

伏擊最難的不是打。

是等。

等那個不知道什麼時候來的人。

等那個來的時候不知道是從哪邊來的人。

哨探昨夜來報:僧格林沁的主力已過宿州,正向鳳陽移動。按行程,今日午後可抵紅心驛。

李秀成看著日頭。

巳時。

還有兩個時辰。

他把火銃手的位置又檢查了一遍。

一千五百支火銃,分列兩翼。僧格林沁的騎兵入谷後,從兩側山坡同時開火。

洋槍射程遠,鳥銃射程近,混在一起用。第一輪打完,不管打中沒打中,立刻後撤裝填。第二輪由後面的人頂上。

這是九千歲在操演時反覆練過的戰法。

三段擊。

湘軍還沒學會的東西,太平軍先在紅心驛用了。

山坡另一側,一個年輕的火銃手在發抖。

那孩子姓周,十七歲,滁州人,父母雙亡,跟著叔父種地。叔父把他送來當兵那天,只說了一句話:“吃糧當兵,總比餓死強。”

他的火銃是新的,從粵商手裡買的洋貨。他摸了三天才學會裝填,前天實彈練習時還差點把旁邊的袍澤崩著。

此刻他趴在草叢裡,手在發抖,嘴唇發白。

李秀成從他身後走過,停下腳步。

周姓少年抬頭。

李秀成沒有說話。

他只是從懷裡摸出一塊乾糧,遞給他。

少年愣住。

“吃。”李秀成說,“吃完了,就不抖了。”

少年接過乾糧,塞進嘴裡。

乾糧很硬,他嚼了很久。

李秀成繼續往前走。

身後,少年的手還在抖。

但比方才好了一點。

不是不害怕。

是有人和他一起怕。

午時三刻。

官道盡頭揚起塵土。

哨探飛騎來報:“僧格林沁前鋒已至,距谷口五里!”

李秀成抬起頭。

他看見那條黃龍。

不是旗幟,是塵土。兩萬騎兵揚起的塵土遮天蔽日,像一條土黃色的巨龍,從北面蜿蜒而來。

“傳令,”他說,“準備。”

令旗在山坡上揮動。

五千人屏住呼吸。

僧格林沁勒馬於谷口。

他看著那條夾在兩山之間的官道。五里長,兩側山坡平緩,長滿枯草。

“哨探。”

“在。”

“入谷。”

三十騎哨探縱馬入谷,沿著官道疾馳而過。

兩側山坡靜悄悄的。

只有風,只有草,只有偶爾掠過的飛鳥。

哨探奔出南谷口,撥馬而回。

“報——谷中無人!”

僧格林沁點頭。

他揮了揮手。

“入谷。”

兩萬騎兵開始移動。

前鋒五千,中軍一萬,後衛五千。馬蹄踏在官道上,塵土再一次揚起。

陳玉成伏在谷口五里外的草叢裡。

三十騎伏在他身後,人和馬的嘴裡都勒著嚼子,不敢發出一點聲音。

他聽見馬蹄聲從遠處傳來,越來越近。

不是五千人。

是兩萬人。

馬蹄聲像悶雷,像漲潮時的浪頭,一下一下砸在地面上,震得他的心跳都跟著走。

僧格林沁的前鋒從他身邊五十丈外經過。

那些騎兵穿著蒙古式的皮甲,揹著弓,挎著刀,馬鞍上掛著繳獲來的太平軍旗幟。有人還在說笑,說的是他聽不懂的話。

他沒有動。

三十騎沒有動。

前鋒過去。

中軍過去。

後衛開始入谷。

陳玉成算著距離。前鋒入谷已經五里,快到南谷口了。後衛剛剛進谷,谷口還沒有被堵死。

就是現在。

他拔出刀。

林鳳祥的刀。

刀身很長,比太平軍制式的腰刀長出三寸。

他把刀舉起來。

“殺——”

三十騎從草叢中躍出。

他們衝向谷口。

馬蹄聲驚動了後衛的騎兵。有人回頭,看見這三十騎,愣了一瞬。

三十騎。

三千人圍上來都嫌少的三十騎。

他們想幹什麼?

陳玉成沒有讓他們想。

他衝在最前。

林鳳祥的刀劈下去。

第一顆人頭落地。

血濺在他臉上。

滾燙。

他什麼也看不見了。

只知道劈,劈,劈。

三十騎衝進後衛的佇列,像一把滾燙的刀捅進凍硬的牛油。

谷中。

李秀成聽見谷口的殺聲。

不是計劃的時候。

但陳玉成已經動了。

他不能再等。

“傳令——”他吼,“放銃!”

一千五百支火銃同時打響。

硝煙瀰漫山坡。

僧格林沁的騎兵正在谷中行進,做夢也沒想到兩側山坡會噴出火來。第一輪齊射,前鋒倒下兩百餘人。

馬匹驚跳。

佇列散亂。

第二輪齊射緊跟著來了。

第三輪。

山坡上,那姓周的少年打完第一槍,手抖得裝不進第二發。旁邊的老兵一把奪過他的銃,三兩下裝好,塞回他手裡。

“打!”老兵吼。

少年閉著眼睛扣動扳機。

他不知道打中沒有。

他只知道手還在抖,但他還在打。

谷口。

陳玉成渾身是血。

三十騎只剩十二騎。

他們堵在谷口,不讓後衛出谷。

後衛的騎兵已經反應過來,開始組織衝鋒。五百人對十二人。

陳玉成的刀捲刃了。

他換了一把,從地上撿的。

不知道是誰的刀。

只知道刀還在手裡。

人還在馬上。

旗還在風裡。

他忽然想起林鳳祥說的最後一句話。

“怕也沒用。”

他笑了一下。

臉上全是血,笑起來一定很難看。

但他笑了。

十二騎迎著五百騎衝上去。

谷中。

李秀成的火銃手打完最後一輪。

僧格林沁的中軍終於穩住陣腳,開始組織反擊。

但太晚了。

五千伏兵從兩側山坡殺下來,火銃手換成刀牌手,長矛手從正面捅進騎兵的佇列。

兩萬騎兵被困在五里長的峽谷裡,前不能進,後不能退。

僧格林沁拔出刀。

他不知道谷口發生了什麼。

他只知道自己被堵住了。

被一群幾個月前還在種地的新兵堵住了。

他忽然想起獨流鎮。

想起那個騎黑馬的將軍。

想起他渾身是血衝進兩萬騎兵的陣中,沒有一個人後退。

這些人是一樣的。

從廣西到天京,從獨流到紅心驛。

一樣的不要命。

“衝出去!”他吼。

但往哪衝?

前方是李秀成的長矛陣。

兩側是火銃手的冷槍。

後方——

後方,陳玉成的十二騎正在擋住五百人的後衛。

紅心驛的天黑了。

不是真黑。

是硝煙太濃。

是殺聲太響。

是血太紅。

這一天,會被人記住很久很久。

鳳陽城頭。

張得勝站在箭樓上,聽著北面傳來的殺聲。

轟隆隆的,悶雷一樣。

副將臉色煞白:“總兵大人,是僧王……僧王被伏了!”

張得勝沒有說話。

他的手攥著垛口,攥得骨節發白。

殺聲持續了一個時辰。

兩個時辰。

三個時辰。

天黑透了,殺聲還沒有停。

城下,太平軍的營地燈火通明,號角聲一陣接一陣。

他們在慶祝什麼?

還是準備攻城?

張得勝不知道。

他只知道一件事。

僧格林沁敗了。

被那群三個月前還在種地的新兵打敗了。

副將顫聲問:“總兵大人,咱們……怎麼辦?”

張得勝沒有回答。

他看著城下那面“東”字大纛。

看了很久。

“開城門。”他說。

副將愣住。

“總兵大人?”

張得勝轉過身。

“開城門,”他重複,“降了。”

他的聲音很平靜。

平靜得不像一個守了三年城的將軍。

但他的手還在抖。

恐懼比刀更快。

但恐懼之後,是選擇。

他選了。

二月二十二,夜。

鳳陽北門洞開。

張得勝率眾將出城,跪伏於太平軍營前。

楊秀清站在那面“東”字大纛下面,看著這個降將。

“張總兵,”他說,“你在城頭站了一天。”

張得勝低著頭。

“罪將……在聽。”

“聽見什麼?”

張得勝沉默片刻。

“聽見……紅心驛的殺聲。”

楊秀清看著他。

“聽見什麼了?”

張得勝的喉結滾動了一下。

他抬起頭。

“聽見太平軍贏了。”

楊秀清沒有說話。

他看著這個降將的眼睛。

那裡面有恐懼,有猶豫,有賭徒押上最後籌碼時的孤注一擲。

但也有一樣別的東西。

是服氣。

不是怕。

是服。

“進城。”楊秀清說。

他邁步向前。

張得勝跪在原地,很久沒有起來。

鳳陽城頭。

兩面旗升起來。

一面黃龍旗,大清的正規標識。

一面太平天國的黃旗,中間一個“天”字。

兩面旗捱得很近,在夜風裡獵獵作響。

城外三十里,紅心驛。

李秀成站在屍橫遍野的戰場上。

僧格林沁的主力潰了。

兩萬人死傷過半,剩下的趁夜突圍北竄。他追了二十里,天亮前收兵。

火把照亮了戰場。

有人在清點傷亡,有人在包紮傷口,有人在尋找袍澤的屍首。

李秀成走到谷口。

十二具屍體。

三十騎的十二具。

陳玉成跪在那些屍體中間,一個一個翻過來看。

每翻一個,他的手就頓一下。

十二具翻完。

他跪在那裡,一動不動。

李秀成走過去。

“陳都尉。”

陳玉成沒有抬頭。

李秀成看見他的手。

那雙手上有七八道刀傷,血還在往下滴。他攥著刀——不,是兩把刀。一把林鳳祥的長刀,捲刃了;一把不知道是誰的刀,也捲刃了。

“陳都尉,”李秀成說,“活著就好。”

陳玉成抬起頭。

滿臉血汙,看不清表情。

但他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短,很輕。

“末將活著。”他說。

“三十騎,活著十二個。”

“夠了。”

李秀成沒有說話。

他蹲下來,和陳玉成一起,把那十二具屍體抬上擔架。

天邊露出魚肚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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