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多活幾年(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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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心驛的血已經滲進土裡了。

李秀成站在戰場中央,看著民夫把最後一具屍首抬上牛車。清軍的、太平軍的,分不清了,都裝在一樣的薄皮棺材裡,一車一車往鳳陽北門外的義冢拉。

“多少?”他問。

書辦翻開冊子,聲音發澀:“回丞相,清軍陣亡四千七百餘,傷者不計。我軍……我軍陣亡兩千零三十一人。”

李秀成沉默。

兩千零三十一。

新軍一共一萬五。

紅心驛一仗,打掉了七分之一。

但值。

僧格林沁的兩萬鐵騎,死傷過半,殘部遁入山東,半年之內無力南顧。

鳳陽降了。

皖北門戶洞開。

從今天起,太平軍的旗幟可以插到徐州城下。

“傷兵營如何?”

書辦翻到另一頁:“回丞相,重傷三百二十七人,輕傷一千一百餘。藥品……藥品不夠了。”

李秀成點頭。

這是他最擔心的事。

太平軍的藥材向來靠聖庫撥給,聖庫的藥材向來靠繳獲和粵商走私。紅心驛繳獲了一批清軍的軍用藥箱,但遠遠不夠。

“報李丞相,”他說,“傷員優先用藥,輕傷的用草藥頂一頂。”

書辦記下。

李秀成抬起頭,望向北方。

官道盡頭,塵土飛揚。

那是僧格林沁逃走的方向。

兩千殘兵,護著他往徐州撤了。

這條老狐狸,不會甘心。

“傳令,”他說,“哨探放出八十里,僧格林沁若有異動,速報。”

“是。”

李秀成上馬,往鳳陽城馳去。

他得去見九千歲。

有些話,必須在今天說。

鳳陽,知府衙門。

楊秀清坐在堂上,面前攤著三封信。

第一封來自天京。侯謙芳的筆跡,稟報北王韋昌輝加固城防、擊退向榮小股騷擾的詳情。最後附了一句:“天王日前臨東殿,取九千歲舊甲一領,言‘待東王凱旋時親授’。卑職不敢問,謹稟。”

楊秀清看著那行字,很久沒動。

洪秀全去東殿了。

取了他的舊甲。

那副甲,是咸豐二年長沙城外洪秀全親手給他繫上的。護心鏡有一道裂痕,是武昌城下被炮子崩的。

他說等他凱旋。

第二封來自九江。石達開的親筆,稟報湘軍水師近日異動。曾國藩在衡陽練兵,開春必犯九江。石達開在信末寫道:“臣已命九江守軍加固炮臺,沿江水營晝夜巡弋。湘軍若來,臣必使其寸板不得東下。”

楊秀清提筆批了四個字:“信你。守好。”

第三封來自北京。

不是信,是一份《京報》。

清廷的官報,不知透過什麼渠道輾轉到了鳳陽。

頭版頭條:“擒獲逆首李開芳,檻送京師。”

下面是一行小字:“定於三月十八日午時,菜市口正法。”

楊秀清看著那行字。

三月十八。

今天二月二十五。

還有二十一天。

他把《京報》放下。

堂外傳來腳步聲。李秀成走進來,一身征塵,甲冑未解。

“九千歲。”

楊秀清抬起頭。

“紅心驛清點完了?”

李秀成點頭。

“陣亡兩千零三十一,傷一千四百餘。藥材不足,臣已命輕傷者用草藥……”

“僧格林沁呢?”

李秀成頓了頓。

“殘部兩千餘人,往徐州方向去了。哨探正在追蹤。”

楊秀清沒有說話。

他看著案上那份《京報》。

李秀成的目光落在上面。

三月十八。

菜市口。

他的喉結動了一下。

“九千歲,”他說,“臣有一請。”

楊秀清看著他。

“講。”

李秀成跪下去。

甲葉碰在地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臣請——發兵北上,劫法場。”

楊秀清沒有說話。

李秀成跪著,頭沒有抬。

“李丞相,”楊秀清開口,“你知道北京離鳳陽多遠?”

李秀成抬起頭。

“一千八百里。”他說。

“你知道僧格林沁雖然敗了,山東境內還有勝保的兩萬人馬?”

“臣知道。”

“你知道就算打到北京城下,也未必能劫出人來?”

李秀成沉默片刻。

“臣知道。”

楊秀清看著他。

“那你還請?”

李秀成的眼眶忽然紅了。

他沒有流淚。

只是那雙眼睛紅了。

“九千歲,”他說,“李開芳丞相,是臣的同鄉。”

楊秀清沒有說話。

“藤縣,大黎裡。”李秀成說,“他家的田挨著臣家的田。他比臣大五歲,小時候臣被人欺負,是他替臣出頭。”

他的聲音很平,像在說一件很久以前的事。

“金田團營那年,他來找臣。他說:‘秀成,走不走?不走這輩子就只能給地主扛活,死了連塊棺材板都混不上。’”

“臣說走。”

“他就把臣帶上了。”

他抬起頭。

“九千歲,臣這條命,是他給的。”

楊秀清看著他。

這個歷史上被俘後寫下萬言自述、臨刑神色怡然的忠王。

此刻他跪在自己面前,眼眶通紅,求一個不可能完成的任務。

但他求的不是“完成”。

他求的是“去做”。

“李丞相,”楊秀清說,“你起來。”

李秀成沒有動。

“九千歲,臣……”

“起來。”楊秀清打斷他,“聽我說。”

李秀成站起來。

楊秀清走到輿圖前。

手指從鳳陽划向徐州,從徐州划向山東,從山東划向直隸。

“從這裡,到這裡。”他說,“一千八百里。清軍關卡無數,城池數十座。僧格林沁雖然敗了,沿途州縣還有守軍。就算我們打到北京城下,勝保的兩萬人馬也會從背後包抄。”

李秀成看著那條線。

他知道九千歲說的是真的。

劫法場,是不可能的。

“但是,”楊秀清說,“劫不了法場,可以劫別的東西。”

李秀成抬頭。

楊秀清看著他。

“劫人心。”

李秀成一怔。

楊秀清走到案前,拿起那份《京報》。

“清廷把這東西發往全國,”他說,“是為了讓人看。”

他看著李秀成。

“讓人看:太平軍的丞相被抓住了,要處死了。讓百姓看,讓士紳看,讓那些還在猶豫要不要投太平軍的人看。”

他頓了頓。

“那我們就要讓他們看另一面。”

李秀成明白了。

“九千歲的意思是……”

楊秀清把《京報》放下。

“李丞相殉國那天,”他說,“天京、安慶、九江、蕪湖,所有太平軍佔領的城池,同時舉哀。”

他看著李秀成。

“讓他死的時候,知道自己不是孤零零的。”

李秀成沉默。

他想起獨流鎮、阜城、連鎮。

那些地方,沒有舉哀。

那些地方,只有死。

“臣……”他的喉嚨動了動,“臣遵令。”

楊秀清看著他。

“李丞相,”他說,“你是不是覺得,我冷血?”

李秀成沒有說話。

楊秀清替他說了。

“你想劫法場,我知道。”他說,“我也想。”

他看著窗外。

窗外,鳳陽城的屋頂鱗次櫛比,炊煙裊裊。

“但我不能。”他說,“新軍一萬五千人,死一個少一個。紅心驛死了兩千,再死兩千,這支軍隊就垮了。”

他回過頭。

“李開芳用他的命,換我們多活幾年。”

“我們多活幾年,太平天國就能多撐幾年。”

“太平天國多撐幾年,那些像你一樣被他救過的人,就能多活幾年。”

李秀成跪下去。

不是請令。

是叩首。

額頭觸地,很久沒有抬起來。

“九千歲,”他的聲音悶在地磚上,“臣……明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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