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清妖首都(1 / 1)

加入書籤

二月二十八。

鳳陽城頭。

楊秀清站在那裡,看著北方的天際線。

李秀成站在他身後。

“僧格林沁的殘部已退至徐州,”李秀成稟報,“勝保沒有南下,他的人馬還在山東境內按兵不動。”

楊秀清點頭。

“鳳陽呢?”

“降軍已整編完畢,張得勝願率部隨徵。”

楊秀清沉默片刻。

“告訴他,”他說,“鳳陽城需要人守。”

李秀成看著他。

“九千歲的意思是……”

“讓他繼續守鳳陽。”楊秀清說,“兩面旗,繼續掛。”

李秀成明白了。

鳳陽是皖北門戶。

有鳳陽在手裡,太平軍進可攻、退可守。

但鳳陽城需要人守。

守城的人,必須是降將。

因為降將比天京派來的將領更熟悉這裡的地形、民情、官場。

也因為降將沒有退路。

清廷不會饒他。

太平軍是他唯一的活路。

他會拼死守住這座城。

“臣去傳令。”李秀成說。

他走下城頭。

楊秀清一個人站在那裡。

風從北邊來,帶著早春的寒意。

他把手伸進懷裡。

林鳳祥的令旗。李開芳的絕筆信。洪秀全還他的那塊紅薯幹。

三件東西,貼著心口。

他取出那封信。

展開。

“九千歲鈞鑒:獨流既失,阜城繼陷。林丞相殉國時,刀未脫手……臣不畏死,臣惟懼一事:天京不知連鎮未降……弟兄們是站著死的……”

他看著那些字。

墨跡已經有些模糊了。是血跡?是汗漬?還是他在無數個夜裡反覆看過太多次,把紙邊都磨毛了?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這封信的主人,現在正在檻車裡,顛簸在一千八百里外的官道上。

車很窄,只能坐著,伸不開腿。

鐐銬很重,磨破了手腕和腳踝。

每天一頓飯,餿的。

看守他的清兵會朝他吐口水,會罵他“長毛賊”,會拿刀背敲他的肩膀取樂。

他不說話。

他只是望著南方。

望著永遠回不去的方向。

楊秀清把信折起來。

貼身收好。

“林承宣官。”

林鳳祥的族侄從城下跑上來。

“卑職在。”

楊秀清看著他。

“你認識字嗎?”

林承宣官一怔。

“回九千歲,卑職……略識幾個。”

楊秀清點頭。

“我念,你寫。”

林承宣官忙取出紙筆。

楊秀清開口。

“李丞相開芳:

紅心驛大捷,僧格林沁敗退徐州,皖北已定。鳳陽降,天京安,北伐軍遺志已繼。

汝之絕筆信,吾日夜揣於懷中。每讀‘弟兄們是站著死的’一句,心如刀絞。

三月十八,吾不能至北京城下。然汝死之日,天京、安慶、九江、蕪湖,凡太平軍旌旗所至之處,皆為汝舉哀。

汝不是孤零零的。

汝的弟兄,都記得汝。

汝的仇,有人報。

汝未竟之業,有人繼。

楊秀清

天曆癸好三年二月十二,鳳陽城頭”

他念完。

林承宣官的筆尖頓在紙上,很久沒有動。

楊秀清看著他。

“寫完了?”

林承宣官低頭。

“寫……寫完了。”

但他的肩膀在抖。

楊秀清沒有說話。

他接過那張紙,看了一遍。

字跡歪歪扭扭,有幾個字寫錯了又塗改過。但那封信的意思,在紙上清清楚楚。

他把信折起來。

不是折起放進懷裡。

是折成一條,捲起來,塞進一根竹筒裡。

竹筒封好,蠟封上蓋了東王的印。

“找一個人,”他說,“可靠的人,去北京。”

林承宣官抬起頭。

“九千歲,北京是清妖的京城,去不得……”

“去不得也得去。”楊秀清打斷他,“這封信,要送到李丞相手裡。”

林承宣官看著他。

“九千歲,”他的聲音發顫,“李丞相他……他……”

他說不下去。

楊秀清替他說了。

“他會在刑場上看到這封信。”他說,“在他死之前。”

林承宣官跪下去。

他沒有說話。

他只是把那根竹筒接過來,雙手捧著,像捧著一件極重、極重的東西。

“卑職……卑職親自去。”

楊秀清看著他。

“你去?”

林承宣官抬起頭。

“九千歲,卑職是林丞相的族侄。”他說,“這是卑職該做的事。”

楊秀清沉默。

他看著這個年輕人。

二十出頭,瘦,黑,手上有握刀磨出的繭。他和林鳳祥長得有些像,尤其是那雙眼睛——眯起來的時候,眼角的皺紋是一樣的走向。

那是炭窯裡燻出來的皺紋。

是廣西老兄弟的標誌。

“去吧。”楊秀清說。

林承宣官叩首。

他起身,退下城頭。

楊秀清站在那裡,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城牆拐角。

三月初一。

鳳陽太平軍大營。

李秀成呈上整編名冊。

新軍加降軍,可用之兵兩萬三千人。糧草夠三個月,火藥夠打兩仗,洋槍還有五百支沒發下去。

楊秀清一頁一頁翻著。

李秀成站在旁邊,等著他問話。

但楊秀清沒有問。

他只是翻。

翻到某一頁,他的手頓了一下。

“譚二,廣西桂平,金田入伍,新軍第三營第一都,陣亡紅心驛。”

楊秀清看著那行字。

譚二。

那個黑瘦的廣西漢子,六年前被他從塌方的炭窯裡刨出來。

三個月前跪在東殿儀門外,替老父遞從軍名帖。

正月裡站在新軍操演校場上,挺直脊背說“卑職的矛不會再歪”。

二月二十二,紅心驛。

“陣亡”兩個字,輕飄飄的。

楊秀清沒有說話。

他繼續往下翻。

翻完最後一頁,他把名冊合上。

“李丞相。”

“臣在。”

“陣亡名單,”他說,“抄一份,送回天京。”

李秀成看著他。

“九千歲的意思是……”

“交給侯謙芳。”楊秀清說,“讓他按名單,給每戶發撫卹。”

他頓了頓。

“從東殿私庫出。”

李秀成沉默片刻。

“臣遵令。”

他沒有勸“私庫銀兩不夠”,沒有說“這是聖庫該做的事”。

他只是記下。

楊秀清起身,走到帳門口。

外面,新軍正在操練。喊殺聲一陣一陣傳來,混著號角的嗚咽。

譚二不在了。

但第三營還在。

第一都還在。

那些和他一起從廣西出來的人,還在。

還會有人接他的矛。

還會有人替他殺清妖。

還會有人,在多年以後,指著鳳陽城的方向,對兒孫說:你二叔死在這兒,死的時候才二十三歲。

楊秀清站了很久。

他沒有回頭。

三月初五。

鳳陽北門外。

李秀成送林承宣官出發。

不是一個人。

林承宣官扮成行商,帶著兩個扮成夥計的親兵。牛車上裝著桐油、麻布、山貨,都是安徽土產,往北販賣的尋常貨物。

竹筒藏在桐油簍子的夾層裡。

“林承宣官,”李秀成說,“一路小心。”

林承宣官點頭。

“李丞相,”他說,“卑職有一事相求。”

李秀成看著他。

“講。”

林承宣官從懷裡掏出一樣東西。

是一塊玉佩。

成色普通,雕工也粗,一看就不是值錢的東西。

“這是林丞相留給卑職的。”他說,“那年北伐出師,他把這塊玉給卑職,說:‘叔沒什麼值錢的東西,這個給你,萬一叔回不來,留著當個念想。’”

李秀成沒有說話。

“卑職想,”林承宣官說,“把這玉還給丞相。”

他看著李秀成。

“讓他知道,叔侄一場,卑職沒有忘。”

李秀成接過那塊玉。

很輕。

很暖。

帶著體溫。

“我替你收著。”他說,“等你回來,親手交給你。”

林承宣官搖頭。

“李丞相,”他說,“卑職這一去,不一定能回來。”

他看著北方。

“北京城,龍潭虎穴。”

“但卑職不怕。”

他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短,和他叔父笑起來時一模一樣。

“怕也沒用。”

他上馬。

牛車緩緩啟動。

李秀成站在原地,看著那輛牛車越走越遠,融進官道盡頭的塵土裡。

↑返回頂部↑

書頁/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