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行刑(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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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初十。

鳳陽太平軍大營。

楊秀清召集眾將。

李秀成、陳玉成、張得勝、以及新軍各營營官,滿滿站了一帳。

輿圖鋪在中央。

楊秀清指著徐州。

“僧格林沁在徐州休整,”他說,“殘部兩千,加上徐州守軍,約五千人。”

他頓了頓。

“打不打?”

李秀成看著輿圖。

“九千歲,”他說,“僧格林沁新敗,士氣低迷。我軍若趁勝追擊,徐州可下。”

楊秀清沒有接話。

他看向陳玉成。

陳玉成站在那裡,身上的傷還沒好利索。紅心驛那一仗,他中了三刀,一刀在左肩,一刀在右臂,一刀在肋下。軍醫說再深一寸就沒命了。

他站在那裡,腰板挺得筆直。

“陳都尉,”楊秀清問,“你以為如何?”

陳玉成沉默片刻。

“末將以為,”他說,“可打。”

楊秀清看著他。

“理由。”

陳玉成走到輿圖前。

他的手指點在徐州。

“徐州是南北咽喉。”他說,“拿下徐州,皖北、蘇北、魯南三地就連成一片。太平軍的旗幟,可以從長江一直插到黃河。”

他看著楊秀清。

“僧格林沁守徐州,是清廷的最後一道防線。徐州若失,北京震動。”

楊秀清沒有說話。

他看向張得勝。

“張總兵,你以為呢?”

張得勝愣了一下。

他沒想到楊秀清會問他。

這個降將,歸附不到二十天,還沒真正上過太平軍的戰場。

“罪將……”他說,“罪將以為,可打,但不可急打。”

楊秀清看著他。

“說下去。”

張得勝定了定神。

“僧格林沁是宿將,雖然敗了,不會甘心。他在徐州休整,表面上是守城,實際上是在等。”

“等什麼?”

“等勝保南下。”張得勝說,“勝保在山東有兩萬人馬。只要勝保南下,僧格林沁就會從徐州出兵,兩路夾擊。”

他看著楊秀清。

“我軍若急攻徐州,正中其計。”

帳中安靜下來。

李秀成看著張得勝,目光裡有驚異,也有深思。

陳玉成沒有說話。

楊秀清沉默了很久。

“張總兵,”他開口,“勝保會不會南下?”

張得勝搖頭。

“罪將不敢斷言。但勝保與僧格林沁有隙,這是真的。去年獨流鎮之戰,勝保擁兵兩萬,駐紮二十里外,一箭未發。”

他頓了頓。

“僧格林沁恨他入骨。”

楊秀清點頭。

他想起滁州降將張德勝說過的話。

“兩人面和心不和。”

這是清軍的裂隙。

是他可以用、也必須用的裂隙。

“李丞相。”

李秀成上前一步。

“臣在。”

楊秀清指著輿圖。

“你率一萬人,佯攻徐州。”

李秀成一怔。

“佯攻?”

“對。”楊秀清說,“圍而不攻,聲勢越大越好。”

他頓了頓。

“讓僧格林沁以為我們要攻城。”

李秀成看著輿圖。

他明白了。

佯攻徐州,不是真打。

是真逼勝保南下。

僧格林沁被圍,勝保若不來救,就是見死不救。清廷不會饒他。

勝保若來救,就會離開山東。

離開山東,法場那條路,就空出來了。

李秀成抬起頭。

他看著楊秀清。

“九千歲是想……”

楊秀清沒有讓他說完。

“李丞相,”他說,“這件事,你知道就好。”

李秀成沉默。

他跪下去。

“臣領命。”

三月十二。

徐州城外。

太平軍旗幟鋪天蓋地。

李秀成率一萬人馬,紮營于徐州北門外。白天操演,夜裡舉火,號角聲一陣接一陣,隔著三十里都能聽見。

城頭。

僧格林沁站在箭樓上,看著城外那條移動的長龍。

他的臉色鐵青。

參將湊上來:“王爺,太平軍人多勢眾,咱們……”

僧格林沁瞪他一眼。

“怕什麼?”他說,“勝保的兵就在山東。只要他南下,兩面夾擊,太平軍必敗。”

他頓了頓。

“傳令,派人去向勝保求援。”

參將領命而去。

僧格林沁看著城外那面“東”字大纛。

楊秀清。

他在心裡念著這個名字。

獨流鎮、阜城、連鎮,他殺了兩個太平軍的丞相。

但這個人還活著。

這個人還帶著兵,追到了徐州城下。

他的手攥緊垛口。

這次,他不會再讓楊秀清活著回去。

山東,兗州。

勝保坐在行轅裡,看著僧格林沁的求援信。

他把信看了一遍。

又看了一遍。

然後笑了一下。

參將問:“將軍,救不救?”

勝保沒有回答。

他走到輿圖前。

山東境內,太平軍沒有一兵一卒。他的人馬安安穩穩地駐紮在這裡,吃糧餉,拿賞銀,不用打仗。

多好。

徐州?

那是僧格林沁的防區。

他勝保憑什麼去救?

“傳令,”他說,“按兵不動。”

參將遲疑:“將軍,僧王那邊……”

勝保回頭看他。

“僧王怎麼了?”他說,“他是主帥,我是副手。主帥被困,副手當然要守住自己的防區。”

他頓了頓。

“萬一太平軍聲東擊西,打我山東呢?”

參將不敢再問。

勝保把那封信揉成一團,扔進炭盆裡。

火苗躥起來。

信化成灰。

三月十五。

鳳陽。

楊秀清接到李秀成的軍報:

“僧格林沁困守徐州,勝保留兵山東。我軍圍城三日,清軍不敢出。”

他把軍報放下。

陳玉成站在旁邊。

“九千歲,”他說,“勝保沒有南下。”

楊秀清點頭。

他望著北方。

那裡,林承宣官的牛車應該已經過了黃河。

再過三天,就是三月十八。

李開芳的最後三天。

“陳玉成。”

“末將在。”

“陪我走走。”

陳玉成一怔。

楊秀清已經走出帳外。

鳳陽城外,麥田返青了。

楊秀清走在田埂上,陳玉成跟在側後。

遠處有農夫在犁地,吆喝牛的聲音隱隱傳來。

“陳玉成,”楊秀清忽然問,“你恨不恨我?”

陳玉成愣住。

“九千歲何出此言?”

楊秀清沒有回頭。

“紅心驛,”他說,“我讓你去谷口。”

陳玉成沉默片刻。

“那是末將自己請的令。”他說。

楊秀清停下腳步。

他轉過身,看著陳玉成。

“三十騎,堵兩萬人。”他說,“你知道會死。”

陳玉成點頭。

“末將知道。”

“那你還去?”

陳玉成抬起頭。

“九千歲,”他說,“林丞相死的時候,末將在旁邊。”

他的聲音很平。

“他站在箭樓上,看著僧格林沁的騎兵,說了一句話。”

楊秀清看著他。

“他說:‘怕也沒用。’”

陳玉成的眼眶沒有紅。

但他的聲音慢下來。

“末將那時候不懂。”他說,“現在懂了。”

楊秀清沒有說話。

陳玉成繼續說。

“怕也沒用,是因為怕了也要死。

不怕,至少死的時候能站著。”

他看著楊秀清。

“末將要站著死。”

楊秀清看著他。

十九歲。

紅心驛那一仗,他中了三刀,差點沒命。

但他還站著。

“陳玉成,”楊秀清說,“你不會那麼早死。”

陳玉成看著他。

楊秀清沒有再說話。

他繼續往前走。

麥田盡頭,鳳陽城的輪廓在夕陽裡鍍了一層金邊。

這個春天,會死很多人。

也會有很多人,像陳玉成這樣,從死人堆裡爬出來,繼續往前走。

這就是戰爭。

三月十七。

林承宣官到達北京。

牛車進城時,天已經黑了。

他們在城南找了個小客棧住下。掌櫃的打量他們幾眼,見是行商,沒有多問。

林承宣官把桐油簍子搬進房裡。

關上門,他取出竹筒。

蠟封完好。

他把竹筒揣進懷裡。

“明天,”他對兩個親兵說,“你們去菜市口踩點。”

親兵點頭。

“承宣官,您呢?”

林承宣官沉默片刻。

“我去打聽,”他說,“李丞相關在哪裡。”

親兵對視一眼。

“承宣官,那是刑部大牢,進不去的……”

林承宣官打斷他。

“進不去也得試試。”

他頓了頓。

“這是最後一夜了。”

三月十八。

辰時。

菜市口。

人山人海。

北京城的百姓擠滿了街巷,等著看“長毛逆首”被處決。賣吃食的小販挑著擔子穿梭叫賣,茶館的二樓雅座被人提前三天訂光,連對面藥鋪的屋簷下都站滿了人。

法場中央,豎著一根木樁。

木樁旁邊,站著劊子手。

刀已磨好。

林承宣官擠在人群裡。

他穿著粗布衣裳,臉上抹了灰,和周圍的百姓沒什麼兩樣。

但他的眼睛一直盯著那條街。

那是囚車來的方向。

午時三刻。

囚車到了。

李開芳從車上下來。

他的頭髮散亂,衣衫襤褸,鐐銬拖在地上,嘩啦嘩啦響。

但他走得很穩。

一步一步,走向那根木樁。

人群騷動起來。

有人喊“殺了他”,有人扔爛菜葉,有人往前擠著想看得更清楚些。

李開芳沒有看他們。

他抬起頭,看著天。

天很藍。

和廣西的天一樣藍。

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藤縣大黎裡的田埂上,他帶著李秀成插秧。那孩子才十二歲,瘦得跟竹竿一樣,插一行要歇三回。

他對他說:“秀成,你將來想幹什麼?”

那孩子想了想。

“吃飽飯。”他說。

他笑了。

現在那孩子應該在鳳陽。

跟著楊秀清打仗。

也許能吃飽飯了。

劊子手走過來,把他綁在木樁上。

監斬官開始念罪狀。

很長,唸了很久。

李開芳沒有聽。

他望著南方。

人群裡,林承宣官擠到了最前面。

他的手伸進懷裡,握住那根竹筒。

太遠了。

他過不去。

他只能看著。

罪狀唸完了。

監斬官把硃筆一扔。

“行刑!”

劊子手舉起刀。

就在這時候,人群裡忽然有人喊了一聲。

“李丞相——!”

李開芳抬起頭。

他看見人群裡有一個年輕人,拼命往前擠。

那年輕人他從沒見過。

但他手裡舉著一樣東西。

一根竹筒。

竹筒上,綁著一面小小的旗。

太平軍的旗。

李開芳忽然笑了。

他知道那是什麼。

是天京來的信。

是楊秀清給他的信。

劊子手的刀砍下來。

血濺三尺。

人群轟然散去。

林承宣官跪在血泊裡。

那根竹筒,他終究沒有遞出去。

但李開芳看見了。

看見那面小小的旗。

看見他想讓他看見的東西。

他不是孤零零的。

他的弟兄,記得他。

天國的旗,還在飄著。

林承宣官把竹筒開啟。

取出那封信。

信上沾了血。

不是他的血。

是李開芳的血。

他把信折起來,貼身收好。

站起來。

走回客棧。

鳳陽,還有人在等他回去覆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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