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準備(1 / 1)
楊秀清在夢裡看見了李開芳。
不是刑場上的李開芳。
是很多年前,紫荊山的李開芳。
那時他還不是丞相,只是個扛著柴刀跟在隊伍後面的年輕人。馮雲山讓他管糧草,他就老老實實地管,每一斤米、每一兩鹽都記在竹片上,歪歪扭扭的字,像蚯蚓爬過的痕跡。
楊秀清問他:“你識字?”
李開芳搖頭:“南王教的。認了三十七個。”
“夠用嗎?”
“夠。”李開芳說,“糧草又不寫信。”
他笑起來,缺了一顆門牙。
那是哪一年?
道光三十年?咸豐元年?
記不清了。
只記得那天的太陽很好,紫荊山的楓葉紅了半邊。
夢到這裡就斷了。
楊秀清睜開眼睛。
帳外有人在說話,壓得很低,但壓不住那股焦急。
他坐起來。
“進來。”
侯裕寬掀簾而入。
不是侯謙芳。侯謙芳留在天京了。這個侯裕寬是東殿糧秣官,這次隨軍北上,管輜重糧草。
他的臉色不對。
“九千歲,”他說,“林承宣官回來了。”
楊秀清沉默一息。
“讓他進來。”
林承宣官走進帳中時,楊秀清幾乎認不出他。
瘦了一圈。眼眶深陷。嘴唇乾裂。衣裳皺得像鹹菜,膝蓋和肘部磨得發白,有幾處還沾著已經發黑的血跡。
他跪下去。
叩首。
額頭觸地,很久沒有抬起來。
楊秀清沒有說話。
他只是看著這個年輕人。
林鳳祥的族侄。去北京送信的那個人。二十出頭,瘦,黑,手上還有握刀磨出的繭。
“九千歲,”林承宣官的聲音悶在地磚上,“卑職……回來了。”
楊秀清說:“抬起頭。”
林承宣官抬起頭。
他的眼眶沒有紅。
但那雙眼睛裡的東西,比紅更讓人難受。
是空的。
“信送到了嗎?”
林承宣官沉默片刻。
他從懷裡取出一樣東西。
是一封信。
沾著血。已經幹了,變成暗褐色。信紙皺成一團,邊角有被攥過的痕跡。
“李丞相……看見了。”他說。
他的聲音很平。
“他看見卑職手裡的旗了。”
“他笑了。”
“然後……”
他沒有說下去。
楊秀清接過那封信。
血跡已經滲透了紙背。他寫的那些字,有些被血蓋住了,有些還隱約可見。
他把信折起來。
貼身收好。
和林鳳祥的令旗、李開芳的絕筆信、洪秀全的那塊紅薯幹放在一起。
“你做得很好。”他說。
林承宣官跪著。
“九千歲,”他說,“卑職有一個請求。”
“講。”
林承宣官抬起頭。
“卑職想……回戰場。”
楊秀清看著他。
“你剛從北京回來。”
“卑職知道。”
“你不歇幾天?”
林承宣官搖頭。
“卑職歇不住。”
他看著楊秀清。
“卑職的叔父死在獨流鎮。卑職的丞相死在菜市口。卑職……”
他的喉嚨動了一下。
“卑職想殺清妖。”
楊秀清沒有說話。
他看著這個年輕人。
二十出頭。瘦。黑。
和三個月前的陳玉成一模一樣。
“去找陳玉成。”他說,“就說我說的,讓你入東殿親兵營。”
林承宣官叩首。
他站起來,退出帳外。
楊秀清一個人坐在那裡。
帳外,號角響了。
新軍開始操練。
喊殺聲一陣一陣傳來。
他把那封沾血的信又取出來。
看了一遍。
血跡太厚,有些字已經看不清了。
但他記得自己寫過的每一個字。
“汝不是孤零零的。”
“汝的弟兄,都記得汝。”
“汝的仇,有人報。”
他把信摺好。
收起。
李開芳,你可以瞑目了。
三月二十五。
徐州城外。
李秀成的大營扎得穩穩當當。
圍城十三天了。
僧格林沁沒有出來。勝保沒有南下。
城裡的糧食還能撐多久?李秀成不知道。但他知道,再圍下去,僧格林沁只有兩條路:要麼餓死,要麼投降。
他不想餓死。
他是蒙古親王,是大清的柱石。餓死在徐州城裡,比戰死更丟人。
所以他一定會出來。
問題是什麼時候。
李秀成站在營門外,望著徐州的城牆。
哨探飛騎來報:“李丞相!城頭有異動!”
李秀成眯起眼。
城頭,清軍的旗幟在動。
不是換防。
是集結。
僧格林沁要出來了。
“傳令,”他說,“準備迎敵。”
徐州北門洞開。
僧格林沁率三千騎兵衝出來。
不是突圍。
是拼命。
他知道自己被圍了十三天,勝保不來救,朝廷的旨意遲遲不到,再等下去只有死路一條。
死也要拉幾個墊背的。
三千騎兵衝向太平軍的營寨。
李秀成站在陣前。
火銃手列成三排。
第一排跪姿,第二排立姿,第三排預備。
“放!”
第一輪齊射。
衝在最前的清軍騎兵倒下幾十騎。
馬匹驚跳,佇列散亂。
“放!”
第二輪齊射。
又是幾十騎倒下。
僧格林沁在馬上揮刀。
“衝過去!”他吼,“衝過去他們就完了!”
騎兵繼續衝鋒。
距離越來越近。
三百丈。
兩百丈。
一百丈。
“放!”
第三輪齊射。
然後火銃手撤後,長矛手上前。
僧格林沁的騎兵撞進長矛陣。
矛杆折斷的聲音。刀砍進肉裡的聲音。馬匹的嘶鳴。人的慘叫。
混成一片。
李秀成站在後面,看著這場混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