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缺糧（1 / 1）
山東，濟南府。
城裡的糧價漲到三兩銀子一斗了。
張老栓蹲在巷口，看著米鋪門口那塊黑板的價籤，眼睛發直。
三兩。
他扛一年活，也攢不出三兩。
“爹……”旁邊的小兒子拽他的衣角，“餓。”
張老栓沒有說話。
他把兒子抱起來，轉身往回走。
巷子裡到處是面黃肌瘦的人。有人躺在牆根底下，不知是睡著了還是餓暈了。一條野狗從旁邊溜過，肋骨一根根凸出來，像搓衣板。
“造孽啊……”不知是誰在嘆氣。
張老栓沒有回頭。
他走進自家那間漏風的屋。
媳婦躺在床上，已經三天沒起來了。不是病，是餓的。她把口糧省給孩子，自己喝涼水。
“當家的，”她聽見腳步聲，睜開眼，“糧買到了嗎？”
張老栓搖頭。
媳婦沉默。
屋裡只有孩子細細的哭聲。
張老栓走到灶臺邊。
鍋裡什麼都沒有。
水缸裡還有半缸水。
他舀了一瓢，遞給兒子。
兒子不喝。
“餓……”他還在哭。
張老栓蹲下來。
他抱住兒子。
沒有哭。
只是抱得緊緊的。
城裡的糧，被徵去養兵了。
僧格林沁的兵，每天還能吃兩頓乾飯。
百姓只能喝粥。
粥也快喝不上了。
府衙。
僧格林沁坐在堂上，聽著參將稟報。
“王爺，城裡的糧，只夠一個月了。”
僧格林沁沒有說話。
一個月。
朝廷的援軍還沒到。
勝保的殘部縮在兗州，一兵一卒都不肯派。
他能指望誰？
參將繼續說：“百姓已經開始鬧了。昨兒東城搶了一家米鋪，死了三個人。”
僧格林沁抬起頭。
“搶糧的，殺了幾個？”
參將一怔。
“殺……殺了兩個。”
僧格林沁看著他。
“不夠。”
參將低下頭。
“王爺，百姓也是……”
僧格林沁打斷他。
“百姓？”他站起來，“百姓能吃兵嗎？百姓能打仗嗎？百姓能守住這座城嗎？”
參將不敢說話。
僧格林沁走到窗前。
窗外，城牆上，清軍的旗幟還在飄著。
但那些守城的兵，臉色也不好看。
他們也知道糧快沒了。
他們也知道朝廷沒有派援軍。
他們也知道，城外的太平軍，正在等著他們餓死。
“傳令，”僧格林沁說，“從今天起，兵的糧減為一天一頓乾飯、一頓稀飯。”
參將抬頭。
“王爺，這……”
“百姓已經沒糧了。”僧格林沁說，“再搶，城裡就亂了。”
他看著窗外。
“亂之前，必須出戰。”
六月二十。
城外，太平軍大營。
李秀成站在高處，望著濟南的城牆。
圍城二十天了。
城裡是什麼情況？
他不知道。
但他能猜。
糧價飛漲。百姓鬧事。守軍士氣低落。
僧格林沁快忍不住了。
“李丞相，”副將從後面過來，“哨探抓到三個從城裡逃出來的百姓。”
李秀成回頭。
“帶過來。”
三個百姓被帶上來。
兩男一女，都瘦得皮包骨頭，眼神呆滯。
李秀成看著他們。
“城裡怎麼樣了？”
一個男人開口。
“大人，城裡……快活不下去了。”
他的聲音發澀。
“糧價三兩一斗，百姓買不起。僧王把糧都徵去養兵了，百姓只能喝粥。粥也快沒了。”
李秀成沒有說話。
另一個男人說：“昨兒東城搶糧，死了五個人。僧王派的兵，殺的。”
李秀成的眉頭動了一下。
“搶糧的百姓？”
“是。都是餓急了的。”
李秀成沉默片刻。
“你們想出來做什麼？”
那女人抬起頭。
“大人，民婦的男人死在北伐軍裡。民婦聽說……聽說城外是天國的兵，想來找……”
她沒有說下去。
李秀成看著她。
“你男人是誰？”
女人搖頭。
“不知道。徵兵的把他帶走了，再也沒回來。只知道是北伐軍。”
李秀成沉默。
北伐軍。
兩萬人。
活著回來的，不到一百。
這個女人，和天京城裡那幾萬個寡婦一樣。
丈夫死在北邊，自己還在南邊等著。
“給她拿點吃的。”李秀成說。
副將領命。
女人跪下去。
“大人！大人恩典！”
李秀成扶她起來。
“你叫什麼名字？”
女人愣了一下。
“民婦……民婦叫阿蓮。”
李秀成點頭。
“阿蓮，”他說，“你男人的仇，我們替他報。”
阿蓮的眼眶紅了。
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
什麼都沒說出來。
只是跪在那裡，不停地磕頭。
六月二十二。
僧格林沁決定出戰。
沒有選擇了。
糧只夠二十天。
兵已經開始餓肚子。
百姓隨時可能暴動。
朝廷的聖旨又到了，措辭比上次更嚴厲：“若再遷延，軍法從事。”
他必須出去。
哪怕死，也要死在戰場上。
“傳令，”他說，“明日卯時，全軍出擊。”
參將愣住了。
“王爺，全軍出擊？城裡不留人？”
僧格林沁看著他。
“留人幹什麼？等太平軍進城殺嗎？”
參將低下頭。
僧格林沁走到輿圖前。
他的手點在城外太平軍大營的位置。
“太平軍圍城二十天，營寨堅固，壕溝深闊。硬衝，衝不進去。”
他看著參將。
“但我們不衝他們的營寨。”
參將一怔。
“那衝哪兒？”
僧格林沁的手往南移。
“衝他們的糧道。”
六月二十三，卯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