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退(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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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千歲,”侯謙芳又開口,“北王從九江來信了。”

楊秀清接過信。

韋昌輝的筆跡,潦草得很,一看就是忙裡偷閒寫的。

“九千歲:九江還在打。林啟榮守得住。羅澤南攻了兩個多月,沒佔到一點便宜。湘軍死了一千多,還在城外耗著。臣已從江北調了三千人過去,不日可到。韋昌輝。”

楊秀清看完,把信折起來。

林啟榮守得住。

他知道。

那個人,他親手提拔的。從聖兵做起,一步一步升到檢點。話不多,事做得紮實。交給他守的城,從來沒丟過。

但林啟榮守得住,秦日綱也守得住,曾國藩就不會走。

他會等。

等一個機會。

等太平軍犯錯。

等某個地方露出破綻。

楊秀清抬起頭,望著北邊。

安慶的方向。

他看不見那座城,看不見秦日綱,看不見那些在城頭拼命的弟兄。

但他知道他們在。

在替他守那道門。

四月十八。

石牌鎮。

曾國藩在等。

等什麼,他自己也說不清。也許是等九江那邊傳來好訊息,也許是等安慶城裡自己亂起來,也許是等楊秀清沉不住氣,派兵出援。

十天過去了。

九江還在打。

安慶沒亂。

楊秀清沒動。

趙烈文從外面進來,臉色不太好。

“大人,糧草不夠了。”

曾國藩沒說話。

他知道。

從湖南運糧過來,千里迢迢,路上還要經過那些被太平軍佔了的州縣。運十車,能到三車就不錯了。

“還能撐多久?”

“半個月。”

半個月。

半個月之內,必須有個結果。

要麼打,要麼撤。

曾國藩站起來,走到輿圖前。

他的手指點在安慶。

那座城,他攻了十幾天,死了幾百人,沒攻下來。

手指移到九江。

那座城,羅澤南攻了兩個月,死了一千多人,沒攻下來。

手指移到廬州。

那座城,他派了三千人去,打了兩天,沒攻下來。

三座城,三個人。

林啟榮,秦日綱,吳定規。

都是廣西人。

都是燒炭出身。

都是楊秀清的人。

他的手指停在那裡,很久沒動。

“大人。”趙烈文輕聲喚他。

曾國藩沒回頭。

“你說,”他忽然開口,“楊秀清手下,像這樣的人,還有多少?”

趙烈文愣住了。

他不知道怎麼回答。

曾國藩也不需要他回答。

他只是在想。

想那些他從沒見過的廣西人。

那些燒炭的、種地的、挑擔的,那些本來應該一輩子在山溝裡刨食的人,現在卻守著一座座城,讓他打了半年都打不下來。

他們圖什麼?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只要這些人還在,太平天國就倒不了。

四月二十。

安慶。

秦日綱在城頭站了一整天。

江面上沒有船,城外沒有兵,那縷煙還在三十里外飄著。

湘軍沒走,也沒來。

就這麼耗著。

副將端著一碗粥上來。

“燕王,吃點東西。”

秦日綱接過去,喝了一口。

燙的。

他沒說話,繼續喝。

喝完,把碗還給副將。

“湘軍那邊有動靜嗎?”

“沒有。探子每天去看,營寨還在,人還在,就是不出來。”

秦日綱點點頭。

他望著那個方向。

曾國藩在等什麼?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不管曾國藩等什麼,他都不會讓他等到。

“傳令下去,”他說,“輪班休息。該睡的睡,該吃的吃。把力氣攢著。”

副將領命去了。

秦日綱站在那裡。

風從江上吹來,帶著水腥氣。

他忽然想起一個人。

楊秀清。

想起那年在東殿,楊秀清看著他說:“林啟榮守九江,你守安慶。你們倆,替我守住西邊。”

他說:“守得住。”

楊秀清點點頭,沒再說話。

那時候他還不懂,楊秀清為什麼要把九江和安慶交給他和林啟榮。

現在他懂了。

因為楊秀清信他們。

信他們守得住。

他把手按在刀柄上。

刀柄是溫的。

被他的手捂熱的。

湘軍,來吧。

我等著。

四月二十五。

石牌鎮。

曾國藩終於下了決心。

“傳令,”他說,“撤兵。”

趙烈文一怔。

“大人,撤?”

曾國藩點頭。

“撤。回湖南。”

趙烈文看著他。

“大人,咱們打了半年,死了兩千多人,就這麼撤了?”

曾國藩沒說話。

他走到門口,望著安慶的方向。

那座城,看不見。

但他知道它在。

知道那個叫秦日綱的人還在城頭站著。

“半年,”他說,“兩千人。”

他頓了頓。

“再打半年,還要再死兩千人。打不下來,還是打不下來。”

趙烈文沉默。

曾國藩繼續說。

“楊秀清用人,比我想的厲害。林啟榮、秦日綱、吳定規,還有那個守廬州的,還有那個守九江的,還有那個……我不知道名字的。”

他看著趙烈文。

“這些人,只要還在,九江就打不下來,安慶就打不下來,天京就打不下來。”

趙烈文低下頭。

曾國藩轉過身。

“傳令吧。撤。”

四月二十八。

安慶城頭。

秦日綱看見那縷煙斷了。

三十里外,石牌鎮的方向,那根在他城頭拴了二十天的灰線,斷了。

副將跑過來。

“燕王!湘軍撤了!探馬來報,曾國藩拔營回湖南了!”

秦日綱沒說話。

他只是站在那裡,看著那個方向。

煙斷了。

人走了。

安慶守住了。

副將在旁邊等著,等他開口。

等了很久。

秦日綱終於開口。

“派人去九江,”他說,“告訴林啟榮,湘軍撤了。”

副將領命去了。

秦日綱站在那裡。

風從江上吹來,比前幾天暖和了些。

他把手從刀柄上拿開。

手指僵硬,握得太久,一時伸不直。

他低頭看了看。

虎口上有繭,是老繭。新繭蓋在老繭上面,厚厚一層。

那是握刀握的。

他握了二十天刀,沒松過手。

現在湘軍撤了。

他把刀插回鞘裡。

副將又跑上來。

“燕王,粥熬好了,您下去吃點?”

秦日綱搖搖頭。

他還在看著那個方向。

煙斷了,人走了。

但那個叫曾國藩的人,他知道,還會回來的。

“燕王?”

“我不餓。”他說。

他站在那裡。

城下,安慶城的街巷裡,有百姓開始探頭探腦地往外看。

有人在開門。

有人在說話。

聲音細細的,斷斷續續,被風吹散了。

城守住了。

活著的人,還得活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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