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等待(1 / 1)
安徽,安慶城外。
曾國藩沒有走。
他的大營退到三十里外,紮在一座叫石牌的小鎮上。退是退了,但沒撤。營帳還在,旗幟還在,每天傍晚升起的炊煙還在。
他就那麼待著。
秦日綱站在城頭,望著那個方向。
三十里,看不見營寨,只能看見天邊那一縷若有若無的煙。像一根灰線,拴在安慶城頭上,提醒他:那個人還在。
“燕王,”副將從後面過來,“湘軍探子在城西出沒,抓了三個。”
秦日綱沒回頭。
“審了?”
“審了。什麼都不說。”
秦日綱點點頭。
不說就對了。湘軍的探子,嘴硬得很。
“放了吧。”他說。
副將一愣。
“放了?”
“放了。”秦日綱說,“讓他們回去告訴曾國藩,安慶還在,秦日綱還在。”
副將領命去了。
秦日綱站在那裡,又看了一會兒那縷煙。
風往北吹,煙往北飄。
曾國藩在三十里外,他在城頭。隔著三十里地,誰也看不見誰。
但他知道,那個人也在看著他。
四月初十。
石牌鎮。
曾國藩坐在一間民房裡,面前攤著輿圖。
房子是臨時徵用的,土牆,茅頂,地上坑坑窪窪。鎮上的百姓都跑了,跑不掉的縮在家裡不敢出門。只有幾條野狗在巷子裡轉悠,瘦得肋骨一根根凸出來。
趙烈文從外面進來。
“大人,探子回來了。”
曾國藩抬起頭。
“怎麼說?”
趙烈文沉默了一下。
“說安慶還在,秦日綱還在。”
曾國藩沒說話。
他低下頭,繼續看輿圖。
趙烈文站在旁邊,等了一會兒。
“大人,九江那邊也來訊息了。羅澤南攻了兩個月,還是沒攻下來。林啟榮守得太死,一點破綻都沒有。”
曾國藩的手指停在輿圖上。
九江。安慶。
兩個地方,兩座城,兩個人。
林啟榮,秦日綱。
都是廣西人,都是燒炭出身,都是楊秀清一手提拔起來的。
他沒見過這兩個人。
但他知道他們。
知道他們從金田一路打過來,知道他們守過的城從來沒有丟過,知道他們手下的人願意替他們死。
“林啟榮在九江幾年了?”他問。
趙烈文想了想。
“兩年。”
“秦日綱呢?”
“安慶是他去年才接手的。之前是別人守,守不住,楊秀清把他換過來的。”
曾國藩點點頭。
去年才接手,一年不到,就把安慶守成了鐵桶。
這個人,比林啟榮更難對付。
“大人,”趙烈文說,“咱們接下來怎麼辦?還打嗎?”
曾國藩沒回答。
他站起來,走到門口。
門外是石牌鎮的街,空蕩蕩的,一個人都沒有。風捲著塵土,從街這頭刮到那頭。
“你說,”他忽然開口,“楊秀清現在在幹什麼?”
趙烈文愣了一下。
“楊秀清?”
曾國藩沒解釋。
他只是望著天京的方向。
天京在三百里外,看不見。但他知道,那個人在那裡。
那個燒炭出身的人,那個會假借天父下凡的人,那個把太平天國捏在手裡的人。
他在幹什麼?
在想什麼?
知道安慶被圍,他在想什麼?
知道九江還在打,他在想什麼?
知道自己派兵繞過安慶去打廬州,他又在想什麼?
趙烈文在旁邊等了很久,沒等到下文。
“大人?”
曾國藩回過神。
“傳令下去,”他說,“就地休整。不打安慶了。”
趙烈文一怔。
“不打安慶了?”
曾國藩點頭。
“不打了。等。”
“等什麼?”
曾國藩沒有回答。
他望著北邊。
廬州的方向。
四月十二。
廬州。
吳定規站在城頭,望著南邊。
湘軍退了三天了,沒再回來。
但他不敢鬆懈。
城外的壕溝還留著,城頭的滾木礌石還堆著,夜裡巡邏的人還是兩班倒。
副將從城下上來。
“吳檢點,安慶那邊來人了。”
吳定規回頭。
一個渾身泥濘的人站在他面前,穿著太平軍的號衣,臉上鬍子拉碴,眼睛熬得通紅。
“燕王有令。”那人說。
吳定規等著。
“燕王說,湘軍可能還會來打廬州。讓你守住,守不住也要守。”
吳定規點點頭。
“知道了。”
那人轉身就走。
吳定規叫住他。
“安慶那邊怎麼樣?”
那人停了一下。
“還在打。”他說。
然後下城去了。
吳定規站在那裡,看著那個人的背影消失在城下。
還在打。
三個字,輕飄飄的。
但他知道那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秦日綱還在城頭站著,意味著炮彈還在往城牆上落,意味著每天都有弟兄死。
他轉過身,望著南邊。
安慶的方向。
看不見。
但他知道,那裡也在打。
四月十五。
天京。
楊秀清站在東殿後園裡。
那株玉蘭開了七八朵,白的,掛在光禿禿的枝丫上,顯眼得很。
侯謙芳站在旁邊,等著他開口。
楊秀清沒說話。
他只是在看那株玉蘭。
去年這時候,這株樹也開了花。那時候他剛從北伐前線回來,站在這裡看花,心裡想的是一萬五千新兵怎麼練,僧格林沁怎麼打,李開芳的檻車到哪兒了。
今年這時候,北伐軍的仇報了,僧格林沁死了,李開芳的牌位供在雨花臺了。
他站在這裡,還是看花。
但心裡想的,是安慶。
是秦日綱。
是九江。
是林啟榮。
是那個叫曾國藩的人。
“九千歲,”侯謙芳輕聲說,“安慶那邊來訊息了。”
楊秀清點點頭。
“說。”
侯謙芳把軍報遞上來。
楊秀清接過去,看了一眼。
“湘軍退三十里,扎石牌鎮,未撤。”
他把軍報還給侯謙芳。
“知道了。”
侯謙芳等了一會兒,見他沒有別的吩咐,正要退下。
楊秀清忽然開口。
“侯謙芳。”
“卑職在。”
“你說,曾國藩為什麼沒撤?”
侯謙芳愣住了。
他想了想。
“可能……可能是想休整一下,再打。”
楊秀清搖搖頭。
“再打,不會等這麼久。十天了。”
侯謙芳不知道該說什麼。
楊秀清也不指望他答。
他只是在想。
想曾國藩那個人。
那個人,跟他打過那麼多仗,他只在軍報裡見過他的名字,只在輿圖上追過他的蹤跡。沒見過面,不知道他長什麼樣,說話什麼口音,笑起來是什麼樣子。
但他知道那個人在想什麼。
知道他想打九江,知道他想打安慶,知道他想打天京。
知道他不會善罷甘休。
知道他會一直打下去,打到死為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