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石達開來了（1 / 1）
曾國藩在院子裡坐了一下午。
藤椅，樹蔭，一壺茶。茶涼了，趙烈文換過兩次，他一口沒喝。眼睛閉著，像是睡著了。趙烈文知道他沒睡。他那個姿勢，在想事。
太陽偏西的時候，曾國藩睜開眼。
“滌生。”趙烈文喚了一聲。
曾國藩坐起來，端起那杯涼茶，喝了一口。
“我想了想，”他說，“打了兩年，為什麼打不下來。”
趙烈文等著。
曾國藩說：“九江、安慶、蕪湖，三座城。林啟榮、秦日綱、羅大綱，三個人。城不好打，人不好打。但還有一個原因。”
他看著趙烈文。
“楊秀清在中間排程。這邊吃緊，他調兵過來。那邊吃緊，他又調過去。我們打一處，他守一處。我們打兩處，他守兩處。打來打去，打不動。”
趙烈文說：“那怎麼辦？”
曾國藩站起來，走到院子中間。太陽已經落到牆後面了，院子裡暗下來。
“不打城了。”他說。
趙烈文一怔。
曾國藩說：“打他的路。”
七月初五。
天京。
楊秀清坐在花廳裡，看著一份密報。
湖南來的。
“曾國藩調集水師，封鎖長江。商船不得往來，糧船不得東下。”
他把密報放下。
侯謙芳站在旁邊，臉色不好看。
“九千歲，長江被封了，蕪湖、九江、安慶的糧……”
楊秀清說：“我知道。”
他站起來，走到輿圖前。
長江。
從湖南到江西到安徽，幾千裡的水道。湘軍的水師雖然不強，但封鎖商船夠了。太平軍的糧，有一部分靠商船運。商船過不來，糧就少了。
“傳令水營，”他說，“護送糧船。湘軍的水師來了，就打。”
侯謙芳說：“是。”
七月十二。
九江。
林啟榮站在城頭，看著江面。
江面上有船，不是湘軍的船，是太平軍水營的船。大大小小几十艘，停在碼頭上，等著裝糧。
副將站在他旁邊。
“檢點，湘軍封江了。咱們的糧還能撐到明年四月，不急著運。”
林啟榮搖搖頭。
“不急也得運。多存一點是一點。”
副將沒再說話。
林啟榮看了一會兒江面。
“傳令下去，”他說，“從明天起，每天多裝兩船糧。”
七月十八。
蕪湖。
羅大綱站在城頭，看著江面。
他也聽說了。湘軍封江，商船過不來。蕪湖的糧夠吃到六月，但那是按現在的吃法算的。要是打仗，吃得更快。
陳得才站在他旁邊。
“羅丞相，咱們要不要也多存點糧？”
羅大綱點點頭。
“存。能存多少存多少。”
七月二十五。
安慶。
秦日綱站在城頭。
他也收到了訊息。
副將說：“燕王，湘軍封江，咱們的糧夠吃一年，不怕。”
秦日綱沒說話。
他看著江面。江面上有船，不是商船，是漁船。漁網撒下去，拉起來，有魚在跳。
“不怕。”他說，“但也不能大意。”
八月初一。
天京。
楊秀清坐在花廳裡。
侯謙芳從外面進來。
“九千歲，翼王來信了。”
楊秀清接過來。
石達開的筆跡。
“九千歲：湘軍封江，杭州的糧運不過去。臣已命人走陸路。陸路慢，但能到。”
楊秀清把信放下。
陸路。
從杭州到天京，走陸路要翻山，要過河，要走一個月。走水路，十天就到。
但水路被封了。
“侯謙芳。”
“卑職在。”
“傳令各處，”他說，“能走陸路的走陸路，能走水路的走水路。兩條腿走路。”
侯謙芳說：“是。”
八月初五。
長沙。
曾國藩坐在書房裡，看著一份份軍報。
湘軍水師在長江上攔截商船，攔了快一個月。太平軍的糧船少了很多，但還沒斷。
趙烈文說：“大人，太平軍改走陸路了。”
曾國藩點點頭。
他知道。
陸路慢，但能走。攔不住。
“傳令鮑超，”他說，“讓他從贛南往北打。”
趙烈文一怔。
“往北打？”
曾國藩說：“打江西的陸路。斷了太平軍的陸路，看他們怎麼運糧。”
八月初十。
贛南。
李續賓接到曾國藩的信。
他看了一遍，遞給副將。
“大人讓咱們往北打。”
副將說：“往北打哪兒？”
李續賓走到輿圖前，手指從贛南往北移。江西的腹地，太平軍的糧道。
“打這兒。”他說。
八月十五。
江西。
賴裕新接到訊息。李續賓出兵了，從贛南往北打，已經拿下了兩個縣城。
他把軍報放下，站起來。
“傳令下去，”他說，“出兵。”
副將一怔。
“檢點，咱們只有兩千人，李續賓有三千……”
賴裕新看著他。
“不出兵，他就打到南昌了。”
副將低下頭。
“末將這就去傳令。”
八月十八。
江西，吉安。
賴裕新和李續賓碰上了。
兩軍對壘，打了一天。
賴裕新退了。
死三百，傷五百。
李續賓沒追。
他站在戰場上，看著那些太平軍的屍體。
副將說：“大人，追不追？”
李續賓搖搖頭。
“不追。守住這兒就行。”
八月二十五。
天京。
楊秀清坐在花廳裡，看著江西的軍報。
李續賓拿下了吉安。賴裕新退了。江西的陸路，斷了一截。
他把軍報放下。
侯謙芳站在旁邊。
“九千歲，李續賓往北打了。”
楊秀清點點頭。
他站起來，走到輿圖前。看著吉安那個地方。不大，但卡在糧道上。糧道斷了，杭州的糧就過不來了。
“傳令翼王，”他說，“讓他從杭州出兵。”
侯謙芳一怔。
“九千歲，翼王在杭州……”
楊秀清說：“讓他出兵。打吉安。”
九月初一。
杭州。
石達開坐在府衙裡，看著楊秀清的信。
他把信看了一遍，遞給羅大綱。
羅大綱看完，抬起頭。
“翼王，您要去打吉安？”
石達開點點頭。
羅大綱說：“末將跟您去。”
石達開看著他。
“你這條腿……”
羅大綱說：“末將的腿沒事。”
石達開看了一會兒。
“去吧。帶三千人。”
九月初五。
吉安。
李續賓站在城頭，看著城外。
探馬來報：石達開來了。
他點點頭。
石達開來了。
他等的那個人，來了。
副將說：“大人，石達開帶了好幾千人……”
李續賓說：“知道。”
他看著城外那個方向。
天邊有煙。
人馬揚起來的塵土。
石達開。
能打仗的人。
他等這一天，等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