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東王(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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咸豐七年,五月十二。

天曆丁巳七年,三月二十。

天京,東殿。

楊秀清在輿圖前站了快半個時辰。

侯謙芳不敢催。茶換了兩遍,都涼了。他站在門口,看著九千歲的背影,那件舊袍子洗得發白,腰裡那根皮帶還是天王當年給的那根,銅釘的裂痕越來越深。

“侯謙芳。”

“卑職在。”

楊秀清沒回頭。他的手指點在贛南,那個地方,輿圖上只標了一個小圓圈,旁邊寫著“李續賓”三個字。

“李續賓在贛南待了一個多月了。”

侯謙芳說:“是。賴裕新報,他在山口紮了營,不走了。”

楊秀清的手指從贛南往上移,移到九江,移到安慶,移到蕪湖。一條線,從南到北,把太平天國的西邊和東邊串起來。

“曾國藩想讓李續賓在那兒釘一顆釘子。”他說。

侯謙芳沒聽懂。

楊秀清轉過身。他的臉比去年瘦了一圈,顴骨凸出來,眼窩陷下去,但眼睛還是亮的。

“贛南這顆釘子不拔掉,江西就穩不住。江西穩不住,翼王的糧道就斷了。”

侯謙芳說:“那咱們再派人去打?”

楊秀清搖搖頭。

“打不了。”

他看著輿圖。

“李續賓在那兒紮了營,易守難攻。羅大綱打了一次,沒打下來。再去,還得耗。耗不起。”

侯謙芳不知道該說什麼。

楊秀清走到窗前。

窗外那株玉蘭開了幾朵,白的,掛在光禿禿的枝丫上,顯眼得很。他看了一會兒。

“讓賴裕新守。”他說,“不打了。守著。李續賓不出來,就不管他。他要是出來,就打。”

五月十八。

贛南。

賴裕新坐在山裡的一個寨子裡,看著楊秀清的信。

他把信看了一遍,遞給旁邊的副將。

“九千歲說不打了。”

副將接過去看。

“檢點,那咱們就這麼幹等著?”

賴裕新沒說話。他站起來,走到寨子門口,看著外面那些山。山連著山,樹連著樹,看不見李續賓的營寨,但知道他在那兒。

“等。”他說。

五月二十五。

九江。

林啟榮站在城頭,看著江面。

江面上有船,不是湘軍的船,是運糧的。從江西運來的糧,在碼頭上卸下來,一袋一袋碼在江邊。

他看了一會兒,轉身下城。

副將跟在後面。

“檢點,贛南那邊,李續賓還在。”

林啟榮說:“我知道。”

副將說:“他會不會從南邊打過來?”

林啟榮停下來。他想了想。

“不會。”

副將看著他。

林啟榮說:“他那個位置,往北打是南昌,往東打是福建。打九江,繞遠了。”

他頓了頓。

“曾國藩讓他去贛南,不是打城的。是站腳的。站住了,以後再說。”

副將沒再問。

林啟榮繼續往城下走。

六月初一。

安慶。

秦日綱也收到了贛南的訊息。

他把信放在案上,沒說話。

副將站在旁邊,等著他開口。

等了很久,秦日綱說:“李續賓那個人,能打仗。他在贛南站住腳,南邊就多了一個釘子。”

副將說:“燕王,咱們要不要做點什麼?”

秦日綱想了想。

“不做。”他說,“咱們的事兒是守安慶。南邊的事,翼王會管。”

六月初五。

杭州。

石達開坐在府衙裡。

羅大綱站在他面前,剛從蕪湖趕過來,腿還有點瘸。

“翼王,贛南的事兒,您聽說了?”

石達開點點頭。

羅大綱說:“李續賓在那兒,賴裕新守不住。”

石達開看著他。

“你說怎麼辦?”

羅大綱說:“末將去。”

石達開沒說話。他站起來,走到窗前。窗外是杭州的街巷,有人在走,有人在賣東西,有人坐在路邊乘涼。

他看了一會兒。

“你不能去。”

羅大綱一怔。

“為啥?”

石達開轉過身。

“蕪湖那邊,鮑超還在盯著。你走了,蕪湖誰守?”

羅大綱沒說話。

石達開說:“贛南的事,讓賴裕新自己處理。他守不住,我再想辦法。”

六月初十。

天京。

雨花臺。

林承宣官又來了。

這回是陪著黃嬸。

黃嬸走得很慢,比譚老漢還慢。她手裡提著一個竹籃,籃子裡裝著香燭和紙錢。

林承宣官在旁邊等著,不急。

走到黃得勝的墓前,黃嬸停下來。

她把竹籃放下,蹲下去。從籃子裡拿出香燭,點上,插在墓前。又拿出紙錢,一張一張燒。

火苗舔著紙錢,紙灰飄起來,飄到天上。

“兒啊,”她說,“娘來看你了。”

風吹過來,紙灰散開了。

黃嬸蹲在那兒,看著那塊碑。

碑上的字,太陽底下清清楚楚。

“黃得勝之墓”

“廣西桂平人”

“東殿親兵營壹叄柒號”

“陣亡紅心驛”

她看了很久。

然後站起來。

“走吧。”她說。

林承宣官跟著她,慢慢往山下走。

走到山腳,黃嬸忽然停下來。她回過頭,看著山上那些楓樹。葉子綠了,滿山都是綠的。

“後生,”她說,“你說,他們在那兒過得好不好?”

林承宣官愣了一下。

“誰?”

黃嬸說:“我兒。還有那些埋在山上的人。”

林承宣官想了想。

“好。”他說,“肯定好。”

黃嬸點點頭。

轉過身,繼續走。

六月十五。

天京。

東殿。

楊秀清坐在花廳裡。

面前擺著幾份軍報。九江的、安慶的、蕪湖的、杭州的、贛南的。

他一份一份看過去。

都看完了。

他把軍報摞起來,放在一邊。

侯謙芳站在旁邊。

“九千歲,各處都穩。”

楊秀清點點頭。

他站起來,走到窗前。

窗外那株玉蘭開得正盛,白的,一朵挨一朵。

他看了一會兒。

“穩了好,”他說,“穩了,就能種地。種了地,就有糧。有了糧,就不怕打仗。”

侯謙芳說:“是。”

楊秀清沒再說話。

他看著那些玉蘭花。

曾國藩在等。

他也在等。

看誰先撐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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