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怎麼辦(1 / 1)
羅大綱在山口蹲了十一天。
十一天裡,李續賓出來三次,都被他堵回去了。第三次的時候,李續賓親自帶隊衝陣,羅大綱也親自堵。兩個人隔著一條河打了個照面,都沒說話,各自砍各自的人。
打完,各回各的營。
羅大綱坐在河邊的石頭上,脫了鞋倒水。靴子裡灌了不少泥漿,走起路來咕嘰咕嘰響。
賴裕新站在旁邊,看著對岸那些營火。
“羅丞相,李續賓的糧還能撐一個多月。”
羅大綱把鞋穿上。
“一個多月,夠了。”
賴裕新說:“他會不會突圍?”
羅大綱說:“會。”
賴裕新看著他。
羅大綱說:“但不是現在。他在等。”
“等什麼?”
羅大綱沒回答。他看著對岸,那邊黑漆漆的,看不見人,只能看見幾點火光。
“等援軍。”他說。
四月初二。
湖南,長沙。
曾國藩在院子裡站了很久。
趙烈文從屋裡出來,手裡拿著一封信。
“滌生,贛南的。”
曾國藩接過去。李續賓的筆跡,很潦草,寫得急。
“老師:被圍半月,糧尚足。羅大綱在外,不出戰,只圍困。請派援軍。”
曾國藩把信看了一遍,折起來。
趙烈文問:“怎麼辦?”
曾國藩沒說話。
他走進屋裡,走到輿圖前。贛南那個地方,山路多,運糧難,派兵也難。羅大綱圍在那兒,就是算準了他不會輕易派援軍。
“鮑超在哪兒?”他問。
趙烈文說:“在長沙休整。”
曾國藩的手指在輿圖上劃了一條線。長沙往南,經衡陽,入贛南。
“讓他去。”他說。
趙烈文一怔。
“大人,鮑超剛從蕪湖退下來,還沒休整好……”
曾國藩看著他。
“李續賓在那兒。不救,就沒了。”
趙烈文低下頭。
“我這就去傳令。”
四月初五。
贛南。
羅大綱接到訊息。
鮑超出了長沙,正往南來。
賴裕新臉色變了。
“羅丞相,鮑超來了,咱們怎麼辦?”
羅大綱沒說話。
他蹲在河邊,捧了一把水洗臉。水涼,激得他打了個哆嗦。
他站起來,甩了甩手上的水。
“撤。”他說。
賴裕新愣住了。
“撤?”
羅大綱說:“鮑超來了,前後夾擊,咱們撐不住。”
賴裕新說:“那李續賓呢?”
羅大綱說:“這次打不走,下次再打。”
他轉過身。
“傳令下去,今夜撤兵。”
四月初五,夜。
羅大綱撤了。
沒有火把,沒有聲音,三千人悄悄地走,像潮水退下去一樣。
天亮的時候,李續賓站在營門口,看著那些空了的營寨。
副將說:“大人,太平軍撤了。”
李續賓點點頭。
他看著那些空營寨。灶還在,鍋還在,紮營的樁子還在。人沒了。
“追不追?”副將問。
李續賓搖搖頭。
“不追。”
他轉過身,走回營帳。
四月初十。
鮑超到了。
他帶著五千人,走得很快。到了之後,看見李續賓好好的,營寨還在,人還在,糧還有。他愣了一下。
“太平軍呢?”
李續賓說:“撤了。”
鮑超說:“撤哪兒了?”
李續賓說:“不知道。”
鮑超沒再問。他看了看那些空營寨,又看了看周圍的山。山連著山,樹連著樹,什麼都看不見。
“羅大綱,”他說,“那個瘸子,跑得倒快。”
四月十五。
天京。
楊秀清坐在花廳裡,看著贛南的軍報。
羅大綱撤了。鮑超出了長沙,李續賓解了圍。
他把軍報放下。
侯謙芳在旁邊說:“九千歲,羅丞相撤了。”
楊秀清點點頭。
他站起來,走到輿圖前。贛南那個地方,不好打。李續賓在那兒紮了營,再想趕走就難了。
“傳令羅大綱,”他說,“讓他回蕪湖。贛南的事,交給賴裕新。”
侯謙芳說:“是。”
四月二十。
蕪湖。
羅大綱回來了。
陳得才在城門口接他。
“羅丞相,贛南那邊怎麼樣?”
羅大綱說:“沒打下來。”
他下馬,一瘸一拐地往城裡走。
陳得才跟在後面。
“李續賓還在那兒?”
羅大綱說:“在。”
陳得才沒再問。
兩個人走到府衙門口,羅大綱停下來。他看著城頭那面旗,看了一會兒。
“傳令下去,”他說,“從今天起,城外探子放遠二十里。”
陳得才說:“是。”
四月二十五。
天京。
東殿。
楊秀清坐在花廳裡。
侯謙芳從外面進來,手裡端著一碗粥。
“九千歲,黃嬸送來的。”
楊秀清接過來。
粥還熱著,稠的,米很多。
他喝了一口。
“黃嬸最近怎麼樣?”他問。
侯謙芳說:“還行。每天賣粥,賣完就回家。一個人。”
楊秀清沒說話。
他把粥喝完,把碗遞給侯謙芳。
“告訴她,”他說,“粥熬得好。”
侯謙芳說:“是。”
五月初一。
贛南。
李續賓站在山頭上,看著那些山。
來了一個多月,營扎穩了,糧道也通了。太平軍退到更深的山裡,不出來了。
副將站在他旁邊。
“大人,咱們接下來怎麼辦?”
李續賓想了想。
“不走了。”
副將一怔。
“不走了?”
李續賓說:“在這兒紮下來。太平軍不過來,咱們就不過去。但他們也別想從這兒過。”
副將沒再說話。
李續賓站在那裡。
風吹過來,帶著樹葉的味道。
曾國藩讓他來贛南,他就來了。
羅大綱想趕他走,沒趕走。
他不走了。
這塊地方,是他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