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贛南(1 / 1)
長沙城裡有人放鞭炮,噼裡啪啦響了一上午。曾國藩站在巡撫衙門的院子裡,聽著那些聲音,臉上沒什麼表情。
趙烈文從外面進來,手裡拿著一封信。
“滌生,江西來的。”
曾國藩接過去,看了一眼落款,眉頭動了一下。
駱秉章。
江西巡撫。
他拆開信,從頭到尾看了一遍。
看完,沒說話。
趙烈文問:“怎麼說?”
曾國藩把信遞給他。
趙烈文接過去看。駱秉章的信寫得很客氣,先問湘軍近來可好,再說江西防務吃緊,太平軍在贛南活動頻繁,最後提了一句——能不能借湘軍三千人,去贛南協防。
趙烈文抬起頭。
“借兵?”
曾國藩說:“借兵。”
趙烈文說:“咱們自己的兵都不夠……”
曾國藩說:“我知道。”
他轉過身,看著院子裡那棵光禿禿的槐樹。
“但不借,說不過去。江西丟了,湖南也保不住。”
趙烈文沒說話。
曾國藩站了一會兒。
“傳李續賓來。”
李續賓來得很快。
他走進院子的時候,曾國藩正蹲在花圃邊上,看一叢剛冒頭的草芽。
“老師。”
曾國藩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土。
“你帶三千人,去江西。”
李續賓一怔。
“江西?”
曾國藩說:“贛南。太平軍在那邊鬧。駱秉章借兵,你走一趟。”
李續賓說:“去多久?”
曾國藩想了想。
“看情況。太平軍退了,你就回來。”
二月十五。
天京。
楊秀清坐在東殿花廳裡,看著一份密報。
湖南來的。
“李續賓率三千人入贛。”
他把密報放下。
侯謙芳站在旁邊。
“九千歲,湘軍去江西了。”
楊秀清點點頭。
他站起來,走到輿圖前。
看著江西。
贛南。
那個地方,太平軍不多,鬧不起來。但李續賓去了,就不一樣了。
那個人,能打。
“傳令翼王,”他說,“讓他派人盯著。李續賓在哪兒,報過來。”
侯謙芳說:“是。”
二月二十。
杭州。
石達開坐在府衙裡,看著楊秀清的信。
他把信遞給羅大綱。
羅大綱看完,抬起頭。
“李續賓去了贛南。”
石達開點點頭。
羅大綱說:“贛南那邊,是誰在管?”
石達開說:“賴裕新。”
羅大綱想了想。
“賴裕新守南昌還行,打仗不一定行。”
石達開看著他。
“你說怎麼辦?”
羅大綱說:“末將去。”
石達開沒說話。
他看著羅大綱那條腿。
“能走遠路?”
羅大綱說:“能。”
石達開看了一會兒。
“去吧。帶兩千人。”
二月二十五。
贛南。
李續賓到了。
他站在一個小山坡上,看著前面那片地。
贛南多山,路不好走,太平軍不多,但躲在山裡,不好打。
副將站在他旁邊。
“大人,探子報,太平軍在山裡,約摸兩千人。”
李續賓點點頭。
兩千人。
他帶三千。
夠了。
“進山。”他說。
二月二十八。
羅大綱也到了。
他比李續賓晚到三天。
賴裕新從南昌趕過來,在路邊接他。
“羅丞相。”
羅大綱從馬上下來,腿有點僵,走兩步活動了一下。
“李續賓呢?”
賴裕新說:“進山了。追著太平軍在山裡轉。”
羅大綱問:“誰帶的兵?”
賴裕新說:“一個姓陳的檢點,陳亨容。”
羅大綱不認識這個人。
“能打嗎?”
賴裕新說:“能跑。打了三次,跑了三次。沒吃虧,也沒佔便宜。”
羅大綱沒說話。
他看著前面那些山。
山連著山,樹連著樹,看不多遠。
“李續賓那個人,”他說,“不是來打一仗就走的。他來了,就不會走。”
賴裕新看著他。
羅大綱說:“得把他趕出去。”
三月初五。
山裡。
李續賓追了七天,沒追上。
太平軍像泥鰍一樣,滑得很。你往東,他往西;你往西,他往東。在山裡轉來轉去,就是不和你打。
副將說:“大人,這麼追下去,追到什麼時候?”
李續賓沒說話。
他站在一個山頭上,看著下面那些山谷。
“不追了。”他說。
副將一怔。
李續賓說:“紮營。不走了。”
三月初八。
羅大綱接到訊息。
李續賓紮營了。
在山裡紮營,不走了。
賴裕新說:“他想幹什麼?”
羅大綱沒回答。
他想了想。
“他想在這兒站住腳。”
賴裕新不懂。
羅大綱說:“他紮下營,太平軍就過不去了。贛南這塊地方,就成他的了。”
賴裕新的臉色變了。
“那咱們怎麼辦?”
羅大綱說:“趕他走。”
三月十二。
羅大綱出兵了。
兩千人,加上賴裕新的人,湊了三千。
三千對三千。
李續賓的營紮在山口,兩邊是山,前面是一條河。
羅大綱站在河對岸,看著那個營。
扎得好。
易守難攻。
“羅丞相,”賴裕新說,“打不打?”
羅大綱沒回答。
他看了一會兒。
“打。”
三千人過河。
李續賓的兵從營裡衝出來。
兩軍對壘。
打了兩個時辰。
天黑了,各自收兵。
清點人數,太平軍死了兩百,湘軍死了一百五。
羅大綱坐在河邊,看著對岸那些營火。
賴裕新走過來。
“羅丞相,打不下來。”
羅大綱說:“我知道。”
他站起來。
“明天再打。”
三月十三。
又打。
打了半天。
又退。
太平軍死一百五,湘軍死一百。
三月十四。
又打。
這回羅大綱換了打法。
不正面攻了。
派五百人從山上繞過去,抄後路。
李續賓發現了。
後路沒抄成,五百人折了一百。
羅大綱坐在營帳裡,臉色不好看。
賴裕新站在旁邊,不敢說話。
羅大綱忽然問:“李續賓帶了多少糧?”
賴裕新一愣。
“不知道。”
羅大綱說:“去查。”
三月初十七。
查到了。
李續賓帶了三個月的糧。
羅大綱說:“三個月。夠了。”
賴裕新看著他。
羅大綱說:“不打了。圍著。圍到他糧盡。”
三月二十。
羅大綱圍而不攻。
三千人,把山口堵住。
李續賓出不來。
外面的糧也進不去。
李續賓站在營門口,看著那些太平軍的營寨。
副將說:“大人,咱們被圍了。”
李續賓點點頭。
他知道。
“糧夠吃多久?”
副將說:“兩個月。”
李續賓沒說話。
他看了一會兒。
“夠了。兩個月之內,太平軍會退的。”
副將不懂。
李續賓沒解釋。
他轉過身,走回營帳。
三月二十五。
天京。
楊秀清坐在花廳裡,看著贛南的軍報。
羅大綱圍了李續賓。
李續賓不出來。
兩個人耗上了。
他把軍報放下。
侯謙芳站在旁邊。
“九千歲,贛南那邊……”
楊秀清說:“羅大綱會處理的。”
他看著窗外。
那株玉蘭,冒芽了。
毛茸茸的,綠中帶白。
“曾國藩,”他忽然說,“不會讓李續賓在那兒困死。”
侯謙芳看著他。
楊秀清說:“他會派兵去救。”
侯謙芳說:“那咱們怎麼辦?”
楊秀清說:“等著。”
他看了一會兒那些新芽。
“看誰先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