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太平鐵流(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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咸豐六年,十一月二十八。

天曆丙辰六年,六月廿三。

湖南,湘鄉。

曾國藩已經一個月沒出書房了。

不是不想出,是沒臉出。打了兩年,死了上萬人,九江沒拿下,安慶沒拿下,蕪湖沒拿下,南昌也沒拿下。朝裡的言官參他,說他“糜餉老師,畏敵不前”。咸豐皇帝雖然沒有下旨斥責,但那份不滿,他能感覺到。

趙烈文每天進來送飯,端進來什麼,端出去還是什麼。

“滌生,”趙烈文站在門口,“你得吃。”

曾國藩沒抬頭。

“放在那兒。”

趙烈文把飯放在案上,沒走。

“朝裡的事,你也別太放在心上。勝敗兵家常事,聖上心裡有數。”

曾國藩抬起頭。

“他心裡有數?”他說,“他心裡只有長毛。長毛打不下來,就是我的罪。”

趙烈文不知道該說什麼。

曾國藩站起來,走到窗前。

窗外是湘鄉的冬天。樹光禿禿的,地也是光禿禿的,灰濛濛一片。

“楊秀清那邊,”他忽然說,“在幹什麼?”

趙烈文說:“探子報,太平軍在種地。九江、安慶、蕪湖,都在種。”

曾國藩沒說話。

種地。

打了兩年,沒把太平軍打死,他們反倒種起地來了。

“糧夠吃了?”他問。

趙烈文說:“夠。九江的林啟榮,糧夠吃到明年三月。安慶的秦日綱,夠吃到四月。蕪湖的羅大綱,夠吃到五月。”

曾國藩點點頭。

“夠了。”他說。

他轉過身,看著趙烈文。

“他們種地,咱們也得種。不種,明年沒糧。”

趙烈文說:“已經在種了。湘鄉、衡陽、長沙,都在種。”

曾國藩說:“不夠。”

他走回案前,鋪開一張紙。

“傳令下去,”他說,“湘軍各營,就地屯田。不打仗的時候,全去種地。”

十二月初五。

天京。

東殿。

楊秀清坐在花廳裡,看著一份密報。

湖南來的。

“曾國藩令湘軍屯田。各營皆種地。”

他把密報放下。

侯謙芳在旁邊說:“九千歲,湘軍種地了。”

楊秀清點點頭。

他站起來,走到窗前。

窗外,那株玉蘭光禿禿的。

他看著那些光禿禿的枝丫。

“他也知道沒糧了。”他說。

侯謙芳說:“九千歲,咱們怎麼辦?”

楊秀清說:“他種,咱們也種。看誰收得多。”

十二月十二。

九江。

林啟榮站在城頭,看著城外那些地。

地空了。稻子收了,麥子還沒種。

他看了一會兒,轉身下城。

城下的場上,堆著稻穀,還沒打完。幾個老農在打穀,一下一下,啪啪響。

他走過去,蹲下來,抓了一把。

在手裡捻了捻。

飽滿的。

“檢點,”一個老農走過來,“今年的谷,比去年多兩成。”

林啟榮點點頭。

他站起來,看著那片地。

“明年種什麼?”他問。

老農說:“種麥子。麥子收了,種稻子。輪著種,地不累。”

林啟榮說:“好。”

十二月十八。

安慶。

秦日綱也在看地。

他也收了稻,也打了谷,也抓了一把在手裡捻。

副將站在旁邊。

“燕王,今年的糧夠吃一年了。”

秦日綱點點頭。

他看著那片地。

地空了。

黑黝黝的,等著來年。

“明年,”他說,“多開五百畝。”

副將一怔。

“燕王,五百畝?哪兒來的地?”

秦日綱說:“城外。湘軍扎過營的地方,地荒著。開出來,就能種。”

副將說:“是。”

十二月二十五。

蕪湖。

羅大綱在城頭走路。

走得不快,但穩當。

傷口好得差不多了,肋下那刀還隱隱作痛,但不礙事。

陳得才站在他旁邊。

“羅丞相,湘軍種地了。”

羅大綱說:“知道。”

陳得才說:“他們種地,是不是就不來了?”

羅大綱看著他。

“不來了?”他說,“你信?”

陳得才低下頭。

羅大綱看著城外那些麥苗。

綠油油的,一片一片。

“他們種地,是怕明年沒糧。種完了,還得來。”

他頓了頓。

“鮑超那個人,不會種地。他在等。”

陳得才說:“等什麼?”

羅大綱說:“等糧夠。等兵夠。等曾國藩說,打。”

十二月二十八。

天京。

雨花臺。

林承宣官又來了。

這回是一個人。

他蹲在黃三的墓前,看著那塊碑。

碑上的字,太陽底下清清楚楚。

“黃三之墓”

他從懷裡掏出一樣東西。

一塊紅薯幹。

不是以前那塊。以前那塊是李開芳留給他的,他放在李開芳牌位前了。這塊是新的,他自己曬的。

他把紅薯幹放在碑前。

“叔,”他說,“過年了。”

風吹過來。

楓樹葉子落光了,只剩下光禿禿的枝丫。

林承宣官蹲了一會兒。

然後站起來。

轉過身。

走了。

十二月初三。

天京。

東殿。

楊秀清坐在花廳裡。

侯謙芳從外面進來,手裡端著一碗粥。

“九千歲,黃嬸送來的。”

楊秀清接過來。

粥還熱著。

稠的,米很多。

他喝了一口。

燙的。

“黃嬸過年了?”他問。

侯謙芳說:“過了。她一個人,兒子沒了,老伴也沒了,就一個人。”

楊秀清沒說話。

他把粥喝完。

把碗遞給侯謙芳。

“給她送幾斤肉去。”

侯謙芳說:“是。”

十二月初五。

咸豐六年最後一天。

天京城裡,有人放鞭炮。

稀稀拉拉的,從各處傳來。

楊秀清站在東殿後園的廊簷下,看著那株玉蘭。

光禿禿的。

侯謙芳站在他身後。

“九千歲,過年了。”

楊秀清點點頭。

他看著那些光禿禿的枝丫。

“明年,”他說,“曾國藩還會來。”

侯謙芳說:“咱們接著打。”

楊秀清沒說話。

他看了一會兒。

轉過身。

“點燈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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