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還要打(1 / 1)

加入書籤

咸豐六年,十月二十八。

天曆丙辰六年,五月廿二。

天京,東殿。

雨下了三天,還沒停。

楊秀清站在後園的廊簷下,看著那株玉蘭。葉子快落光了,光禿禿的枝丫上掛著水珠,一滴一滴往下掉。

侯謙芳從裡面出來,手裡捧著一摞軍報。

“九千歲,九江的、安慶的、蕪湖的、杭州的、德州的,都齊了。”

楊秀清沒回頭。

“念。”

侯謙芳翻開第一份。

“九江。林檢報:湘軍未至。城防穩固。糧夠吃到來年三月。”

楊秀清點點頭。

“安慶。秦燕王報:湘軍未至。城防穩固。糧夠吃到明年四月。”

楊秀清又點點頭。

“蕪湖。羅丞相報:湘軍未至。傷口已愈。能下地走了。”

楊秀清說:“瘸子能下地了,好事。”

侯謙芳笑了一下,繼續念。

“杭州。翼王報:江西無事,鮑超退兵。南昌賴裕新守城如常。杭州糧夠吃到年底。”

“德州。忠王報:清軍退至保定,未再南下。臣在德州,清軍不來便罷,來了便打。”

楊秀清聽完,沒說話。

雨還在下。

細細的,密密的,打在廊簷的瓦上,沙沙響。

“都守住了。”他忽然說。

侯謙芳說:“是,都守住了。”

楊秀清說:“曾國藩打了兩年,什麼都沒打下來。”

侯謙芳說:“是。”

楊秀清說:“但他還在。”

侯謙芳不知道該說什麼。

楊秀清轉過身。

“傳令下去,”他說,“各地加固城防,屯糧。明年還得打。”

十一月初二。

九江。

林啟榮站在城頭,看著江面。

江面上有船,不是湘軍的船,是漁船的。打魚的。網撒下去,拉起來,有魚在跳。

他看了一會兒,轉身下城。

城下是一片地。

他讓人種的。

稻子已經收了,堆在場上,還沒打完。

一個老農走過來,朝他拱拱手。

“檢點,今年的收成好。比去年多三成。”

林啟榮點點頭。

他蹲下去,抓了一把稻子。

在手裡捻了捻。

飽滿的。

“留夠種子,”他說,“剩下的入庫。”

老農說:“是。”

林啟榮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糠。

他看著那片地。

地空了。

明年還得種。

十一月初五。

安慶。

秦日綱也站在城頭。

他也種了地。

也收了糧。

也蹲下去抓了一把稻子。

也捻了捻。

飽滿的。

副將站在旁邊。

“燕王,今年的糧夠吃一年了。”

秦日綱點點頭。

他站起來,看著江面。

江面上什麼都沒有。

只有水。

灰的,渾的,流個沒完。

“曾國藩還沒死心。”他說。

副將一怔。

秦日綱說:“他還會來的。”

副將說:“來就來。咱們有糧,有人,不怕。”

秦日綱沒說話。

他看了一會兒江面。

“傳令下去,”他說,“從今天起,每天練半個時辰的刀。”

副將一愣。

“燕王,弟兄們種地已經夠累了……”

秦日綱看著他。

“累了就不練了?湘軍來了,你跟他說你累了?”

副將低下頭。

“末將這就去傳令。”

十一月初十。

蕪湖。

羅大綱在城頭走路。

一瘸一拐的。

但能走了。

陳得才跟在他後面,怕他摔了。

“羅丞相,您慢點。”

羅大綱沒理。

他走到城邊,扶著城牆,看著城外。

城外空蕩蕩的。

湘軍的營寨早拆了,地也翻過了,種上了莊稼。麥子已經出苗了,綠油油的,一片一片。

“陳檢點。”他開口。

陳得才湊過來。

“羅丞相?”

羅大綱說:“那塊地,誰種的?”

陳得才說:“老百姓。湘軍走了,他們就回來種地了。”

羅大綱點點頭。

他看著那些麥苗。

風吹過來,麥苗伏下去,又立起來。

伏下去,立起來。

“他們不怕湘軍再來?”他問。

陳得才說:“怕。但怕也得種地。不種地,吃什麼?”

羅大綱沒說話。

他看了一會兒。

“傳令下去,”他說,“從今天起,城外十里,每天派探子。湘軍來了,早報。”

陳得才說:“是。”

十一月十五。

天京。

雨花臺。

林承宣官又來了。

這回是陪著一個人。

譚老漢。

譚老漢走得很慢。

七十多歲的人了,腿腳不好,每走幾步就要停下來喘氣。

林承宣官在旁邊等著。

不急。

山上很靜。

那些楓樹苗又長高了一截,葉子紅了,滿山都是紅的。

走到譚二的墓前,譚老漢停下來。

他看著那塊碑。

碑上的字,太陽底下清清楚楚。

“譚二之墓”

“廣西桂平人”

“新軍第三營第一都”

“陣亡紅心驛”

譚老漢蹲下去。

他摸了摸那塊碑。

石頭涼。

“老二,”他說,“爹來看你了。”

風吹過來。

楓葉沙沙響。

譚老漢從懷裡掏出一碗粥。

還熱著。

他把粥放在碑前。

“老二,喝粥。”

粥的熱氣往上飄。

飄散了。

譚老漢看著那碗粥。

看了一會兒。

然後站起來。

轉過身。

“走吧。”他說。

林承宣官跟著他。

兩個人慢慢往山下走。

走到山腳,譚老漢忽然停下來。

他回過頭。

看著山上。

那些楓樹,紅得像火。

“後生,”他說,“你說,他們能看見嗎?”

林承宣官愣了一下。

“誰?”

譚老漢說:“老二。還有那些埋在山上的人。”

林承宣官想了想。

“能。”他說。

譚老漢看著他。

林承宣官說:“他們能看見。”

譚老漢點點頭。

轉過身。

繼續走。

十一月二十。

天京。

東殿。

楊秀清坐在花廳裡。

面前擺著一摞軍報。

他一份一份看過去。

九江的。

安慶的。

蕪湖的。

杭州的。

德州的。

都看完了。

他把軍報摞起來,放在一邊。

侯謙芳站在旁邊。

“九千歲,”他說,“各處都穩了。”

楊秀清點點頭。

他站起來,走到窗前。

窗外,那株玉蘭的葉子落盡了。

光禿禿的枝丫,戳著灰濛濛的天。

“穩了,”他說,“是好事。”

侯謙芳等著他往下說。

他沒說。

只是站在那兒。

看著那些光禿禿的枝丫。

穩了,是好事。

但穩了,也說明打不動了。

太平軍打不動,清軍也打不動。

兩邊都在等。

等誰先撐不住。

等誰先出錯。

等明年。

明年,曾國藩還會來。

明年,那個年輕的僧格林沁也會來。

明年,還有仗要打。

他看了一會兒。

轉過身。

“侯謙芳。”

“卑職在。”

“傳令各處,”他說,“冬天沒事,多練練刀。明年用得上。”

侯謙芳說:“是。”

楊秀清又看了一眼窗外。

天快黑了。

冬天的天,黑得早。

他看了一會兒。

“點燈吧。”他說。

↑返回頂部↑

書頁/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