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李秀成(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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咸豐六年,九月十八。

天曆丙辰六年,四月十一。

直隸,保定府。

李秀成站在城頭,望著北邊。

北邊是北京。

三百里。

騎馬一天半就能到。

但他不去。

不是不想去,是去不了。

他身後是一萬五千太平軍,面前是三萬清兵。

三萬清兵不是勝保的殘部。勝保那個人,打一仗敗一仗,敗一仗跑一程,早跑沒影了。這三萬兵是新來的,從東北調來的,領兵的人叫僧格林沁——不是死了的那個,是另一個。

僧格林沁的侄子,也叫僧格林沁。

蒙古人,三十出頭,沒打過仗,但兵多。

李秀成看著城外那些營寨。

扎得亂七八糟的,一看就是新手。

但人多。

人多就能壓死人。

副將從城下上來。

“忠王,探馬來報,清廷又調了兩萬兵,正往保定來。”

李秀成沒回頭。

“兩萬?”

“是。”

李秀成沒說話。

三萬變五萬。

他只有一萬五。

一比三。

打不了。

“傳令下去,”他說,“今夜撤兵。”

副將一怔。

“忠王,撤?往哪兒撤?”

李秀成說:“南邊。”

九月十八,夜。

保定城門開啟。

太平軍往南撤。

沒有火把,沒有聲音,人銜枚,馬裹蹄。

走了一夜。

天亮的時候,離保定已經八十里了。

李秀成勒住馬,回頭看了一眼。

保定城的輪廓,在地平線上只剩下一個小點。

他看了一會兒。

“走吧。”

九月二十。

河間府。

李秀成在這兒紮了營。

離保定一百五十里,離北京四百五十里。

退夠了。

不能再退了。

再退就退到山東了。

山東是打下來的地盤,丟不得。

副將走進帳來。

“忠王,清軍追來了。”

李秀成問:“多少人?”

“兩萬。那個年輕的僧格林沁帶著。”

李秀成點點頭。

兩萬。

他有一萬五。

能打。

“傳令下去,”他說,“準備迎敵。”

九月二十二。

河間府城外。

兩軍對壘。

清軍先動。

騎兵衝陣。

蒙古人的騎兵,馬快刀長,衝起來像一陣風。

李秀成站在陣後,看著那些人衝過來。

近了。

更近了。

“放箭。”

箭雨落下去。

騎兵倒了一片。

後面的還在衝。

“放銃。”

火銃打響。

又是一片倒下。

但衝得太快了。

銃只來得及放兩輪,騎兵就到跟前了。

李秀成拔刀。

“殺——”

太平軍的長矛手頂上去。

矛對刀。

馬對人。

混戰。

打了兩個時辰。

清軍退了。

河間府城外,留下兩千多具屍體。

太平軍也死了七八百。

李秀成站在戰場上,看著那些屍體。

副將走過來。

“忠王,清軍退了。”

李秀成點點頭。

“他們還會來的。”

九月二十五。

清軍又來了。

這回不是兩萬,是四萬。

那個年輕的僧格林沁把後隊也調上來了。

四萬人,把河間府圍了三層。

李秀成站在城頭,看著那些人。

四萬。

他只有一萬四。

打不了。

守也守不了。

河間府的城牆,比保定還矮。

“忠王,”副將說,“咱們撤吧?”

李秀成沒說話。

他看了一會兒。

“撤。”

九月二十六。

太平軍又撤了。

往南。

往山東的方向。

清軍在後面追。

追了三天,追到山東邊境,不追了。

那個年輕的僧格林沁接到命令:不得出境。

山東是太平軍的地盤,進去容易出來難。

李秀成站在山東邊境,看著那些清軍退回去。

副將說:“忠王,他們不追了。”

李秀成點點頭。

他看著北邊。

那些清軍越走越遠,越來越小,最後看不見了。

“紮營。”他說。

十月初一。

山東,德州。

李秀成在這兒紮了營。

離邊境三十里,離北京五百里。

退到底了。

再退,山東的老百姓就不答應了。

副將走進帳來。

“忠王,天京來信了。”

李秀成接過來。

楊秀清的筆跡。

“北線戰況如何?曾國藩在江西敗了,石達開守住了南昌。你那邊若吃緊,可退守山東,不必硬撐。”

李秀成看了一遍。

把信折起來。

副將問:“忠王,九千歲怎麼說?”

李秀成說:“讓咱們退。”

副將說:“那咱們退嗎?”

李秀成沒回答。

他站起來,走到帳外。

看著北邊。

北邊是北京。

那個方向,看不見城,看不見旗,只看得見灰濛濛的天。

他看了一會兒。

“不退。”他說。

副將一怔。

“忠王,九千歲說……”

李秀成說:“退了,就再也回不來了。”

他看著北邊。

“林丞相、李丞相死在那兒。我退了,他們白死了。”

副將不知道該說什麼。

李秀成轉過身。

“傳令下去,”他說,“挖壕溝,築土壘。清軍不來便罷,來了就打。”

十月初五。

天京。

東殿。

楊秀清坐在花廳裡,看著李秀成的信。

“臣不退。臣在德州。清軍若來,臣就打。清軍不來,臣就等著。”

他把信放下。

侯謙芳在旁邊說:“九千歲,忠王不退?”

楊秀清搖搖頭。

“他不退。”

侯謙芳說:“清軍五萬人,他只有一萬五……”

楊秀清說:“他知道。”

他站起來,走到窗前。

窗外,那株玉蘭的葉子落了大半。

光禿禿的枝丫上,只剩幾片黃葉子,在風裡晃。

“他不想退。”楊秀清說。

侯謙芳看著他。

楊秀清說:“林鳳祥、李開芳死在那兒。他退了,覺得對不住他們。”

侯謙芳沒說話。

楊秀清看了一會兒窗外。

“隨他去吧。”

十月初十。

德州。

李秀成站在城頭。

壕溝挖了三道,土壘築了兩道。

一萬五千人,把德州守得像鐵桶一樣。

副將走上城頭。

“忠王,探馬來報,清軍又增兵了。”

李秀成問:“多少?”

“兩萬。從北京調來的。”

李秀成點點頭。

六萬了。

他只有一萬五。

一比四。

“忠王,”副將說,“真不退?”

李秀成看著他。

“你怕?”

副將低下頭。

李秀成說:“怕就回去。我不攔你。”

副將抬起頭。

“末將不怕。”

李秀成看了他一眼。

“那就守著。”

十月十五。

清軍沒來。

十月二十。

還是沒來。

十月二十五。

探馬來報:清軍退了。

不是全退,是退了一部分。六萬變四萬。

那個年輕的僧格林沁被召回了北京。

為什麼?

不知道。

李秀成站在城頭,看著北邊。

那個方向,看不見人,看不見旗,只看得見灰濛濛的天。

“忠王,”副將說,“清軍退了。”

李秀成點點頭。

他看了一會兒。

“傳令下去,”他說,“加餐。每人加半斤肉。”

副將笑了。

“是。”

李秀成站在那裡。

風吹過來。

北邊的風,比南邊冷。

他裹了裹衣裳。

清軍退了。

不知道還來不來。

但不來最好。

來了,他接著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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