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先動手(1 / 1)
咸豐七年,十月初十。
天曆丁巳七年,八月十二。
天京,東殿。
楊秀清坐在花廳裡,面前攤著三份軍報。
一份從九江來,一份從安慶來,一份從蕪湖來。三份軍報說的同一件事:糧價漲了。九江的米價漲了三成,安慶漲了四成,蕪湖漲了五成。
侯謙芳站在旁邊,手裡還拿著幾份。
“九千歲,杭州那邊也漲了。翼王說,糧價漲了,百姓買不起,軍糧倒還夠。”
楊秀清沒說話。他拿起九江那份,又看了一遍。林啟榮的字,一筆一劃,寫得工整。他說糧夠吃到來年四月,但米價漲了,百姓苦。
他把軍報放下。
“曾國藩封江封了三個月,商船過不來,糧價能不漲嗎?”
侯謙芳說:“九千歲,水營那邊已經盡力了。護送的糧船,十艘能到七八艘。”
楊秀清點點頭。七八艘,不錯了。但不夠。商船過不來,光靠軍船運,運不了多少。
“傳令水營,”他說,“再加派二十艘船。能運多少運多少。”
侯謙芳說:“是。”
十月十五。
九江。
林啟榮站在碼頭上,看著那些糧船裝貨。
一袋一袋的米,從倉庫裡搬出來,扛上船。扛米的是太平軍,不是民夫。民夫不夠,兵來湊。一個年輕士兵扛著米袋從林啟榮身邊走過去,汗把衣裳溼透了,貼在背上。米袋上寫著字:“九江庫,癸字七百三十一號。”
林啟榮跟上去,走到船邊。那個士兵把米袋扔進船艙,轉過身,看見林啟榮,愣了一下,想跪。林啟榮拉住他。
“多少斤了?”他問。
士兵說:“回檢點,今天扛了三十袋了。一袋五十斤。”
林啟榮點點頭。三十袋,一千五百斤。從倉庫到碼頭,二百步。來回六十趟。他看了看那個士兵的肩膀,磨破了,血把衣裳洇了一小塊。
“下去歇著。”他說。
士兵說:“不累。”
林啟榮看著他。士兵低下頭,走了。
十月二十。
安慶。
秦日綱也站在碼頭上。
他也運糧。也派兵扛。也磨破了肩膀。
副將站在他旁邊。
“燕王,湘軍在江上堵得厲害。上個月運了二十船,被劫了五船。”
秦日綱說:“五船。多少斤?”
副將說:“一船八百斤,四千斤。”
秦日綱沒說話。四千斤,夠一千人吃兩天。不多,但心疼。每一斤米都是地裡長出來的,都是人扛上船的,被湘軍劫了,燒了,或者自己吃了。他想到那些米被湘軍吃進嘴裡,心裡就不舒服。
“傳令水營,”他說,“下次運糧,多派兩條炮船跟著。”
副將說:“是。”
十月二十五。
蕪湖。
羅大綱站在城頭,看著江面。
江面上有船,不是糧船,是漁船的。打魚的。網撒下去,拉起來,有魚在跳。他看著那些魚。
陳得才從城下上來。
“羅丞相,糧價又漲了。百姓買不起了。”
羅大綱沒回頭。
“買不起,就不買。吃別的。”
陳得才說:“吃啥?”
羅大綱說:“吃魚。江裡有魚,地裡有菜,山上有野菜。餓不死。”
陳得才沒說話。
羅大綱轉過身。
“軍糧夠吃就行。百姓的事,讓他們自己想辦法。”
十一月初一。
天京。
楊秀清坐在花廳裡。
侯謙芳從外面進來,手裡端著一碗粥。
“九千歲,黃嬸送來的。”
楊秀清接過來。粥還熱著,稠的,米很多。他喝了一口。
“黃嬸最近怎麼樣?”他問。
侯謙芳說:“還行。就是米貴了,買不起好米。這碗粥用的米,是陳米。”
楊秀清沒說話。他把粥喝完,把碗遞給侯謙芳。
“給她送幾斤新米去。”
侯謙芳說:“是。”
十一月初五。
德州。
李秀成站在城頭,望著北邊。
北邊是北京。那個方向,看不見城,看不見旗,只看得見灰濛濛的天。他看了很久。
副將從城下上來。
“忠王,清軍又增兵了。”
李秀成沒回頭。
“多少?”
副將說:“兩萬。從東北調來的。”
李秀成點點頭。六萬了。他只有一萬五。一比四。打不了。守也守不了。但德州不是河間府,德州是山東的地盤,退不得。再退,山東的老百姓就不答應了。
“忠王,”副將說,“九千歲上次來信,讓咱們退守山東。要不……”
李秀成回過頭,看著他。副將把後面的話嚥了回去。
“不退。”李秀成說。
他轉過身,看著北邊。
“挖壕溝。築土壘。清軍不來便罷,來了就打。”
十一月初十。
天京。
東殿。
楊秀清坐在花廳裡。
幾份軍報擺在面前。九江的、安慶的、蕪湖的、德州的。他一份一份看過去。
九江:糧夠,米價漲。
安慶:糧夠,米價漲。
蕪湖:糧夠,米價漲。
德州:清軍六萬,李秀成不退。
他把軍報摞起來,放在一邊。
侯謙芳站在旁邊。
“九千歲,各處都穩,就是糧價漲了。”
楊秀清點點頭。他站起來,走到窗前。窗外那株玉蘭,葉子落光了。光禿禿的枝丫戳著灰濛濛的天。
“糧價漲了,”他說,“百姓苦。”
侯謙芳說:“是。”
楊秀清說:“但沒辦法。湘軍封江,商船過不來。咱們能做的,就是多運糧,多存糧。”
他看著窗外那些光禿禿的枝丫。
“傳令各處,”他說,“冬天沒事,多修修城牆。明年用得上。”
侯謙芳說:“是。”
楊秀清沒再說話。他站在那兒,看著那些枝丫。風一吹,光禿禿的枝丫晃了晃。冬天了。明年開春,曾國藩還會來。李續賓還在吉安。鮑超還在長沙。僧格林沁還在北邊。都在等。等冬天過去。等糧夠了。等兵夠了。等那個先動手的機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