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快撤(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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咸豐八年,正月初八。

天曆戊午八年,臘月廿二。

天京,東殿。

雪下了三天,還沒停。

楊秀清站在後園的廊簷下,看著那株玉蘭。樹枝上積了厚厚一層雪,壓得彎下去,時不時抖落一團,砸在地上,噗的一聲。

侯謙芳從裡面出來,手裡捧著幾份軍報。

“九千歲,過年的軍報都到了。”

楊秀清沒回頭,說了聲念。

侯謙芳翻開第一份:“九江。林檢報:湘軍未至。城防穩固。糧夠吃到五月。開春即種稻。”

“安慶。秦燕王報:湘軍未至。城防穩固。糧夠吃到六月。開春即種麥。”

“蕪湖。羅丞相報:湘軍未至。城防穩固。糧夠吃到五月。腿已愈,能跑能跳。”

楊秀清聽到最後四個字,嘴角動了一下,算不上笑。

侯謙芳繼續念:“杭州。翼王報:李續賓仍在吉安,未動。臣已命賴裕新每日巡哨,防其北犯。糧夠吃到六月。”

“德州。忠王報:清軍增至八萬,圍而不攻。臣在德州,清軍不來便罷,來了便打。糧夠吃到四月。”

唸完了。侯謙芳合上軍報,等著。

楊秀清沒說話。雪還在下,細細密密的,落在廊簷的瓦上,沙沙響。他站了很久,久到侯謙芳以為他不會再開口了。

“八萬。”楊秀清說。

侯謙芳說:“是。忠王那邊,清軍八萬。”

楊秀清說:“他一萬五。八萬對一萬五,圍而不攻。那個年輕的僧格林沁,想幹什麼?”

侯謙芳答不上來。

楊秀清說:“他在等。等春天,等路好走了,等糧夠了,等兵也夠了,然後一口吃掉李秀成。”

侯謙芳的臉色變了。“九千歲,那忠王……”

楊秀清轉過身。

“傳令李秀成,”他說,“正月二十之前,撤回山東腹地。德州不要了。”

侯謙芳一怔。“九千歲,忠王上次說……”

楊秀清看著他。“上次是上次。這次是八萬。一萬五對八萬,打不了,守也守不了。不退,就是等死。”

侯謙芳低下頭,說了聲是,轉身要走。楊秀清叫住他,又說:“告訴他,不是讓他認輸。是讓他活著。活著,明年還能打。”

侯謙芳說:“明白了。”

正月十五。德州。

雪也下到了德州。

李秀成站在城頭,身上落了一層白。他沒有撣,就那麼站著,望著北邊。北邊是清軍的營寨,白茫茫一片,分不清哪裡是營寨,哪裡是雪地。

副將從城下上來,手裡拿著一封信。“忠王,天京來的。”

李秀成接過去。楊秀清的筆跡,他認得。看完,他把信折起來,放進懷裡,沒有出聲。

副將等了一會兒,小心地問:“忠王,九千歲怎麼說?”

李秀成說:“讓咱們撤。”

副將愣了一下。“撤?撤到哪兒?”

“山東腹地。德州不要了。”

副將沒說話。李秀成轉過身,看著城外那些壕溝、土壘、鹿角。挖了兩個月,築了兩個月,花了多少人力,費了多少工夫。現在說不要了,就不要了。

“忠王,”副將說,“弟兄們怕是……”

李秀成打斷他。“怕什麼?怕撤?還是怕死?”

副將低下頭。

李秀成說:“九千歲說得對。一萬五對八萬,打不了。不退,就是等死。”他頓了頓。“傳令下去,今夜撤兵。走南門,往濟南方向。輕裝,重的東西能扔就扔。”

正月十五,夜。德州南門開啟。太平軍往南撤。沒有火把,沒有聲音,人銜枚,馬裹蹄。走了一夜,天亮的時候,離德州已經六十里了。李秀成勒住馬,回頭看了一眼。德州城的方向,白茫茫一片,什麼都看不見。

他看了一會兒。“走吧。”

正月二十。濟南。

李秀成進了濟南城。濟南的守將是張得勝,就是當年在鳳陽投降的那個清軍參將。他出城迎接,把李秀成接進府衙,安排吃住。李秀成沒怎麼吃,也沒怎麼睡。他坐在府衙的堂上,面前攤著輿圖,看著德州那個位置。看了一整天。

副將端飯進來,端出去,又端進來,又端出去。最後一趟,副將忍不住了。“忠王,您得吃點。”

李秀成沒抬頭。“放在那兒。”

副將把飯放在案上,沒走。“忠王,清軍佔了德州,還會往南打嗎?”

李秀成抬起頭,看著他。“會。那個年輕的僧格林沁,拿了德州,就想拿濟南。拿了濟南,就想拿山東。拿了山東,就想拿天京。”

副將不知道該說什麼。

李秀成說:“但他拿不到。”他站起來,走到輿圖前,指著濟南。“這個地方,城高池深,糧夠吃一年。他在德州有八萬人,從德州到濟南,二百里地。糧道拉長了,運糧就難了。八萬人,一天要吃多少糧?他撐不了多久。”

他轉過身。“傳令下去,加固城防,屯糧。清軍來了,就讓他打。看他能打多久。”

正月二十五。天京。

楊秀清坐在花廳裡,看著李秀成的信。撤了,到濟南了。他把信放下。

侯謙芳說:“九千歲,忠王撤到濟南了。”

楊秀清點點頭。“濟南城高池深,比德州好守。他在那兒,我放心。”

他站起來,走到窗前。雪停了,太陽出來,照在玉蘭的枝丫上,雪開始化,一滴一滴往下滴,像下雨一樣。

“侯謙芳。”

“卑職在。”

“曾國藩那邊,有什麼動靜?”

侯謙芳說:“探子報,湘軍在屯田。長沙、衡陽、湘鄉,都在種。李續賓還在吉安,鮑超還在長沙。”

楊秀清沒說話。他看了一會兒窗外那些滴水的枝丫。“都在等,”他說,“等春天。春天到了,就該動手了。”

二月初二。龍抬頭。

天京城裡有人放鞭炮,噼裡啪啦響了一陣。楊秀清站在東殿的院子裡,看著那株玉蘭。枝丫上冒出毛茸茸的疙瘩,綠中帶白,快要開花了。侯謙芳從外面進來。

“九千歲,翼王來信了。”

楊秀清接過來。石達開的筆跡,寫得很急。“九千歲:李續賓出兵了。從吉安往北,連下兩城。賴裕新擋不住。臣已率兵前往。”

楊秀清把信看了一遍,遞給侯謙芳。侯謙芳看完,抬起頭。“九千歲,李續賓動了。”

楊秀清點點頭。“他動了。春天到了,他也到了。”他轉過身,走回花廳,站在輿圖前,看著江西那塊地方。李續賓從吉安往北,連下兩城。賴裕新擋不住。石達開去了。但石達開能擋住嗎?

“傳令羅大綱,”他說,“讓他從蕪湖出兵,去江西。”

侯謙芳一怔。“九千歲,蕪湖那邊……”

楊秀清說:“鮑超還在長沙,沒動。蕪湖暫時沒事。羅大綱去了江西,打完再回來。”

侯謙芳說了聲是,轉身要走。楊秀清又叫住他。“告訴他,把那條瘸腿養好。去了江西,要跑路。”侯謙芳應了一聲,走了。

楊秀清站在輿圖前,看著江西。李續賓,石達開,羅大綱。三個人,要在江西碰上了。

春天剛到,仗就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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