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稻子(1 / 1)

加入書籤

咸豐八年,二月初十。

天曆戊午八年,臘月廿四。

江西,吉安以北。

李續賓站在一個土坡上,看著前面那片地。

地是荒的。去年種過稻子,稻子收了,地沒翻,草長了一人高。草枯了,黃燦燦一片,風吹過去,嘩啦啦響。

副將站在他旁邊。

“大人,前頭三十里,就是太平軍的營寨。”

李續賓點點頭。

“賴裕新的人?”

副將說:“是。兩千人。紮在路口,不讓我們過去。”

李續賓沒說話。他看了一會兒那片荒地。

“兩千人,”他說,“不夠看。”

副將說:“石達開正在往這邊趕。”

李續賓說:“知道。”

他轉過身,走下土坡。

“傳令下去,今晚紮營。明天一早,打掉賴裕新。”

二月十一。

賴裕新站在營寨門口,看著北邊。

天邊有煙。湘軍來了。他手按在刀柄上,手心全是汗。副將站在旁邊,臉色發白。

“檢點,”副將說,“湘軍來了。”

賴裕新說:“看見了。”

副將說:“咱們只有兩千,李續賓有三千……”

賴裕新看著他。“兩千對三千,打不了?”

副將低下頭。

賴裕新說:“打不了也得打。翼王正在往這邊趕。咱們撐三天,翼王就到了。”

二月十一,午時。

湘軍開始攻營。

李續賓的打法很簡單。炮轟,然後步兵衝。轟了半個時辰,步兵衝上去。太平軍從營寨裡往外射箭,放銃。湘軍倒了一批,又衝一批。

賴裕新站在營寨門口,親自督戰。刀在手裡,誰退下來就砍誰。砍了兩個,沒人退了。

打了一個時辰。湘軍退了。

賴裕新清點人數,死了一百五。湘軍死了多少,不知道。他站在營寨門口,看著那些湘軍退回去。副將跑過來。

“檢點,湘軍退了!”

賴裕新點點頭。

“明天還會來。”

二月十二。

湘軍又來了。

這回不炮轟了。挖壕溝。一道一道,往營寨方向延伸。賴裕新看著那些壕溝,不知道怎麼辦。他不會打這種仗。

“檢點,”副將說,“他們挖壕溝,是想圍咱們。”

賴裕新說:“我知道。”

副將說:“咱們衝出去打?”

賴裕新想了想。

“不衝。衝出去,正合他意。”

他看著那些壕溝。

“讓他挖。挖到營寨邊上,再說。”

二月十三。

壕溝挖到營寨邊上了。

李續賓的兵從壕溝裡衝出來,直接衝到營寨門口。太平軍和他們打在一起。刀砍,槍刺,人倒下。賴裕新親自帶隊堵,砍了一整天。

天黑的時候,湘軍退了。

賴裕新坐在營寨門口,渾身是血。副將跑過來。

“檢點,咱們死了三百多,只剩一千五了。”

賴裕新沒說話。他看著北邊那個方向。天黑了,什麼都看不見。

“翼王,”他說,“還沒到。”

二月十四。

李續賓又攻了一天。

賴裕新又守了一天。

一千五,剩一千。

副將哭著跑過來。

“檢點,翼王還沒到。咱們撤吧。”

賴裕新看著他。

“撤?往哪兒撤?”

副將說不出話。

賴裕新說:“再守一天。明天翼王不到,咱們就撤。”

二月十五。

天還沒亮,賴裕新被喊聲吵醒。

“檢點!翼王到了!”

賴裕新猛地坐起來。衝出營寨,看見南邊有火把。很多火把,一條長龍,從南邊蜿蜒過來。石達開的旗,在火把中間飄著。

賴裕新的腿一軟,坐在地上。副將扶他,他甩開副將的手,自己站起來。站在營寨門口,看著那些火把越來越近。石達開騎在馬上,走到他跟前,勒住馬,低頭看著他。

“守了幾天?”石達開問。

賴裕新說:“五天。”

石達開說:“守得好。”

賴裕新的眼眶紅了。沒哭出來。

二月十五,辰時。

石達開接防。五千人,加上賴裕新的一千,六千對三千。李續賓站在營寨門口,看著那些太平軍。石達開來了。他等的那個人,又來了。

副將說:“大人,石達開帶了好幾千人。”

李續賓說:“看見了。”

副將說:“咱們撤不撤?”

李續賓沒說話。他看了一會兒。然後轉過身。

“不撤。守著。”

二月十八。

石達開攻了三天,沒攻下來。李續賓的營寨扎得穩,壕溝挖得深,鹿角埋得多。六千人對三千人,攻不進去。

羅大綱站在石達開旁邊,瘸著腿,看著那個營寨。

“翼王,”他說,“末將帶人衝一次。”

石達開搖搖頭。

“衝不進去。”

羅大綱說:“不試試怎麼知道?”

石達開看著他。羅大綱說:“末將從東邊衝。那邊壕溝淺,鹿角少。”

石達開想了想。

“去吧。帶一千人。”

二月十九。羅大綱帶隊衝東邊。

一千人,衝上去。湘軍從營寨裡往外打。滾木,礌石,火銃。人一批批倒下。羅大綱衝在最前面,刀在手裡,砍倒了幾個,腿上又中了一刀。他咬著牙,繼續衝。

身邊的人越來越少。越來越少。

最後,他趴在地上,抬頭看著那個營寨。還有二十丈。衝不過去了。

副將跑過來,把他拖回去。

“羅丞相,衝不進去了!”

羅大綱沒說話。他趴在擔架上,看著那個營寨。

李續賓的旗,還在風裡飄。

二月二十。

石達開下令撤兵。六千人對三千人,攻了五天,死了八百,沒打下來。賴裕新站在旁邊,不敢說話。羅大綱躺在擔架上,腿上包著布,布被血洇透了。

石達開看著那個營寨,看了一會兒。

“撤。”

二月二十五。天京。

楊秀清坐在花廳裡,看著江西的軍報。石達開撤了。李續賓還在吉安。他把軍報放下。

侯謙芳站在旁邊。

“九千歲,李續賓這個人,怎麼這麼能打?”

楊秀清沒說話。他站起來,走到窗前。窗外那株玉蘭開了,白的,一朵一朵,掛在枝丫上。

“不是他能打,”他說,“是他不犯錯。”

侯謙芳沒聽懂。

楊秀清說:“石達開攻了五天,他守了五天。沒出過破綻。這種人,打不垮。”

他看著那些玉蘭花。

“傳令翼王,讓他回杭州。江西的事,交給賴裕新。守不住就退,不硬撐。”

侯謙芳說:“是。”

三月初一。

吉安。

李續賓站在營寨門口,看著那些空了的太平軍營寨。撤了。石達開走了。

副將說:“大人,太平軍撤了。咱們追不追?”

李續賓搖搖頭。

“不追。”

他轉過身,走回營帳。

“守住這兒就行。”

↑返回頂部↑

書頁/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