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那座城(1 / 1)
咸豐八年,三月初八。天曆戊午八年,臘月廿七。湖南,長沙。
曾國藩在書房裡坐了一上午,面前攤著李續賓從吉安送來的信。信寫得很細:幾時紮營,幾時接仗,幾時收兵,死傷多少,繳獲多少,糧草還剩多少。事無鉅細,一一寫明。曾國藩看得很慢,有些地方反覆看了兩三遍。信的最後,李續賓寫了一句:“石達開已退,吉安穩固。然太平軍未傷根本,春耕之後必復來。”
曾國藩把信放下,合上眼,靠在椅背上。趙烈文從外面進來,見他閉著眼,放輕了腳步,把新沏的茶放在案上,轉身要走。曾國藩忽然開口:“別走。”趙烈文站住了。
曾國藩睜開眼,看著房梁。梁木是黑的,年頭久了,煙燻的。“李續賓在吉安,石達開打不動他。石達開在江西,李續賓也打不動他。兩邊就這麼耗著。”趙烈文說:“耗著也好,至少太平軍過不來。”曾國藩搖搖頭:“耗著不好。耗著,就是不動。不動,就打不贏。”
他站起來,走到輿圖前。江西、安徽、江蘇,太平軍的地盤連成一片,像一塊膏藥貼在清廷的肚子上。他打了兩年,這塊膏藥不但沒撕下來,還越來越大了。
“滌生,”趙烈文說,“朝廷又在催了。聖上問你,湘軍何時能克復江西全境。”曾國藩沒說話。他的手從江西往北移,移到山東。山東,那個叫李秀成的人,帶著一萬五千太平軍,在濟南城裡,外面圍著八萬清軍。八萬人,圍了幾個月,圍而不攻。圍到什麼時候?圍到李秀成糧盡?李秀成的糧夠吃一年,等不到那天。圍到李秀成自己出來?那個人不會出來。
“僧格林沁在幹什麼?”他問。趙烈文說:“在德州。八萬人,圍著濟南。上個月打了一次,沒打下來,又縮回去了。”曾國藩說:“年輕人,沒打過仗。八萬人圍一座城,圍了幾個月,打不下來,也不想辦法。”趙烈文說:“滌生的意思是……”曾國藩的手指從山東往南移,移到河南,移到湖北,移到湖南。
“把湘軍調到山東去。”趙烈文愣住了。
“調湘軍去山東?那江西呢?九江呢?安慶呢?蕪湖呢?”曾國藩說:“不打了。江西不打了,九江不打了,安慶不打了,蕪湖也不打了。都放下。”趙烈文的臉色變了。“滌生,你這是……”曾國藩看著他。
“打了兩年,打不下來。再打兩年,還是打不下來。那就不打了。換個地方打。”他指著山東。“山東是太平軍的北線。李秀成在那兒,一萬五千人。打下山東,太平軍的北線就斷了。斷了北線,天京就少了一條胳膊。”
趙烈文沉默了很久。“滌生,聖上那邊……”曾國藩說:“我來寫摺子。”
三月初十。曾國藩的摺子送到北京。咸豐皇帝看了很久。曾國藩寫得明白:湘軍在江西兩年,無功。非將士不勇,非器械不利,太平軍守城有方,急切難下。臣請調湘軍北上山東,會合僧格林沁,先破李秀成,再圖南進。山東若下,太平軍北線斷絕,天京可圖。
咸豐皇帝把摺子放下,看著軍機大臣們。“曾國藩要去山東,你們怎麼看?”沒人說話。咸豐等了一會兒,又問了一遍。一個軍機大臣開口:“聖上,曾國藩在江西兩年,寸土未復,現在又要去山東。臣以為,他是在避重就輕。”另一個說:“臣以為,曾國藩說得有道理。江西打不下來,換個地方打,未嘗不可。”咸豐皇帝聽著,臉上沒有表情。他把摺子拿起來,又看了一遍,然後放在案上。
“準。”他說。
三月十五。天京。
楊秀清坐在花廳裡,看著一份密報。湖南來的,寫著曾國藩要調湘軍去山東。他把密報遞給侯謙芳。侯謙芳看完,臉色變了。“九千歲,湘軍要去山東打忠王?”
楊秀清點點頭。侯謙芳說:“忠王只有一萬五千人,湘軍去了,加上僧格林沁的八萬,那就是十幾萬人……”楊秀清說:“我知道。”
他站起來,走到窗前。窗外那株玉蘭開得正盛,白的,一朵挨一朵,風一吹,花瓣落下來,一片兩片三四片。
“曾國藩這一手,狠。”他說。侯謙芳看著他。楊秀清說:“他在江西打不動,就去山東。山東打下來,北線就斷了。北線斷了,天京就危險了。天京危險了,江西、安徽、江蘇就都保不住了。”侯謙芳說:“那咱們怎麼辦?”
楊秀清沒說話。他看著那些玉蘭花。花瓣還在落,一片接一片,落在窗臺上,白的。
“傳令忠王,”他說,“讓他守住濟南。守不住也要守。”侯謙芳說:“是。”楊秀清又說:“傳令翼王,讓他從杭州調兵,北上山東。”侯謙芳一怔:“翼王去山東?那江西呢?”楊秀清說:“江西不打了。李續賓在那兒,打不動。不打。都放下。去山東。”
三月二十。濟南。
李秀成站在城頭,看著城外。清軍的營寨密密麻麻,從北邊一直鋪到西邊,又從西邊一直鋪到南邊。八萬人,圍了好幾個月。他看了一會兒,轉過身。副將從城下上來,手裡拿著一封信。“忠王,天京來的。”李秀成接過去,看完,臉色沉下來。
副將問:“忠王,怎麼了?”李秀成說:“曾國藩要來了。”副將沒聽懂。李秀成說:“湘軍要來山東,打咱們。”副將的臉色變了。“那咱們……”李秀成說:“守著。”
他看著城外那些營寨。八萬人,他守了幾個月。再來幾萬湘軍,十幾萬人,他還守得住嗎?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他不能退。退了,山東就沒了。山東沒了,天京就危險了。
“傳令下去,”他說,“加固城防。挖深壕溝。多備滾木礌石。湘軍來了,就讓他打。”
三月二十五。天京。
東殿。楊秀清站在輿圖前。山東、江西、安徽、江蘇,太平軍的地盤一片一片,他用手指挨個點過去。點了很久,停下來。侯謙芳站在旁邊,不敢出聲。
“曾國藩去山東,我也得去。”楊秀清忽然說。侯謙芳一怔:“九千歲,您要親征?”楊秀清說:“北線不能丟。北線丟了,什麼都完了。”侯謙芳說:“那天京呢?”楊秀清說:“天京有北王守著,沒事。”他看著輿圖上的山東。“我要去濟南。和李秀成一起,守那座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