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圍(1 / 1)
咸豐八年,四月初二。
天曆戊午八年,二月十八。
天京,北門。
天還沒亮。
楊秀清站在北門外,身後是三百親兵。馬打著響鼻,蹄子在青石板上刨了幾下。侯謙芳提著燈籠站在旁邊,風把燈籠吹得歪來歪去,光在地上晃。
“九千歲,天還沒亮,再等等吧。”
楊秀清沒答。他看著前面那條路。官道黑黢黢的,伸進霧裡,看不見盡頭。路兩邊是麥田,麥子已經抽穗了,風一吹,沙沙響。
“不等了。”他翻身上馬。
侯謙芳追了兩步。“九千歲,您到了濟南,一定來信。”
楊秀清低頭看著他。燈籠光映在侯謙芳臉上,那張臉繃著,眼眶有點紅。跟了他這麼多年,從沒紅過眼眶。楊秀清想說點什麼,張了張嘴,沒說出來。點了點頭,撥馬就走。三百騎跟在他身後,馬蹄聲嘚嘚嘚,在寂靜的清晨裡傳出很遠。
侯謙芳站在城門口,看著那些影子越來越遠,越來越淡,最後消失在霧裡。他站了很久,直到聽不見馬蹄聲,才轉身回去。
四月初五。浦口。
楊秀清過了江。對岸是江北,清軍的勢力範圍。他換了便裝,混在百姓裡走。三百親兵也換了便裝,散在前後左右,隔幾十步一個,看不出來是一夥的。
走了兩天,到了滁州。滁州的守將是張德勝,就是當年在滁州投降的那個清軍參將。他聽說楊秀清來了,跑出城迎接,跪在路邊。楊秀清叫他起來,問他話。張德勝說,滁州無事,清軍沒來,百姓安生。楊秀清點點頭,沒進城,繼續往北走。
四月初八。鳳陽。
鳳陽的守將也是降將,姓周。楊秀清在鳳陽歇了一夜。住在府衙裡,睡的不安穩,半夜醒了好幾次。窗外有蟲叫,唧唧唧,叫個不停。他索性不睡了,起來坐著,把山東的輿圖鋪在桌上,就著油燈看。濟南、德州、臨清、濟寧,那些地名他看了無數遍,閉著眼睛都能畫出來。
天亮的時候,副將進來,見他坐在桌前,輿圖攤著,燈還亮著。
“九千歲,您一夜沒睡?”
楊秀清沒答。“今天趕到哪兒?”
副將說:“宿州。明天能到徐州。”
楊秀清站起來,把輿圖捲起來,塞進包袱裡。“走吧。”
四月初十。徐州。
徐州知府姓王,也是降將。他在府衙擺了一桌酒席,要給楊秀清洗塵。楊秀清沒吃,只要了一碗粥,喝完就上樓了。
王知府站在樓下,端著酒杯,不知道該敬誰。副將拍了拍他的肩膀。“九千歲不喝酒,你留著自己喝吧。”
四月十二。濟南。
李秀成站在城頭,望著南邊。探馬來報,楊秀清已經到了泰安,離濟南不到一百里。他的手按在城牆上,城磚被太陽曬得發燙。副將站在他旁邊。
“忠王,九千歲要來了。”
李秀成點點頭。他望著南邊那個方向,天邊灰濛濛的,什麼都看不見。
“傳令下去,”他說,“把城頭打掃乾淨。”
四月十三,午時。楊秀清到了。
濟南城門大開。李秀成站在城門口,身後是守城的將領和士兵。楊秀清騎在馬上,遠遠地看見那些人,勒住了馬。他看了一會兒,然後下馬,走過去。
李秀成跪下去。“九千歲。”
楊秀清扶他起來。兩個人面對面站著,都沒說話。李秀成瘦了很多,兩頰凹進去,顴骨凸出來,眼眶發青,一看就是好幾個月沒睡好覺。楊秀清看著他那張臉,看了很久。
“瘦了。”他說。
李秀成說:“九千歲也瘦了。”
楊秀清沒再說話。他轉過身,看著濟南城。城牆很高,很厚,比他想的高,比他想得厚。城頭插著太平天國的旗,黃底紅邊,風一吹,獵獵作響。他看了一會兒。
“進去吧。”
四月十五。濟南,府衙。
楊秀清坐在堂上,面前攤著山東的輿圖。李秀成站在旁邊,指著圖上那些標記,一個一個說。這裡是清軍的營寨,那個年輕的僧格林沁在這兒。這裡是糧道,湘軍從南邊來,走這條路。這裡是黃河,開春漲水,過不去。說完了,等著楊秀清說話。
楊秀清沒出聲。他看著那張圖,看了很久。
“曾國藩到哪兒了?”他問。
李秀成說:“探子報,湘軍前鋒已過徐州,正往北來。曾國藩親自帶隊,約三萬人。”
楊秀清點點頭。僧格林沁八萬,曾國藩三萬,十一萬人。他只有一萬五。一萬五對十一萬,守一座城。他看著那座城,濟南。
“糧夠吃多久?”他問。
李秀成說:“夠吃一年。”
楊秀清說:“一年夠了。一年之內,清軍不退,咱們也不退。”
李秀成看著他。
楊秀清說:“曾國藩從湖南來,糧道千里。僧格林沁從德州來,糧道也幾百裡。咱們在濟南,糧在城裡。他們耗不起。”
他站起來,走到窗前。窗外是濟南的街巷,有人在走,有人在賣東西,有人在路邊坐著。太陽很好,曬得人懶洋洋的。
“傳令下去,”他說,“加固城防。多備滾木礌石。清軍來了,就讓他打。”
四月二十。濟南城外。
清軍的營寨多了起來。從北邊、從西邊、從南邊,一頂一頂帳篷,密密麻麻,把濟南圍了三層。那個年輕的僧格林沁從德州過來了,站在高處,看著濟南城。
副將站在他旁邊。“王爺,曾國藩的人到了,在南邊紮營。”
僧格林沁沒說話。他看著那座城,城頭的旗在風裡飄。他打了幾個月,沒打下來。現在曾國藩來了,帶著他的人。他心裡不太舒服。但沒辦法。朝廷下的令,湘軍北上,會攻濟南。
“曾國藩呢?”他問。
副將說:“在南邊大營。”
僧格林沁想了想。“我去見他。”
四月二十,申時。曾國藩的大營在南邊,離濟南城十里。
僧格林沁騎馬過去,在營門口下馬。曾國藩迎出來,穿著便服,瘦高個,臉黑,眼睛亮。兩個人見了面,互相打量。僧格林沁年輕,三十出頭,身材魁梧,留著蒙古人那種鬍子。
“曾大人。”他拱了拱手。
曾國藩還禮。“王爺。”
兩個人進了營帳。輿圖攤在桌上,濟南城在中間,周圍畫滿了標記。僧格林沁指著濟南城。
“攻了幾個月,沒攻下來。城裡那個李秀成,守得好。”
曾國藩點點頭。“李秀成是太平軍裡最能打的幾個人之一。”
僧格林沁說:“曾大人有什麼辦法?”
曾國藩沒回答。他看著那座城,看了很久。
“圍。”他說。
僧格林沁一怔。
曾國藩說:“圍而不攻。圍到他糧盡。”
僧格林沁說:“他糧夠吃一年。”
曾國藩說:“一年之後呢?”
僧格林沁說不出話。
曾國藩說:“一年之後,糧盡了,兵疲了,城就不攻自破了。”
他看著僧格林沁。
“王爺,打仗不是爭一時。是爭最後那一下。”
僧格林沁沒說話。他看著那座城。
“那就圍。”
四月二十五。濟南。
楊秀清站在城頭,看著城外那些營寨。清軍的,湘軍的,連成一片,一眼望不到頭。十一萬人,把濟南圍得像鐵桶一樣。風吹過來,帶著那些營寨裡的炊煙,一股一股,灰的,白的,混在一起。
李秀成站在他旁邊。
“九千歲,清軍不攻城。”
楊秀清點點頭。“他們在等。”
李秀成說:“等咱們糧盡。”
楊秀清說:“那就讓他們等。”
他看著城外那些營寨。
“看誰等得過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