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濟南城(1 / 1)
咸豐八年,四月二十八。
天曆戊午八年,二月廿四。
山東,濟南。
圍城第五天。
楊秀清每天上城頭走一圈。從東門走到南門,從南門走到西門,從西門走到北門,再走回來。走得不快,但很穩。城頭計程車兵看見他,都站直了。他不說話,只是走過去,看一眼城外,再看一眼城裡的守軍,然後繼續走。
李秀成跟在他後面,隔著三五步。兩個人一前一後,在城頭轉悠,像兩個巡田的老農。
走到北門的時候,楊秀清停下來。
北門外是僧格林沁的營寨。帳篷密密麻麻,從城根底下一直鋪到天邊。他看了一會兒。
“那個年輕的僧格林沁,”他忽然說,“打過仗嗎?”
李秀成說:“打過。去年在河間府打過一仗,死了幾千人,沒打下來。”
楊秀清點點頭。“沒打下來,還敢來。”
李秀成說:“他是蒙古人,騎兵多。騎兵攻城,不中用。”
楊秀清沒說話。他看了一會兒那些營寨,轉身繼續走。
五月初一。
曾國藩在大營裡待了三天,沒出來。
僧格林沁來找他,問他什麼時候攻城。曾國藩說,不攻城。僧格林沁說,不攻城來幹什麼?曾國藩說,圍。僧格林沁說,圍到什麼時候?曾國藩說,圍到他們撐不住。
僧格林沁走了。
趙烈文從外面進來,手裡端著飯。“滌生,吃點東西。”
曾國藩接過去,扒了兩口,放下。
“那個年輕的僧格林沁,急了。”
趙烈文說:“他急,咱們不急。”
曾國藩搖搖頭。“咱們也急。湘軍在山東,糧道從湖南過來,幾千裡。運一車糧到這兒,要吃掉半車。”
趙烈文沒說話。
曾國藩站起來,走到輿圖前。看著濟南城。那座城,在輿圖上只有指甲蓋那麼大。但城裡面,有一萬五千太平軍,有夠吃一年的糧,有楊秀清。
“楊秀清在城裡。”他說。
趙烈文說:“探子報,他來了有些日子了。”
曾國藩說:“他來了,濟南就更難打了。”
他看著那座城,看了很久。
“但不打不行。”
五月初五。
濟南城裡。
楊秀清在府衙裡坐著。面前攤著糧冊,一頁一頁翻。李秀成站在旁邊。
“糧夠吃一年?”楊秀清問。
李秀成說:“夠。賬面上是一年,省著吃,能多吃兩個月。”
楊秀清點點頭。他把糧冊合上,放在一邊。
“人夠不夠?”
李秀成說:“一萬五千人。守城夠了。出擊不夠。”
楊秀清看著他。
“不出擊。只守。”
李秀成說:“是。”
楊秀清站起來,走到窗前。窗外是濟南的街巷,有人在走,有人在賣東西,有人在路邊坐著。和前幾天一樣。
“百姓怎麼樣?”他問。
李秀成說:“剛開始怕,後來看太平軍不殺人,就不怕了。該幹什麼幹什麼。”
楊秀清沒說話。他看了一會兒那些街巷。
“傳令下去,”他說,“不許擾民。誰擾民,殺誰。”
李秀成說:“是。”
五月初十。
城外,湘軍大營。
曾國藩在帳裡坐著,面前擺著一盤棋。自己跟自己下。黑子落下去,白子跟上來。下了半天,分不清輸贏。
趙烈文從外面進來。
“滌生,糧道出事了。”
曾國藩的手停在棋盤上。
“什麼事?”
趙烈文說:“太平軍在魯西南活動,劫了兩批糧。”
曾國藩沒說話。他低下頭,看著那盤棋。黑子白子攪在一起,誰也吃不掉誰。
“傳令下去,”他說,“增派護糧兵。每批糧,多加五百人。”
趙烈文說:“是。”
曾國藩又落了一子。黑子。放在棋盤中央,啪的一聲。
五月十五。
濟南城裡。
楊秀清坐在府衙裡,看著一份密報。魯西南來的。劫了兩批湘軍的糧,燒了,人殺了。他把密報放下。
李秀成說:“九千歲,魯西南那邊,是誰在打?”
楊秀清說:“捻軍。”
李秀成一怔。“捻軍?張樂行?”
楊秀清點點頭。“去年打山東的時候,他跟咱們結盟。後來湘軍來了,他縮回去了。現在又出來了。”
李秀成說:“能信嗎?”
楊秀清想了想。
“不信。但能用。”
他站起來,走到輿圖前。指著魯西南那個地方。
“他在那兒劫糧,湘軍的糧道就斷了。糧道斷了,曾國藩就撐不住了。”
他看著李秀成。
“傳令張樂行,讓他接著劫。劫到的糧,分他一半。”
五月二十。
城外,湘軍大營。
曾國藩的糧道斷了三次。運十車,到三車。運五車,到一車。僧格林沁那邊也出了問題。他的糧道從德州過來,太平軍的探子到處活動,今天劫一批,明天燒一批。八萬人的糧,本來就緊張,現在更緊張了。
僧格林沁又來找曾國藩。
“曾大人,糧不夠了。再這麼下去,兵要餓肚子了。”
曾國藩沒說話。他坐在案前,看著那張輿圖。濟南城還在那兒,紋絲不動。
“王爺,”他說,“你還有多少糧?”
僧格林沁說:“夠吃兩個月。”
曾國藩說:“我還有三個月的糧。”
僧格林沁說:“那怎麼辦?”
曾國藩說:“省著吃。”
僧格林沁沒說話。他站起來,走了。
五月二十五。
濟南城裡。
楊秀清站在城頭,看著城外那些營寨。清軍的,湘軍的,連成一片。炊煙少了。以前到飯點,營寨裡幾百根菸柱往上冒,灰的白的,遮了半邊天。現在少了,稀稀拉拉的。
李秀成站在他旁邊。
“九千歲,清軍的糧不夠了。”
楊秀清點點頭。
“再熬一個月,”他說,“他們就撐不住了。”
李秀成說:“他們會不會拼命打一仗?”
楊秀清看著他。
“會。”
他看著城外那些營寨。
“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