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耗(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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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國藩已經三天沒閤眼了。

不是不想睡,是睡不著。糧道斷了又通,通了又斷。捻軍在魯西南像蝗蟲一樣,今天劫這裡,明天燒那裡。派兵去剿,他們跑進山裡,找不見人。兵一退,又出來了。趙烈文走進帳來,手裡端著粥。粥是稀的,能照見人影。

“滌生,吃點東西。”

曾國藩看了一眼,沒接。“弟兄們吃什麼?”

趙烈文說:“一樣的。”

曾國藩沒說話。他站起來,走到帳外。月亮很亮,照得地上的營帳影子清清楚楚。遠處是濟南城,黑黢黢的,像一頭蹲著的獸。城頭有幾點燈火,不多,但亮得刺眼。

“楊秀清在城裡。”他說。趙烈文站在他身後。“他在城裡,李秀成也在城裡。兩個人,一萬五千兵。咱們十一萬人,圍著。圍了一個月,沒動。”

趙烈文說:“滌生,要不打一次?”

曾國藩沒回答。他看了一會兒那座城。城牆很高,垛口密密麻麻。城下是壕溝,一道一道,挖得很深。他知道,那是李秀成的功夫。那個人守城,滴水不漏。

“傳令下去,”他說,“明日卯時,總攻。”

五月初一,卯時。

天剛矇矇亮。湘軍的炮先響。

幾十門炮,對著城牆猛轟。炮彈落在城牆上,磚石飛濺,塵土揚起,遮了半邊天。太平軍躲在垛口後面,不露頭。炮轟了半個時辰,停了。煙塵還沒散盡,清軍的步兵就衝上來了。僧格林沁的兵,從北面攻。曾國藩的湘軍,從南面攻。兩面夾擊。

楊秀清站在城頭,手按在刀柄上。李秀成站在他旁邊,臉上沒有表情。兩人都沒說話,看著城下那些人湧過來。近了,更近了。雲梯架上城牆。人往上爬。

“放箭。”李秀成說。

箭雨落下去。衝在前面的一批倒下去,後面的踩著屍體繼續衝。滾木礌石往下砸,砸得腦漿迸裂,砸得骨頭折斷。慘叫聲、喊殺聲、火炮聲混在一起,什麼也聽不清。

楊秀清沒有拔刀。他只是站著,看著。他看見一個年輕的湘軍爬上垛口,被一刀捅下去。看見一個太平軍計程車兵被箭射中脖子,捂著喉嚨倒下去,血從指縫裡往外湧。看見雲梯被推倒,上面的人摔下去,砸在下面的人身上,兩個人都不動了。

打了一個時辰。兩個時辰。三個時辰。

午時。清軍退了。城下堆著上千具屍體,湘軍的,僧格林沁的,分不清了。太平軍也死了幾百,傷的不計其數。楊秀清從城頭下來,腿有點僵。李秀成跟在後面。

“九千歲,清軍還會來的。”

楊秀清說:“知道。”

他走到府衙,坐在堂上,閉著眼。李秀成站在旁邊,等著。過了很久,楊秀清睜開眼。

“今天死了多少?”

李秀成說:“四百多。”

楊秀清沒說話。他站起來,走到窗前。窗外是濟南的街巷,有人在跑,有人在喊,有人在哭。打了一上午,城裡亂了。

“傳令下去,”他說,“安民。不許亂。誰亂,殺誰。”

五月初二。

清軍又來了。還是兩面夾擊,還是爬城牆。太平軍還是守。打了一天,清軍又退了。死了上千人,城沒打下來。

五月初三。

又打。

又退。

五月初四。

又打。

又退。

曾國藩站在營帳門口,看著那些退下來的兵。一個個灰頭土臉,有的沒拿刀,有的沒穿鞋,有的互相攙著,一瘸一拐。他的臉沒有表情。僧格林沁走過來,臉色鐵青。

“曾大人,打了四天,死了四五千,城沒打下來。”

曾國藩說:“我知道。”

僧格林沁說:“再打下去,兵要跑了。”

曾國藩沒說話。他看著濟南城。城頭那面旗還在飄。

“不打了。”他說。

僧格林沁一怔。

曾國藩說:“圍。圍到他們糧盡。”

僧格林沁說:“他們糧夠吃一年。”

曾國藩說:“那就圍一年。”

五月初五。

濟南城裡。

楊秀清站在城頭,看著城外那些營寨。清軍不攻城了。營寨還在,人還在,但不動了。李秀成站在他旁邊。

“九千歲,清軍不打了。”

楊秀清點點頭。“他們打不動了。”

他看著那些營寨。

“但咱們也出不去。”

李秀成沒說話。

楊秀清說:“那就耗著。看誰耗得過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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