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圍城第三週(1 / 1)
圍城進入第三週。
濟南城裡安靜得不像被圍的樣子。街巷照常有人走動,鋪子照常開門,只是買東西的人少了。米價漲了,菜價漲了,柴火價也漲了。百姓罵娘,罵完還得買。不買就得餓著。
楊秀清每天上城頭走一圈,從東到西,從南到北,雷打不動。走得不快,但很穩。城頭計程車兵看見他,有的喊一聲“九千歲”,有的不說話,只是站直了。他點點頭,繼續走。
李秀成跟在後面,隔著三五步。
走到北門的時候,楊秀清停下來。北門外是僧格林沁的營寨,帳篷密密麻麻,但比半個月前少了一些。不是撤了,是收攏了。人還在,但帳篷捱得更緊了。
“少了三排。”楊秀清說。
李秀成看了看。“是。他們的糧不多了。”
楊秀清沒說話。他看了一會兒,轉身繼續走。
走到南門,南門外是曾國藩的營寨。湘軍的營寨比清軍的整齊,帳篷一排一排,像種地一樣橫平豎直。炊煙也有,但稀稀拉拉的。以前到飯點,幾十根菸柱往上冒,現在只有十幾根。
“曾國藩也缺糧了。”李秀成說。
楊秀清點點頭。“他從湖南運糧,幾千里路。運一車,路上吃半車。能撐到現在,不容易。”
李秀成說:“還能撐多久?”
楊秀清想了想。“一個月。最多兩個月。”
五月十八。
濟南府衙。
楊秀清坐在堂上,面前擺著一碗粥。粥是稠的,米很多,上面飄著幾片菜葉。他看了一眼,沒動。
李秀成從外面進來。“九千歲,怎麼不吃?”
楊秀清說:“弟兄們吃什麼?”
李秀成說:“一樣的。”
楊秀清看著他。李秀成的臉沒表情。兩個人對視了一會兒。楊秀清端起碗,喝了。粥燙,他喝得慢,一口一口的。喝完,把碗放下。
“糧還能撐多久?”
李秀成說:“省著吃,能撐到年底。”
楊秀清說:“不用省。該吃吃,該喝喝。吃飽了,才能打仗。”
李秀成說:“是。”
五月二十。
城外,湘軍大營。
曾國藩坐在帳裡,面前擺著一碗粥。粥是稀的,能照見人影。他看了一眼,端起來喝了。喝完,把碗放下。
趙烈文從外面進來。“滌生,糧道又斷了。”
曾國藩沒說話。
趙烈文說:“捻軍在魯西南又劫了一批。三百車糧食,燒了兩百車,剩下的被他們搶走了。”
曾國藩說:“護糧的兵呢?”
趙烈文說:“死了二百多。”
曾國藩沉默了一會兒。“傳令下去,從今天起,每人每天一頓乾飯一頓稀飯。”
趙烈文一怔。“滌生,弟兄們本來就……”
曾國藩看著他。“不夠吃,就省著吃。”
五月二十五。
濟南城裡。
楊秀清站在城頭,看著城外那些營寨。清軍的營寨又縮了一圈。不是撤了,是收攏了。人還在,但帳篷越來越少了。炊煙也越來越少。
李秀成站在他旁邊。“九千歲,清軍快撐不住了。”
楊秀清點點頭。“快了。”
他看著城外那些營寨。“但他們不會退。”
李秀成說:“為什麼?”
楊秀清說:“曾國藩那個人,不會退。他來了,就沒打算走。”
他轉過身,看著李秀成。“咱們也不能退。”
李秀成說:“是。”
五月底。
濟南城裡的米價又漲了。漲到五兩銀子一斗。百姓買不起了。有人開始罵太平軍,說都是你們來了,清軍才來,清軍來了,糧價才漲。罵完,還得買。不買就得餓著。
楊秀清讓人開倉放糧。每人每天一斤米,不要錢。百姓排著隊來領,從府衙門口一直排到街尾。隊伍很長,走得很慢。有人等得不耐煩,罵罵咧咧。但沒人敢鬧事。
李秀成站在府衙門口,看著那些領糧的人。老人,孩子,婦人。男人少,都去當兵了,或者死了。他看了一會兒,轉身進去。
楊秀清坐在堂上,正在看一份軍報。魯西南來的。捻軍又劫了一批湘軍的糧。他把軍報放下。
“張樂行這個人,能用。”
李秀成說:“他不信太平天國,他信銀子。”
楊秀清說:“信銀子也行。給他銀子,讓他接著劫。”
六月初一。
城外,湘軍大營。
曾國藩坐在帳裡,面前擺著輿圖。他看著濟南城,看了很久。僧格林沁從外面進來,臉色不好看。
“曾大人,糧不夠了。弟兄們一天只吃一頓乾飯,餓得拿不動刀。”
曾國藩沒抬頭。“再撐半個月。”
僧格林沁說:“半個月之後呢?”
曾國藩說:“半個月之後,太平軍的糧也該差不多了。”
僧格林沁沒說話。他看著曾國藩。那個人低著頭,看不清表情。
“好。再撐半個月。”
六月初五。
濟南城裡。
楊秀清站在城頭,看著城外那些營寨。清軍的營寨又縮了一圈。炊煙更少了。他看了一會兒,轉過身。
李秀成說:“九千歲,清軍快撐不住了。”
楊秀清點點頭。“快了。”
他看著城外。“但他們不會退。”
李秀成說:“咱們也不會退。”
楊秀清沒說話。他看了一會兒那座城。濟南城,灰撲撲的,城牆上有彈痕,有修補過的痕跡,還有幹了的血漬。他看著那些痕跡,看了很久。
“傳令下去,”他說,“從今天起,每人每天加一頓肉。”
李秀成一怔。“九千歲,咱們的肉……”
楊秀清看著他。“打了勝仗,就該吃肉。”
李秀成說:“還沒打勝仗。”
楊秀清說:“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