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斷糧(1 / 1)
僧格林沁已經三天沒去曾國藩的大營了。
不是不想去,是不想去。每次去,曾國藩都說“再撐半個月”。半個月過去了,又說“再撐半個月”。糧越來越少,兵越來越餓,士氣越來越低。再撐下去,不用太平軍打,自己就垮了。
副將走進帳來。“王爺,糧只夠吃十天了。”
僧格林沁沒說話。他坐在馬紮上,手裡拿著一塊幹餅,掰了一半,把另一半扔給副將。副將接住了。
“曾國藩那邊呢?”他問。
副將說:“聽說也差不多了。他們的糧道被捻軍劫得厲害,運一車到一車,運十車到一車。”
僧格林沁咬了一口幹餅。餅硬,硌牙。他嚼了半天,嚥下去。
“他還有多少兵?”
副將說:“三萬人。死了一兩千,還有兩萬七八。”
僧格林沁說:“我有七萬多。加起來十萬。十萬人,圍一座城,圍了快兩個月,打不下來。說出去,丟人。”
副將沒接話。
僧格林沁站起來,走到帳外。太陽很大,曬得地上的沙子發燙。遠處是濟南城,灰撲撲的,城頭的旗還在飄。他看了一會兒。
“傳令下去,”他說,“明日再攻一次。”
副將一怔。“王爺,曾國藩那邊……”
僧格林沁說:“他不攻,咱們攻。”
六月十一,卯時。
僧格林沁的兵開始攻城。沒有炮火掩護,沒有湘軍配合,就是硬衝。騎兵下馬,當步兵用。雲梯架上城牆,人往上爬。
太平軍在城頭守。滾木礌石往下砸,火銃往下打,箭往下射。一批批衝上去,一批批倒下來。打了兩個時辰,城下堆了幾百具屍體。
僧格林沁站在後面,看著那些屍體。他的手攥著馬鞭,攥得骨節發白。
“再衝!”他吼。
副將說:“王爺,衝不動了。弟兄們餓著肚子,沒力氣。”
僧格林沁看著那些兵。一個個臉色發青,嘴唇發白,站在那裡,刀都舉不起來。他沉默了一會兒。
“收兵。”
六月十二。
曾國藩派人來請僧格林沁議事。
僧格林沁去了。走進曾國藩的大營,看見曾國藩坐在案前,面前擺著輿圖。兩個人見了面,都沒行禮,也沒寒暄。
曾國藩先開口。“王爺,昨日攻城,為何不與我商量?”
僧格林沁說:“商量了兩個月,商量出什麼了?”
曾國藩看著他。
僧格林沁說:“你說圍,圍了兩個月,太平軍的糧還沒斷。你說等,等了兩個月,等來的是糧越來越少,兵越來越餓。再等下去,不用太平軍打,咱們自己就垮了。”
曾國藩沒說話。他低下頭,看著輿圖。濟南城在中間,周圍畫滿了標記。他看了很久。
“王爺,再給我半個月。”
僧格林沁說:“半個月之後呢?”
曾國藩說:“半個月之後,我有辦法。”
僧格林沁看著他。“什麼辦法?”
曾國藩沒回答。他看著輿圖,手指點在濟南城北邊的一個地方。黃河。
“挖開黃河。”他說。
僧格林沁愣住了。“挖開黃河?淹濟南?”
曾國藩說:“淹不了濟南。但能把太平軍的糧道斷了。”
僧格林沁說:“太平軍沒有糧道。他們的糧在城裡。”
曾國藩說:“城裡的糧,是從城外運進去的。圍城之前,他們存了不少。但存得再多,也有吃完的一天。挖開黃河,水淹城外,他們的糧就運不進來了。”
僧格林沁想了想。“黃河挖開,咱們的營寨也被淹了。”
曾國藩說:“所以要把營寨移到高處。”
僧格林沁沒說話。他看著輿圖,看了很久。黃河離濟南三十里,挖開了,水不一定往濟南流,但能把周圍的地都淹了。太平軍運糧的路,就斷了。
“曾大人,”他說,“你這是拿十萬人的命在賭。”
曾國藩看著他。“打仗,就是賭。”
六月十五。
濟南城裡。
楊秀清站在城頭,看著城外那些營寨。清軍的營寨在往高處搬。一頂一頂帳篷,從低處挪到高處,像螞蟻搬家一樣。李秀成站在他旁邊。
“九千歲,清軍在搬家。”
楊秀清說:“看見了。”
李秀成說:“他們想幹什麼?”
楊秀清沒回答。他看著那些營寨,看了很久。然後抬起頭,看著天。天很藍,沒有云。他看了很久。
“要下雨了。”他說。
李秀成也抬起頭。天很藍,沒有云。
“九千歲,沒雲。”
楊秀清說:“不是天上的雨。是地上的。”
他轉過身,看著李秀成。“曾國藩要放水。”
李秀成一怔。“放水?哪兒來的水?”
楊秀清指著北邊。“黃河。”
李秀成的臉色變了。
楊秀清說:“他挖開黃河,水漫過來,咱們的糧就運不進來了。”
李秀成說:“咱們的糧在城裡,夠吃大半年。”
楊秀清說:“夠了。但水來了,城外的地就淹了。明年種不了地。明年沒有糧,後年怎麼辦?”
李秀成沒說話。
楊秀清看著城外那些正在搬家的清軍營寨。
“曾國藩這個人,狠。他挖黃河,不是淹咱們。是斷咱們的將來。”
六月十八。
城外,湘軍大營。
曾國藩站在高處,看著黃河的方向。他已經派了工兵去挖。三千人,挖了三天,挖開了一道口子。水已經開始往外漫了,但不大。要等汛期,水大了,才能漫過來。
趙烈文站在他旁邊。
“滌生,黃河挖開了,水漫過來,濟南城外的地都淹了。但濟南城在高處,淹不了。”
曾國藩說:“我知道。”
趙烈文說:“那咱們的目的……”
曾國藩說:“斷他們的糧道。城裡的糧吃完了,外面的糧進不去。他們就只能出來。”
他看著濟南城。
“出來,就能打了。”
六月二十。
濟南城裡。
楊秀清站在城頭,看著北邊。北邊的天,灰濛濛的。不是雲,是水汽。黃河的水漫過來了,漫過了田地,漫過了道路,漫到了城外十幾裡的地方。
李秀成站在他旁邊。
“九千歲,水來了。”
楊秀清點點頭。
“傳令下去,”他說,“從今天起,每人每天減一頓飯。”
李秀成看著他。
楊秀清說:“糧要省著吃。明年沒糧了。”
李秀成低下頭。“是。”
楊秀清看著那些水。水還在往南漫,很慢,但不停。
“曾國藩,”他說,“你想斷我的糧。我斷你的糧。看誰先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