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退兵(1 / 1)
曾國藩已經五天沒有見到僧格林沁了。
不是不想見,是見不著。僧格林沁的兵開始散了。先是幾個,後是幾十個,再後來是幾百個。夜裡趁黑跑,白天假裝巡邏跑,藉口打柴跑,什麼招都有。抓回來幾個,砍了頭掛在營門口,跑了更多。
趙烈文走進帳來,臉色灰敗。
“滌生,糧只夠吃五天了。”
曾國藩沒說話。他坐在案前,面前擺著輿圖。濟南城還在那個位置,灰撲撲的,一動不動。他看了它三個月,它還是那樣。
“僧格林沁那邊呢?”他問。
趙烈文說:“比咱們還慘。他的兵多,糧更不夠。聽說已經開始殺馬了。”
曾國藩站起來,走到帳外。太陽很毒,曬得地上的泥巴裂開一道道口子。水退了,黃河的口子堵住了,但地還溼著,踩上去一腳泥。遠處是濟南城,城頭的旗還在飄。
“傳令下去,”他說,“今夜撤兵。”
趙烈文一怔。“滌生,撤?”
曾國藩說:“撤。糧沒了,兵跑了,再不撤,就撤不了了。”
趙烈文說:“僧格林沁那邊……”
曾國藩說:“管不了他了。他撤不撤,是他的事。”
七月二十,夜。
湘軍拔營。
沒有火把,沒有號令,三萬人悄悄地從營寨裡出來,往南走。走得很快,像怕什麼東西追上來。曾國藩騎在馬上,走在隊伍中間。趙烈文跟在旁邊。
走了一個時辰,趙烈文回頭看了一眼。濟南城的方向,黑漆漆的,什麼都看不見。
“滌生,太平軍沒追。”
曾國藩沒回頭。“他們不會追。”
趙烈文說:“為什麼?”
曾國藩說:“他們糧也不多了。追出來,未必打得過。”
趙烈文沒再說話。隊伍繼續往南走,走得很快。天亮的時候,已經離濟南三十里了。
七月二十一,辰時。
濟南城頭。
楊秀清站在城頭,看著城外那些空了的營寨。湘軍的營寨空了,帳篷還在,鍋灶還在,人沒了。清軍的營寨也空了大半,只剩幾頂帳篷,稀稀拉拉地戳在那裡。
李秀成站在他旁邊。
“九千歲,曾國藩退了。”
楊秀清點點頭。他看著那些空營寨,看了很久。
“僧格林沁呢?”他問。
李秀成說:“還在。但兵跑了大半,剩不到兩萬。”
楊秀清說:“他也快退了。”
他看著城外那片地。地還是溼的,踩上去一腳泥。水退了,但淤泥還在,厚厚一層,走起來費勁。
“傳令下去,”他說,“出城。打掃戰場。”
七月二十一,午時。
太平軍出城。
一千人,拿著扁擔、籮筐、麻袋,去撿清軍扔下的東西。帳篷、鍋灶、糧袋、刀槍、火藥,能用的都撿回來。糧袋不多,都是空的。清軍走的時候,把能帶的糧都帶走了。
一個士兵在湘軍的營寨裡撿到一面旗。“曾”字旗,被踩得全是泥,扔在地上。他把旗撿起來,抖了抖泥,捲起來,扛回去。
楊秀清站在城門口,看著那些人進進出出。有人扛著糧袋,有人挑著鍋灶,有人牽著馬——清軍跑的時候丟下的馬,瘦得皮包骨頭,走路都打晃。
李秀成從城裡出來。
“九千歲,清軍留下的東西不多。糧幾乎沒有,兵器倒有不少。”
楊秀清點點頭。“把兵器收好。糧的事,再想辦法。”
他看著城外那些空營寨。
“曾國藩退了。但他還會回來的。”
七月二十五。
僧格林沁也退了。
他的兵跑得只剩一萬多,糧也沒了,再不走就走不了了。走的時候比曾國藩還狼狽,帳篷不要了,鍋灶不要了,傷兵也扔下了。往北跑,往德州的方向跑。
李秀成站在城頭,看著那些人跑遠。
“九千歲,僧格林沁也退了。”
楊秀清站在他旁邊,沒說話。他看著那些跑遠的人,越來越小,越來越遠,最後看不見了。
“圍了三個月,”他說,“終於退了。”
李秀成說:“九千歲,咱們贏了。”
楊秀清搖搖頭。“沒贏。只是沒輸。”
他看著城外那片地。地還是溼的,淤泥還是厚厚一層。明年種不了地了。後年也種不了多少。曾國藩挖開黃河,把濟南周圍的地全毀了。
“傳令下去,”他說,“開倉放糧。百姓的地淹了,沒糧吃。咱們的糧,分他們一些。”
李秀成一怔。“九千歲,咱們的糧也不多了。”
楊秀清看著他。“百姓沒糧,會怎麼樣?”
李秀成沒說話。
楊秀清說:“他們會恨太平軍。恨咱們把清軍引來,恨咱們把他們的地毀了。恨來恨去,就不跟咱們一條心了。”
他看著城外那些地。
“分糧。能分多少分多少。”
八月初一。
濟南城裡。
楊秀清坐在府衙裡,面前擺著一份軍報。天京來的。侯謙芳的筆跡。
“九千歲:曾國藩退兵,湘軍回湖南。僧格林沁退守德州,清軍元氣大傷。天京無事,各處穩固。翼王已回杭州,忠王何時回京?”
楊秀清看了一遍,把軍報放下。
李秀成站在旁邊。
“九千歲,天京那邊……”
楊秀清說:“問咱們什麼時候回去。”
李秀成說:“您回嗎?”
楊秀清想了想。“不回。”
他看著窗外。窗外是濟南的街巷,有人在走,有人在賣東西,有人在路邊坐著。和幾個月前一樣。但不一樣了。米價漲了,菜價漲了,百姓的臉上有愁容。
“濟南的事還沒完。”他說。
李秀成看著他。
楊秀清說:“地毀了,明年沒糧。百姓沒糧,會亂。亂起來,清軍再來,就守不住了。”
他站起來。
“我在這兒待到明年開春。等地種下去了,再回去。”
李秀成說:“末將陪您。”
楊秀清看著他。
“你不迴天京?”
李秀成說:“濟南是末將守的。末將不走。”
楊秀清沒說話。他看了一會兒窗外。
“好。那就一起守著。”